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76. 谁的孩子
    秦满要上学这件事,最后卡在“监护关系”四个字上。

    报名表已经填得差不多。姓名,秦满;年龄按现有骨龄、旧档和他自己的成长记录重新核过,终于不用再写愿社以前那个模糊的“愿童期”;住址先填临时安置点,学校也已经联系好,是附近一所普通中学。

    前面都顺利。

    最后一页弹出来:

    【法定监护关系:待补。】

    秦满盯了半天,问唐婧:“这个为什么不能空?”

    “你还没成年。”

    “那填谁?”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旧系统已经根据现存关系自动给出了推荐。

    【历史主要照护关系一:愿社。】

    【历史主要照护关系二:谢明烛。】

    【历史主要照护关系三:闻烬生。】

    秦满看到第一项,脸先皱了。

    “愿社凭什么?”

    系统回答:

    【旧愿童制度中,进入愿社后的未成年愿童默认由愿社承担照护及行为授权。】

    “那它都没了。”

    【是。】

    “删。”

    第一项很快灰掉。

    系统继续提示:

    【剩余可转监护对象:谢明烛、闻烬生。】

    谢明烛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这句。

    “转什么?”

    秦满把平板推过去:“它想把我转给你们。”

    谢明烛看了一眼:“谁同意了?”

    【尚未同意。】

    “那就别写转。”

    系统停顿两秒。

    【可修改为申请。】

    闻烬生也到了。他今天来得比谢明烛晚一点,手里拿着刚从医院开回来的复诊结果,肩伤已经基本稳定,只剩不能长时间负重。

    他看完那张表:“一定要选一个?”

    工作人员解释:“现阶段需要明确谁能在医疗、学校、紧急情况里代表未成年人签字。不是系统以前那种愿童归属,但行政上总得有能联系的人。”

    秦满问:“那我自己不行?”

    “日常小事当然可以。涉及比较大的决定,你现在还不能全都自己签。”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成年。”

    秦满显然不满意:“那成年是哪天?”

    工作人员报了日期。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发现还挺久,脸更臭了。

    唐婧在旁边笑:“现在后悔长得慢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还要等这个。”

    “正常。”

    秦满把那张表重新拉回来:“那我能选吗?”

    “可以。”

    “选完以后能换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系统先回答:

    【旧模板不支持频繁更换。】

    办公室里几个人一起看向它。

    系统很快补充:

    【正在修改。】

    秦满已经学会不等它自我反省,继续问:“如果我现在选姐姐,以后跟她吵架呢?”

    谢明烛看他:“你已经想好要跟我吵了?”

    “举例。”

    “那你举。”

    “比如你不让我买游戏。”

    “看情况。”

    “你看,已经开始了。”

    闻烬生在旁边低头笑。

    秦满转头:“你也别笑。选你,你可能不让我晚上出去。”

    “这不是可能。”

    “所以都很麻烦。”

    工作人员听得头疼,又不好直接说监护关系不是为了方便孩子挑最纵容自己的大人。

    谢明烛倒没急。

    “你想选谁?”

    秦满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谢明烛”和“闻烬生”两个名字,过了很久才问:“选了以后,我就是谁家的孩子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报名表没多大关系。

    却显然比报名表重要。

    愿社以前对愿童的处理很简单。

    愿童从哪里来,不重要。

    进入愿社,就归愿社。

    吃谁的饭,住谁的地方,听谁安排,就自动变成谁手里的人。

    后来秦满跟着谢明烛下山,很多人也顺手把他当成“谢明烛带着的孩子”。有活动邀请,甚至写过“谢明烛及其收养愿童秦满”。

    那份邀请被谢明烛直接退了。

    可一句“跟着谁”太容易滑到“属于谁”。

    秦满自己到今天才真正问出来。

    谢明烛看着他:“不是。”

    “那选你干什么?”

    “你没法签的时候,有人替你处理必须处理的事。”

    “你能替我决定去哪上大学吗?”

    “不能。”

    “学什么?”

    “不能。”

    “跟谁玩?”

    “不能。”

    “几点回家呢?”

    谢明烛停了一下。

    “这个可以谈。”

    秦满立刻看向工作人员:“你看。”

    工作人员被他逗得没忍住笑:“监护也不是所有事都归监护人决定。年龄越大,你自己的意见越重要。”

    “那我不愿意呢?”

    “不同事情不一样。”

    “又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秦满最近听见“具体情况具体看”这类答案已经没那么烦了。他只是低头想了很久,忽然说:“那我选两个。”

    系统提醒:

    【常规字段仅支持一名主要监护责任人。】

    “为什么?”

    【旧行政结构。】

    “改。”

    系统没动。

    【需要现实管理部门确认,不能由我直接修改。】

    唐婧点头:“这次学会了。”

    工作人员打了两个电话。

    半小时后,给出的处理办法是:主要监护责任只能先登记一人,但可以增加一名共同照护联系人,重大事项仍需按具体程序处理,也不因为这份登记自动把秦满未来成年后的决定权交给任何人。

    秦满问:“那主要那个有什么区别?”

    “学校、医院遇到紧急情况会优先联系。”

    “只是先打电话?”

    “可以这么理解。”

    “那姐姐。”

    他答得很快。

    谢明烛反倒看了他一眼。

    “确定?”

    “确定。”

    “为什么不是闻烬生?”

    “他接电话有时候不看手机。”

    闻烬生:“……”

    秦满继续说:“而且姐姐骂人比较快。”

    唐婧低头笑得肩膀直抖。

    “这算优点?”

    “学校有事的时候算。”

    谢明烛拿起平板。

    系统弹出确认:

    【谢明烛是否同意承担秦满未成年阶段主要监护责任?】

    她没有马上按。

    秦满看着她:“你不愿意?”

    “我在看后面。”

    “后面什么?”

    谢明烛把条款划出来。

    其中有一项:

    【监护关系一经确认,除严重失职、死亡或法定变更情形外,未成年本人不得单方面撤销。】

    她直接指给工作人员。

    “这个不行。”

    对方解释:“一般是为了防止孩子一时冲动频繁变更——”

    “那也不能写成他永远没法提。”

    工作人员想了想:“可以补充申请变更权。不是他一句不想就当天解除,但他可以主动提出重新评估。”

    秦满立刻问:“我能提?”

    “能。”

    “她也能?”

    “能。”

    “那行。”

    条款改完。

    谢明烛确认。

    闻烬生则登记成第二联系人。

    系统问他:

    【是否同意?】

    “同意。”

    秦满提醒:“你以后要看手机。”

    “尽量。”

    “不是尽量。”

    “好。”

    这份表填完以后,谁都没有多出一个“父亲”“母亲”的身份。

    谢明烛仍然叫谢明烛。

    闻烬生仍然叫闻烬生。

    秦满也没有因为有人替他签了学校文件,就突然变成某个家庭关系里的附属。

    工作人员把报名材料收好,准备离开时,愿望系统却又找到一份旧档。

    【愿童身份解除存在遗留事项。】

    唐婧一听“遗留事项”就头疼。

    “还有什么?”

    旧档很快展开。

    愿童制度最早设计时,为了防止成年后的愿童“背离愿社”,有一条自动续期规则。

    【愿童成年前由愿社代持其愿路权限。】

    【成年后若未明确提出退出,则默认转为承愿侍。】

    秦满看完:“承愿侍是什么?”

    闻烬生皱眉:“以前没听过。”

    宋仪真今天不在现场,系统从历史资料里找出解释。

    承愿侍不是正式职位。

    更像成年愿童的去处。

    愿童小时候听愿、分辨愿、帮助承愿位稳定;成年后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就继续留在愿社,做辅助工作。

    食宿都由愿社承担。

    听起来甚至算一种安置。

    问题在“如果没有明确退出”。

    十八岁生日那天,系统不会问“你还愿不愿意做”。

    只要你没主动办手续,自动留下。

    秦满盯着那条规则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知道吗?”

    【没有查询记录。】

    “有人告诉过我吗?”

    【无记录。】

    “那我怎么退出?”

    系统没有回答。

    因为一个孩子如果连自己成年后会自动续成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提前申请退出?

    唐婧冷笑:“很好,又一个沉默等于同意。”

    谢明烛把那份旧规则调到最前面:“还有多少愿童走过这条?”

    【历史登记:214人。】

    【其中成年后自动转承愿侍:173人。】

    【主动退出:9人。】

    【其余状态不明。】

    这个数字让办公室安静下来。

    一百七十三个人。

    不是今天要再开一条大支线去查每个人怎么过。

    旧档移交调查,能找到的逐一通知;已经去世的,只保留事实,不替死人补一句“当时其实不愿意”。

    今天只处理眼前仍然有效的规则。

    秦满问:“我会自动变吗?”

    【旧规则仍在。】

    “那关掉。”

    【需要本人确认。】

    “我确认。”

    系统却没立刻执行。

    【你当前未成年。】

    秦满脸一下黑了:“刚才说成年以后自动给我变,现在我要说不要,又说我未成年?”

    没人出声。

    因为这逻辑确实无耻得很完整。

    未成年时,没有资格拒绝成年后的安排。

    成年那一刻,又因为没提前拒绝,被默认已经同意。

    永远找不到真正能说“不”的时间。

    谢明烛问系统:“现在怎么看?”

    这次它沉默了很久。

    【旧规则无法成立。】

    “理由?”

    【当前本人可以表达对未来安排的意见。】

    【但该意见也不应剥夺未来本人重新选择的能力。】

    秦满听得有点绕:“什么意思?”

    系统换了一版。

    【你现在可以说:不要自动安排。】

    【你成年以后,如果自己又想做,再重新申请。】

    秦满这下听懂了。

    “那就这样。”

    他自己按下确认。

    【秦满:拒绝愿童身份自动续为承愿侍。】

    【该拒绝仅用于取消默认续期,不禁止成年后的秦满自主申请任何工作或身份。】

    确认完成。

    黑色神簿忽然翻开。

    愿童那一页原本还有一根很细的线,连着成年后的“承愿侍”。

    线断了。

    系统随后批量停止所有现存未成年愿童的自动续期,要求将来到了可选择的年龄重新询问。

    不是替他们统一退出。

    只是取消“不说话就算答应”。

    秦满看完,满意了。

    “那我成年以后真想回来帮系统呢?”

    系统回答:

    【可以申请。】

    “它能拒绝我吗?”

    【可以。】

    秦满:“……”

    余闲刚好从门口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笑得很开心。

    “你也有今天。”

    “我就是问问。”

    “你不是想上班?”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想知道。”

    两个人很快吵到一边。

    余闲今天来拿正式身份材料。

    它——现在已经习惯别人叫“他”或者“她”都不太在意,登记时最终选择了“性别暂不作为主要身份字段”。工作人员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发现真正需要填写时按现行程序补就行,倒也没再逼它先做一个“最符合人格模型”的选择。

    它现在更关心房租。

    “楼上那套涨了两百。”

    沈蘅已经发消息让它再谈。

    余闲明显很不擅长砍价,研究了一路。

    秦满问:“你不会让系统帮你算最低价?”

    “它说房东也有拒绝权。”

    系统回答:

    【是。】

    “那你多出点。”

    “没钱。”

    “你不是有生活账户?”

    “要省。”

    两个刚学会普通生活没多久的人,很快从“愿童成年去向”聊到了水电费。

    谢明烛没参与。

    她正在看刚刚生成的旧职位清理表。

    堂娘,不再续任。

    守山人,不再续任。

    修契人,不再续任。

    首证人,不再续任。

    封名人,不再续任。

    愿童,不再自动续期。

    承愿侍,取消默认转入。

    人间新神,从未成立。

    黑色神簿问:

    【是否统一标记为废止身份?】

    谢明烛看了一会儿。

    “别统一。”

    【原因?】

    “有些是职位取消,有些是默认继承取消,有些人当年确实自愿做过。”

    系统重新拆开。

    该停的停。

    该留历史记录的留。

    不再把七八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收进一个“旧制度已废”的大框里。

    最后一栏,只剩:

    【祭女。】

    这个身份已经没有现存继承规则。

    雾隐山祭位也没了。

    可历史档案里仍然有大量人被记成“祭女甲”“祭女乙”“某年祭女”,其中一部分找回了名字,一部分永远没找到。

    系统问:

    【是否删除“祭女”历史称谓?】

    闻烬生一直没插话,这时才说:“别删。”

    秦满转头看他。

    “为什么?”

    “她们当年确实被这么叫过。”

    “那名字呢?”

    “能找到的放前面。”

    “找不到的?”

    闻烬生看着那张表。

    “别替她们取。”

    旧档最终改成:

    【姓名:已知者优先。】

    【姓名不明者:保留历史记录编号。】

    【“祭女”为当时被施加的身份,不作为本人自我认同推定。】

    这句话没有把过去洗掉。

    也没让那个位置继续活。

    秦满看了半天,忽然说:“现在真的没人接班了。”

    唐婧问:“你很遗憾?”

    “不遗憾。”

    “那什么表情?”

    “我以前觉得一个位置空了,就一定要有人去。”

    他想了想。

    “现在发现空着也没事。”

    谢明烛笑了一下。

    “神位都空过了。”

    “也是。”

    下午,秦满的入学确认终于发下来。

    没有红线。

    没有愿路。

    就是一封普通通知。

    【请于下周一上午八点前到校报到。】

    附件里还有校服尺码、课程表、食堂缴费方式和开学要带的材料。

    秦满前面看得都挺开心。

    看到最后一项,脸垮下来。

    【暑期衔接作业。】

    “为什么我还没上学就有作业?”

    唐婧:“欢迎。”

    “我能许愿让它少一点吗?”

    系统已经开始提前下班模式,闻言冒出来:

    【可以提交草稿。】

    秦满眼睛一亮。

    【但学校可以拒绝。】

    “算了。”

    余闲在旁边笑到趴桌。

    秦满气得把报名表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打开作业清单。

    “这个要打印吗?”

    谢明烛:“要。”

    “你家有打印机吗?”

    “有。”

    “那我晚上去你那儿。”

    “可以。”

    “闻烬生也去吗?”

    闻烬生看了一眼谢明烛。

    “我今天没安排。”

    秦满立刻道:“那一起。”

    没人说这叫一家三口。

    也没人纠正他说“不算”。

    今天只是有人要打印作业,另外两个人刚好都在。

    晚上吃什么也还没定。

    去不去,谁去,待到几点,都是今天再说。

    系统把秦满报名材料归档时,最后问了一项:

    【家庭关系是否补录?】

    秦满看见,直接点:

    【暂不补。】

    【确认?】

    “确认。”

    【后续可修改。】

    “知道。”

    他现在有学校。

    有能在紧急情况里第一个接电话的人。

    有第二联系人。

    也有人晚上会陪他打印一堆他并不想写的作业。

    这些已经够具体了。

    暂时不需要先找一个“家”的名字,把所有人都装进去。

    系统保存完,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