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系统提前下班的第二天,后台积了两万多份待处理。
它早上五点准时上线,先把最急的转去现实渠道,再把剩下的按影响范围重新排。做到第三千多份时,忽然停了。
唐婧刚到文化园,咖啡还没喝两口,就看见屏幕上跳出一行:
【发现旧愿价模板仍在被调用。】
“哪一个?”
【未来本人承担。】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这个东西他们明明早就处理过。
沈归鹤那份【求愿路不灭】,就是靠“未来身份承担”把一笔账拖了九十七年。后来愿望系统重构,已经明确规定未来事项需要未来重新确认,不能由现在的人一次签完。
可模板没删干净。
不是主规则。
是报价页面里一个很不起眼的旧功能。
用户愿价不足时,系统会自动推荐:
【当前无法支付,可选择未来补足。】
过去“未来补足”后面默认接的是未来本人。
现在虽然不能直接执行,却仍有大量用户在草稿里选择这一项。
系统报出数字。
【现存相关草稿:486,271份。】
唐婧闭了闭眼:“你们到底有多少东西是藏在角落里的?”
【历史架构庞大。】
“你少给我用被动语态。”
系统沉默了一秒。
【我没删干净。】
“这还差不多。”
谢明烛坐下来:“抽十份。”
十份愿望很快出来。
有人求工作,有人求考试,有人求房子成交,还有一份只是想让自己这周别失眠。愿价都不大,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提交时觉得“现在没有没关系,以后的我来付”。
其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甚至写得很轻松:
【三十岁的我肯定比现在有钱,让他付。】
系统当时给出的愿价建议是:
【未来三十岁时,支付一个月可支配收入的10%。】
唐婧看完都笑了:“三十岁的他看见不得骂死现在这个。”
系统问:
【同一自然人是否可以跨时间授权?】
“你又来了。”
【需要明确。】
谢明烛没有直接答。
“问本人。”
男生接进视频时正在学校食堂。
他原本的愿望,是希望拿到一场很重要的实习面试机会。系统能做的并不是把岗位直接塞给他,而是把原本就公开但很难被注意到的补录通道及时推到他面前。
愿效不大。
可他手头没钱,也不想拿现在的睡眠、时间去换,于是随手点了“未来支付”。
“我觉得没什么啊。”男生说,“反正都是我。”
谢明烛问:“三十岁的你同意吗?”
他愣了一下:“我就是他。”
“现在是。”
“以后也是。”
“那你现在能不能替五十岁的自己决定退休金怎么花?”
男生被问住。
“那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未来那个我还是我本人。”
“对。”
“所以我应该有权吧。”
愿望系统把这句话标记下来。
谢明烛却问了另一件事:“你十八岁的时候想做什么?”
男生一愣:“学建筑。”
“现在呢?”
“……不想了。”
“那十八岁的你如果替现在的你签一份合同,要求你必须读建筑,你认吗?”
他不说话了。
食堂背景里有人端着餐盘经过,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愿价页面。
“可我现在不是替以后决定职业。”
“你在决定他的钱。”
“那我以后不认不就行了?”
系统立即提示:
【旧模板一经愿效启动,不支持未来撤回已确认愿价。】
男生抬起头:“啊?”
唐婧在旁边:“你提交的时候没看?”
“我以为那个以后再说,是以后再付。”
“不是以后再问。”
男生脸色明显变了。
他重新把条款翻出来,终于看见藏在二级页面下面的一句:
【未来身份视为当前许愿人自然延续,不再重复征询。】
“这谁写的?”
办公室里几个人一起看向系统。
系统安静两秒。
【旧架构。】
唐婧:“具体。”
【源自沈归鹤时期规则。】
“又是他。”
【后来经过愿社多次沿用。】
宋仪真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别只算沈归鹤,后面的人也省过这个流程。”
她把一摞旧愿社产品说明放到桌上。
“十几年前做电子愿契的时候,我们还讨论过要不要让未来本人二次确认。”
“为什么没做?”唐婧问。
“技术上麻烦。”
“然后?”
“愿望可能执行一半卡死。”
“然后?”
宋仪真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就说,同一个人,不算第三方。”
男生隔着视频听了半天,小声问:“那我这个愿还能许吗?”
“可以改。”系统回答。
【方案一:使用当前可支付愿价。】
【方案二:保留愿望草稿,未来条件具备时重新申请。】
【方案三:放弃。】
他问:“不能先拿面试机会,三十岁再决定付不付?”
【不能。】
“为什么?”
系统这次没再照旧模板答。
【因为未来的你可以拒绝现在的你。】
男生看着这句话,居然笑了。
“听着跟人格分裂似的。”
唐婧道:“你到三十岁就知道了。”
他最后没许。
不是觉得面试不重要,而是学校就业中心本来也能帮他查补录信息。他决定先去问。
愿望草稿保留。
未来要不要再提,到时候再说。
视频关掉以后,系统直接把四十八万份相关草稿全部暂停,向用户发送重新确认通知。
没有替他们撤。
也没有自动把愿价换成别的。
只是把那句“未来身份视为自然延续,不再重复征询”删掉。
新的说明变成:
【当前本人只能处分当前明确可支配事项。】
【涉及未来重大财产、身体、身份、关系及人生资源时,由未来本人在事项发生时重新确认。】
唐婧看了一遍:“还有‘重大’两个字。”
“有问题?”系统问。
“什么叫重大?”
【需要阈值。】
“谁定?”
系统不说话了。
比如订一个月后的餐厅,当然不用一个月后的自己重新授权。
现在买下明年的机票,也不能说因为涉及未来,就一律不算。
真正不能提前捆死的,是那些一旦启动就不给未来自己反悔的东西。
谢明烛把“重大”删掉,改成:
【涉及未来时,若事项发生前仍可自由撤回,可由当前本人安排。】
【若当前决定将剥夺未来本人撤回、拒绝或重新选择的能力,不得仅以“同一人”为由免除未来确认。】
系统看了很久。
【比较长。】
“长就长。”
【用户不爱看。】
唐婧道:“你昨天刚学会可以拒绝,今天又想替用户省脑子?”
系统不说话了。
规则先这么留。
真正麻烦的却还在后面。
旧模板核验到第十一万份时,系统发现“未来本人”只是最轻的一类。
还有别的。
【亲属代偿。】
【后代继承。】
【家庭共同愿价。】
【无主遗产愿价。】
【死后自动支付。】
甚至还有一项:
【公共人格补足。】
唐婧看到最后一个,直接把文件合上。
“你们真是一点没浪费。”
系统小声回答:
【以前觉得这样很灵活。】
“现在呢?”
【现在觉得会被告。】
这理由朴素得令人无话可说。
四十多万份草稿不可能一份份现场审。系统先按“本人明确授权”和“他人自动承担”分开,其中最典型的一份被挑出来。
许愿人叫顾崇山,七十二岁。
他的愿望跟病没关系,也不求长寿。
他想保住一栋老房子。
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后来翻建过两次,如今就在城郊。顾崇山年轻时带着家人在那里生活,三个孩子都是从那栋房子里长大的。
现在城市规划变了,周围房价涨得厉害,三个子女都主张以后卖掉。
顾崇山不同意。
他的愿望是:
【顾家老宅永不出售。】
他愿意拿自己名下其他存款的一半作愿价。
系统却在旧模板里自动补了一项:
【许愿人死亡后,愿效由继承人持续承担。】
【继承房产者同时继承守宅义务。】
顾崇山看到重新审核通知,直接赶到了文化园。
老人拄着拐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房子是我的。”
没人否认。
“我自己的房子,我还不能决定不卖?”
谢明烛问:“你活着的时候当然可以。”
“那我死了呢?”
“看你怎么处分。”
“我遗嘱写不卖。”
旁边跟来的大女儿终于忍不住:“遗嘱还能管我活到八十?”
老人脸一下沉了。
“你就想着卖。”
“我不是现在卖。”
“你早就在看价格。”
“因为你这房子一年修缮费多少你知道吗?”
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吵。
系统把愿望拆开:
第一部分——顾崇山生前禁止出售本人房产。
这是他能决定的。
第二部分——死亡后,由继承人永久维持房屋不得出售。
这里出了问题。
顾崇山不服:“不想守可以不继承。”
女儿说:“那我可以。”
老人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你不要房子?”
“不要。”
“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
“我知道。”
“你小时候也住过。”
“我也知道。”
“那你就这么——”
顾崇山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又在拿过去替她回答。
他脸色很不好看。
“你两个弟弟呢?”
“一个也不想要。老三说可以拿,但他要拿就是为了卖。”
顾崇山气得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混账。”
女儿没有还嘴。
她把随身带来的一个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过去五年的房屋维修费用。
屋顶漏水。
木梁虫蛀。
院墙倾斜。
还有一次水管爆裂。
费用一直是顾崇山自己出。
三个孩子偶尔补一点,但都不愿意接长期维护。
“爸,你想留,我陪你修。”
女儿说,“你活着一天,你要它在,我就不劝你卖。”
“可你不能让我儿子以后也守。”
老人抬头:“这房子跟他没关系?”
“有关系。”
“那为什么——”
“有关系不等于欠它。”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
顾崇山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他的愿价明明是自己的钱。
可愿望不是只花一次钱就结束。
“永不出售”四个字,需要一代代后来的人继续服从。
钱是他付。
日子却是后面的人过。
系统问:
【是否修改愿望?】
顾崇山没回答。
他看着大女儿:“你小时候不喜欢这房子?”
“喜欢。”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你种的。”
“嗯。”
“那你为什么非卖?”
女儿叹了口气。
“我也没说非卖。”
“我是不想现在替六十岁的我决定。”
顾崇山愣住。
这句话刚刚才在另一份愿里出现过。
只是从一个二十岁男生嘴里,换到了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嘴里。
“也许以后我舍不得。”
“也许我愿意把它留给孩子。”
“也许修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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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现在不知道。”
老人不说话了。
谢明烛没有劝他想开。
这种房子对顾崇山来说不是砖。
他这一辈子在里面结婚,养孩子,送走父母。让他接受死后别人可能卖掉,当然难。
可难也不能自动变成后代的义务。
最终他把愿望改成:
【我活着的时候,老宅不卖。】
系统提示:
【该事项可通过现有产权安排直接实现,不需要愿路。】
顾崇山看了一眼。
“那我白来?”
唐婧道:“省半辈子存款,还不好?”
老人没理她。
他又问系统:“我死以后,能不能留一句,希望他们别卖?”
【可以。】
“这个算愿吗?”
【可以作为遗愿记录。】
“他们必须听吗?”
【不必须。】
顾崇山脸又黑了。
女儿在旁边忍笑没忍住。
老人瞪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回去把东屋那个窗户找人修了。”
“知道了。”
“别找上次那个,手艺差。”
“知道了。”
两个人一边吵着,一边往外走。
系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突然问:
【遗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唐婧想了想:“让别人知道你希望什么。”
【如果没有强制力?】
“知道和必须做到是两回事。”
系统沉默片刻。
【愿望本来也可以只是被知道。】
“终于反应过来了?”
【以前默认愿望的目标是实现。】
“现在呢?”
【有人可能只是想说。】
谢明烛抬头看了它一眼。
这是个很小的变化。
却让愿望系统原来那套架构彻底少了一块东西。
不是每个愿都需要成。
不是每句话都要进入愿路。
有些人临死前想让老房子留下。
后人可以听见。
可以哭。
可以答应。
也可以过几年以后,发现自己做不到。
当时答应过,也不代表永远不能改。
系统把旧模板一项项停掉。
【未来本人自动代偿:停止。】
【亲属默认代偿:停止。】
【后代继承愿价:停止。】
【死者未授权资源自动调用:停止。】
【无名者补足:停止。】
【公共人格兜底:停止。】
最后剩下“家庭共同愿价”。
系统问:
【若全体家庭成员当前均同意?】
谢明烛道:“那就各自签自己的。”
【不能合成一个家庭授权?】
“为什么非得合?”
【方便。】
办公室里四个人一起看向它。
系统立刻改口。
【撤回问题。】
唐婧笑得不行。
傍晚,所有旧模板处理完成。
系统把新的愿价页面做得比以前短很多。
第一栏:
【你愿意付什么?】
第二栏:
【这件东西现在属于谁?】
第三栏:
【你现在有权决定到什么时候?】
只有确认到这里,才会继续往下。
没有“由以后补”。
没有“家人共同承担”。
也没有那句最让沈归鹤活了九十七年的——
【后续身份视为本人延续。】
顾闻川从医院看到更新,发来一条消息。
【终于删了。】
宁照夜不知道从海边哪个地方冒出来,在群里回他:
【看着心疼?】
顾闻川:
【滚。】
谢停云隔了五分钟才发:
【海边信号不好,你们少聊。】
唐婧看了一眼:“她这是嫌我们打扰旅游?”
谢明烛:“大概。”
系统则很认真地问:
【我需要退出这个群吗?】
所有人一起回:
【要。】
系统退群了。
三秒后又在工作页面发来:
【私人通讯中我没有参与权。】
唐婧:“这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有一点不习惯。】
“忍着。”
【正在忍。】
下班前,谢明烛收到闻烬生的消息。
只有一句:
【楼下。】
她回:
【今天怎么没问几点?】
【到了再等。】
谢明烛收好东西下楼。
闻烬生正在外面长椅上坐着,肩伤已经好了大半,医生允许正常活动,只是仍然不建议提太重。他看见谢明烛出来,站起身。
“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
“不会问我?”
“你忙。”
“万一我加班到半夜?”
“回去。”
“这么容易就走?”
闻烬生看她:“不然呢?”
谢明烛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闻烬生才问:“今天处理什么?”
“以后的人。”
“怎么?”
“不能替他签字。”
闻烬生想了想:“挺好。”
“你有什么感想?”
“我以前替得也不少。”
“知道就行。”
走到路口,红灯还有六十多秒。
闻烬生忽然问:“那有件事我是不是也不能现在答应?”
“什么?”
“以后一直等你下班。”
谢明烛转头看他。
“谁让你一直等?”
“没人。”
“那你许什么愿?”
“没许。”
绿灯亮了。
闻烬生跟着她往前走。
“今天愿意等。”
“明天呢?”
“明天再说。”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行。”
没有人因为今天走在一起,就先替几十年后的两个人签完。
明天愿不愿意来。
明天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