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77. 最后一次签名
    顾闻川出院申请被医生驳回了三次。

    第四次,他没申请。

    他让唐婧把需要他本人确认的材料送到医院。

    “反正出去也还是看这些。”

    视频里,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变化倒没想象中吓人,只是终于显出一个普通老人该有的疲惫。他前几天还会嫌病房灯太亮,今天连窗帘都懒得拉,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一页一页看一百三十二个旁名的核验结果。

    能找到原主或后人的,一共七十一份。

    明确无争议的二十九份。

    要求赔偿的十六份。

    只要求更正记录的二十一份。

    剩下的,有人拒绝联系,有人仍然待查,也有人只留下了一句——

    【别再找我。】

    顾闻川看见最后这一类,问:“还需要我签什么吗?”

    唐婧坐在病床旁边:“不需要。”

    “那就别给我看名字。”

    “本来就打码了。”

    “挺好。”

    他把那页翻过去。

    这几天,他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已经从“不记得”变成了“按程序”。

    听着很没劲。

    却比他以前什么都想自己处理顺耳得多。

    第一个赔偿申请来自赵延青的外孙女。

    赵延青当年为了给母亲买药,自愿借名一年。顾闻川用了八个月,剩下四个月却在赵延青失踪以后被会馆直接判成“无主余期”。

    如今家属不要求追究最初八个月。

    只要求把那四个月从顾闻川的受益记录里单独划出来。

    “怎么赔?”顾闻川问。

    唐婧道:“对方不要寿命折算。”

    “那要什么?”

    “她说,人都死这么多年了,不想拿一个玄乎的数字。”

    申请里写得很清楚。

    第一,更正赵延青的历史状态,不再标记“无主”。

    第二,承仪会馆及后来愿社以赵延青姓名产生的相关收益,按能查到的部分折算为普通财产,进入指定的失名者档案修复基金。

    第三,不用顾闻川道歉。

    他看到第三条时停了一下。

    “特意写这个?”

    “嗯。”

    “为什么?”

    唐婧把家属原话读给他:

    【他要是觉得对不起,自己记着。别拿一句道歉让我替外公说原谅。】

    顾闻川靠在枕头上,半天没动。

    “行。”

    他签字。

    顾闻川。

    现在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接第三十七号无主名的身份,也不带修契人权限。就只是他自己后来重新选的名字。

    第二份申请来自周芃的后人。

    他们要的比赵家更直接。

    【删除“家属赠予姓名”认定。】

    【明确周芃本人从未授权。】

    【补录其本人姓名使用记录。】

    赔偿则由后人内部决定不追。

    理由也简单。

    周芃后来活到八十二岁。

    她名字被归还以后,没有再和愿社打过交道。后人找到她晚年的日记,里面提过那十九天。

    只写了一句:

    【他们说名字闲着也是闲着。】

    顾闻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唐婧问:“这个你以前记得吗?”

    “不记得。”

    “现在呢?”

    “记住了。”

    他签。

    第三份。

    第四份。

    有的同意。

    有的需要补查。

    也有一份,顾闻川没签。

    唐婧抬头:“有异议?”

    “这个钱不是我的。”

    那份申请要求从顾闻川名下追缴一笔当年愿社因旁名交易获得的管理收益。

    金额不小。

    可核到账本以后,钱当年进入的是承仪会馆公账,顾闻川本人没有拿。

    “不能因为我是经手人,就把机构的钱算成我个人欠的。”他说。

    唐婧看了他一眼。

    “还以为你现在什么都认。”

    “该认的认。”

    “这个不认?”

    “不认。”

    他说得很稳。

    “愿社的账让愿社清。”

    “沈归鹤做过的事我认。”

    “没拿的钱不能为了显得我悔过,就硬说我拿过。”

    唐婧点头。

    “对。”

    申请转入机构责任核查。

    没因为顾闻川快死了,就把什么都往他身上堆。

    过去最省事的是找一个人代表所有人。

    现在也不能为了收尾方便,找一个快走到头的人代表整个旧愿社赎罪。

    下午两点,宋仪真来了医院。

    她不是探病。

    带来的是愿社历史资产拆分方案。

    原承仪研究会不会立刻消失,账、档案、诉讼和大量历史财产都需要有人继续处理。只是“愿社”作为许愿入口已经正式停止运营。

    剩下的机构暂时改成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旧愿事务清理与档案处置工作组。】

    顾闻川看了半天。

    “谁取的?”

    宋仪真:“我。”

    “难听。”

    “故意的。”

    “为什么?”

    “省得以后有人觉得这个名字适合传承。”

    顾闻川笑了两声,咳起来。

    护士过来提醒他少讲话。

    宋仪真坐在旁边等他缓过来,才把文件往前推。

    “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沈归鹤名下历史权益。”

    承仪会馆早年确实给修契人留过一部分固定收益。

    后来沈归鹤改名顾闻川,这笔权益一路滚进愿社,期间又和旁名收益、修契费用混在一起。

    现在要拆。

    顾闻川问:“能分清多少?”

    “六成多。”

    “剩下的?”

    “继续查。”

    “我名下现在还有多少是真正个人的?”

    宋仪真报了一个数。

    不算多。

    比一个正常做了几十年工作的人多一点,却远没有活九十七年该积下来的夸张。

    他很多钱都没真正拿在自己手里。

    要么放进愿社。

    要么拿去换旁名。

    要么继续养愿路。

    “个人的留医药费。”

    顾闻川说。

    “剩下的,先处理已经明确需要赔付的。”

    宋仪真提醒:“你可以留遗产。”

    “给谁?”

    没人回答。

    顾闻川自己笑了。

    “我没孩子,也没什么家。”

    “那就这么处理。”

    宋仪真没有说可以捐、可以立纪念基金、可以留一个“顾闻川专项”。

    她只把他的决定记下来。

    【个人合法财产在清偿个人明确责任及医疗、丧葬费用后,剩余部分按本人遗嘱处置。】

    “丧葬怎么写?”顾闻川问。

    唐婧抬头:“你还挑?”

    “怕你们给我搞什么修契人纪念仪式。”

    “没人那么闲。”

    “宋仪真以前挺闲。”

    宋仪真:“……”

    顾闻川想了一会儿。

    “普通火化。”

    “墓呢?”

    “不用大。”

    “名字写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病房里安静了。

    沈归鹤。

    顾闻川。

    两个名字。

    前一个是他出生时的。

    也是他后来一直躲的。

    后一个最早是别人的,却被他用了九十多年,最终在归还第三十七号无主名之后,又重新选了一次。

    顾闻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碑上写顾闻川。”

    唐婧问:“沈归鹤呢?”

    “档案里留。”

    “墓上不写?”

    “不写。”

    “怕别人找不到你?”

    “该找沈归鹤算账的,档案能找到。”

    他说。

    “埋下去的是顾闻川。”

    没人替他纠正。

    做过的事不会因为墓碑换名字消失。

    可一个人最后想把什么名字留在自己的骨灰盒上,也是他的事。

    宋仪真把遗嘱确认页推过去。

    顾闻川没有马上签。

    “还有一条。”

    “说。”

    “不得以任何历史人格、愿路残留、修契技术、档案模型复现我。”

    唐婧抬起头。

    “包括研究?”

    “研究记录可以。”

    “复现人格不行?”

    “不行。”

    “如果以后技术进步,可以完整复原记忆呢?”

    顾闻川笑了一下。

    “那更别。”

    “为什么?”

    “我活够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没有以前那种“终于能死”的刺。

    就是够了。

    他不想再醒一次。

    也不想一百年后有人拿沈归鹤的手稿、顾闻川的录音、一百三十二份旁名里的碎片,又拼出一个东西,然后围着问——

    你到底是谁?

    更不想那个新东西一睁眼,就先继承九十七年的债。

    宋仪真把条款加进去:

    【本人明确拒绝死后人格复现。】

    【历史资料可依法保存、研究,但不得据此制造自称本人延续的人格。】

    顾闻川读了一遍。

    “这个好。”

    “签吧。”

    他提笔。

    手已经有些抖。

    名字第一笔落歪了。

    顾闻川皱眉:“纸换一张。”

    唐婧:“你有病?”

    “歪了。”

    “签字又不是书法比赛。”

    “最后几次了,不能好看点?”

    唐婧看了他两秒,还真重新拿了一份。

    第二次,他写得慢。

    顾。

    闻。

    川。

    最后一笔收好。

    顾闻川把笔放下。

    “行了。”

    唐婧把文件收走:“你以前代别人签那么多,自己这张倒挺讲究。”

    “所以现在只签自己的。”

    说完,他靠回去。

    像是真的累了。

    当天傍晚,第一百三十二份旁名核查有了最后一批结果。

    系统问要不要立即通知顾闻川。

    唐婧看了一眼病房。

    人睡着了。

    “明天。”

    【其中存在紧急事项吗?】

    “没有。”

    【那明天。】

    系统没有因为“他可能活不了多久”就把所有文件一起砸到病床上。

    有些账要赶。

    有些不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医院打来电话。

    谢明烛接的时候刚醒。

    电话内容很短。

    顾闻川凌晨出现严重心律失常,抢救过。

    人暂时醒了。

    他说想见几个人。

    谢明烛到医院时,闻烬生已经在门口。

    他肩膀彻底不需要固定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多。”

    “他找你?”

    “嗯。”

    “说什么?”

    “进去再说。”

    病房里没多少人。

    唐婧。

    宋仪真。

    宁照夜的视频开着,她还在海边,信号断断续续,谢停云没有入镜,只偶尔在旁边说一句“听得见”。

    顾闻川醒着。

    氧气管架在脸上,说话比昨天费力很多。

    看见谢明烛进来,他先问:“秦满呢?”

    “上学准备。”

    “别叫。”

    “没叫。”

    “余闲?”

    “租房签合同。”

    顾闻川点了一下头。

    “都挺忙。”

    唐婧问:“你找我们来就是查行程?”

    “确认一件事。”

    他让宋仪真把昨晚那份遗嘱打开。

    “复现那条。”</p

    >“在。”

    “系统也记了?”

    系统回答:

    【已记录。】

    “神簿呢?”

    谢明烛把黑色神簿放到床边。

    它现在已经没有直接判词权。

    翻开以后,也只是把顾闻川昨天签过的拒绝原样调出来。

    【本人拒绝死后人格复现。】

    顾闻川看了一会儿。

    “以后有人说,我临死前可能后悔了呢?”

    唐婧没好气:“你现在再确认一遍。”

    “对。”

    系统问:

    【顾闻川是否仍拒绝死后人格复现?】

    他看着屏幕。

    “拒绝。”

    【是否允许未来——】

    系统停了。

    顾闻川笑了一下。

    “我没有未来本人了。”

    这次没人笑。

    系统把那句没问完的话删掉。

    【本人当前再次确认。】

    【拒绝。】

    顾闻川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闻烬生站在床尾,一直没说话。

    顾闻川忽然叫他:“闻烬生。”

    “嗯。”

    “会死的感觉怎么样?”

    “你现在比我有经验。”

    “也是。”

    “怕吗?”

    顾闻川想了想。

    “有一点。”

    “正常。”

    “你以前不怕?”

    “以前以为自己死不了。”

    “后来呢?”

    “后来怕过。”

    “现在?”

    闻烬生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明烛。

    “现在想多活一点。”

    顾闻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得很浅。

    “这才麻烦。”

    “嗯。”

    “以前我想活,是觉得停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呢?”

    顾闻川闭着眼。

    “现在觉得,没了就没了。”

    他没有说得多通透。

    也没有什么临死前突然看破。

    氧气管勒得脸不舒服,他甚至还伸手调整了两次。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宁照夜。”

    视频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没死就少叫我。”

    “当年的火。”

    “怎么?”

    “是我放的。”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宁照夜却没骂。

    “现在想起来了?”

    “早想起来一点。”

    顾闻川喘了两口气。

    “火是我点的。”

    “不是想烧死你。”

    “想烧附议、封愿单,还有宋闻仪留的那批东西。”

    宁照夜道:“我知道。”

    顾闻川睁眼:“你知道?”

    “你这么多年就没干过几件有创意的坏事。”

    “……”

    隔着快断的信号,宁照夜声音仍然很稳。

    “纵火那一笔已经在历史责任里。”

    “别现在拿出来当遗言大揭秘。”

    顾闻川沉默半天。

    “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快死了,我就得配合你煽情?”

    “也不用。”

    宁照夜问:“还有要说的?”

    “没有。”

    “那行。”

    视频那边传来风声。

    过了几秒,宁照夜又补了一句。

    “顾闻川。”

    “嗯。”

    “你最后这个名字,我认。”

    顾闻川没说话。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动了一下。

    “谢谢。”

    宁照夜立刻道:“别误会,不是原谅。”

    “知道。”

    “沈归鹤的账照留。”

    “知道。”

    “那睡吧。”

    通话没挂。

    只是没人再说话。

    下午一点零九分,顾闻川去世。

    没有愿路反弹。

    没有哪个旁名亮起来。

    系统也没有弹出【检测到未来身份】。

    监护设备先报警,医生进去,按正常程序确认。

    死亡时间记下。

    原因记下。

    名字记下。

    【顾闻川。】

    历史身份关联栏另外注明:

    【原名沈归鹤。】

    【曾长期使用第三十七号无主名“顾闻川”,后归还并重新自选同名。】

    字很多。

    墓碑以后不会写这些。

    档案会。

    两边都不冲突。

    唐婧从医院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他昨天签的那份遗嘱。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忽然说:“真烦。”

    谢明烛问:“什么?”

    “还有十几份核查没给他看。”

    “那就不看了。”

    “需要他确认的呢?”

    “人死了,按能走的证据继续。”

    “不能确认的?”

    “写不能确认。”

    唐婧点点头。

    “行。”

    她把文件夹合上。

    没有人在顾闻川去世以后,自动继承“修契人”。

    也没人因为他死了,就宣布一百三十二个名字的账结清。

    能继续查的继续。

    该停在他这里的停在他这里。

    傍晚,系统发来一条权限核验。

    【检测到原修契相关历史位置彻底无人存续。】

    【是否新设负责人?】

    谢明烛看了一眼。

    “不是早说过?”

    【再次确认。】

    “不要。”

    【若后续出现旧契争议?】

    “谁负责哪一段,谁处理。”

    【无总修契人?】

    “无。”

    系统确认。

    最后一项曾经跟着沈归鹤活了九十七年的位置,变成:

    【修契人:历史职位。】

    【现状态:不再设置。】

    没有候选人。

    顾闻川留下的最后一次签名,也只是签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