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74. 这愿不成
    愿望系统凌晨一点下班以后,那份愿一直排在第一位。

    【让我明天醒来以后,所有人都忘记我今天做过的事。】

    没有自动拆解。

    没有愿价。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先去寻找“让别人忘记”的执行路径。

    早上五点零三分,系统重新上线,第一句话就是:

    【不接。】

    许愿人显然一直没睡。

    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来。

    【为什么?】

    【涉及他人记忆。】

    【那只删和我有关的部分。】

    【仍属于他人记忆。】

    【我付双倍。】

    【与愿价无关。】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又提交了一版。

    【那让我自己忘掉。】

    系统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它先把愿望送进预检,随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请说明希望删除的具体内容。】

    许愿人不答。

    十分钟后,系统再次询问。

    【若不说明内容,无法判断是否涉及现存责任。】

    对方终于回了一句:

    【我昨天喝多了。】

    只有这几个字。

    唐婧到文化园时,系统已经把这份愿卡了四个小时。她看完聊天记录,第一反应是:“让他先说干了什么。”

    系统回答:

    【正在问。】

    【用户拒绝。】

    “那就不做。”

    【若行为仅属于本人羞耻经历呢?】

    “那也是他不说。”

    系统似乎还在纠结:“假设他只是在酒吧唱歌难听。”

    “你现在还会做假设了?”

    【需要判断边界。】

    谢明烛刚进门,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把外套挂起来,走到屏幕前看了一遍:“他为什么最开始想让所有人忘?”

    【未知。】

    “联系人有吗?”

    【愿望申请只要求匿名预检。当前尚未进入执行,不读取额外身份信息。】

    “那就继续等。”

    系统问:

    【等多久?】

    “等他愿意说。”

    这件事本来不会有什么后续。

    系统已经可以拒绝,一份材料不足的愿卡在那里,再正常不过。

    可上午九点二十七分,许愿人自己打开了身份授权。

    名字出来。

    周启明,三十九岁。

    职业栏没有什么特别,一家物流公司的区域负责人。

    他主动申请通话。

    画面接进来时,男人坐在停车场的车里,脸色很差,像一整晚没合眼。第一句话还是:

    “我没杀人。”

    唐婧:“没人问你这个。”

    “我知道。”

    周启明抓了把头发。

    “我就是怕你们一看我想让别人忘,以为我干了什么犯法的。”

    谢明烛问:“那你干了什么?”

    他张了几次嘴。

    最终说:“打了我儿子。”

    画面里没人接话。

    “十六岁。”

    “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晚,我喝了酒。”

    “吵了几句。”

    “我打了他一巴掌。”

    周启明说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一个没那么难说的版本。

    系统却自动调出他刚刚授权的愿望关联记录。

    昨晚二十二点四十一分,他的儿子去过医院。

    诊断不是一巴掌。

    右侧耳膜穿孔。

    左前臂挫伤。

    还有一处后脑软组织损伤。

    周启明看见记录,脸一下涨红。

    “他自己摔了一下。”

    系统问:

    【是否由你推倒?】

    “我推了。”

    【是否用皮带抽打左前臂?】

    他不说话了。

    唐婧冷笑了一声:“一巴掌。”

    “我没想打成那样。”

    “行。”

    她没再问。

    这种时候最没用的就是现场替谁骂个痛快。

    系统把原愿重新展开。

    【第一版:让所有人忘记。】

    涉及的人至少包括儿子、妻子、医院接诊人员,还有当时出来劝架的邻居。

    周启明问:“现在我不要求他们忘了。”

    “我就想我自己别记得。”

    谢明烛看着他:“为什么?”

    “我难受。”

    回答得非常直接。

    “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想。”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但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他看我的样子。”

    他声音开始发哑。

    “我儿子以前不怕我。”

    “昨晚他怕了。”

    “我受不了。”

    系统问:

    【若删除本人相关记忆,你是否仍承认已经发生的行为?】

    “承认。”

    【是否愿意承担现实责任?】

    “愿意。”

    【是否允许保留书面记录,确保后续责任不受记忆删除影响?】

    周启明明显看见了希望。

    “可以。”

    系统开始往下走。

    谢明烛却说:“先停。”

    页面停住。

    周启明看向她:“我不是想逃。”

    “我知道你现在这么说。”

    “那为什么不能?”

    “我没说不能。”

    谢明烛问,“你儿子现在在哪?”

    男人表情一下僵了。

    “他妈那边。”

    “你联系过他吗?”

    “没有。”

    “道歉呢?”

    “发了消息。”

    “回了吗?”

    “没。”

    “医药费?”

    “我老婆付的,我会给。”

    “报警了吗?”

    周启明不说话。

    系统查到的是医院记录,不是警方记录。

    没有报警。

    谢明烛继续问:“如果你今天把昨晚忘了,明天他站在你面前说你打过他,你准备怎么信?”

    “有记录。”

    “你会信记录,还是信你自己完全没有做过这件事的感觉?”

    周启明愣住。

    “我知道文件是真的。”

    “人不只靠文件认错。”

    谢明烛说,“尤其是你这种已经在给自己改描述的人。”

    他刚开始说的就是“一巴掌”。

    如果没有医院记录,后脑那一下、皮带那几下,会不会慢慢变成“喝多了没控制好”,再过几年变成“父子吵过一次”?

    没人知道。

    删除记忆并不等于不承担责任。

    可一个人一边说愿意承担,一边主动把自己对这件事最直接的记忆摘掉,这份“承担”到底还能剩多少,必须先问清。

    周启明的脸越来越难看。

    “所以我就必须一辈子记着?”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熟悉得很。

    最近来这里的人,最后都爱问这一句。

    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系统流程。

    最好再有一个人告诉他,做到哪一步就算还完。

    谢明烛却没给。

    “你先处理现实里的事。”

    “医院。”

    “你儿子愿不愿意见你。”

    “需不需要报警、分开住、接受其他处理。”

    “等这些开始了,你还想删,再回来。”

    周启明皱着眉:“这是拖延。”

    系统却已经把愿望状态改成:

    【暂缓。】

    理由:

    【记忆删除可能影响尚未完成的现实责任确认。】

    【待责任关系稳定后,可重新申请仅涉及本人的记忆处理。】

    周启明看了很久。

    “如果我儿子就是不想见我呢?”

    “那就不见。”

    “他永远不原谅呢?”

    没人说“不会的”。

    谢明烛只说:“也是他的事。”

    周启明低下头。

    “那我能做什么?”

    这次是系统回答:

    【你可以停止继续联系。】

    【支付已发生医疗费用。】

    【接受对方提出的合法处理方式。】

    【如果本人情绪持续影响睡眠及工作,可先寻求现实心理支持。】

    男人看见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让我看医生。”

    【可以。】

    “你这系统越来越没用了。”

    【知道。】

    周启明关视频前,没有撤掉愿望。

    他把它留在【暂缓】里。

    十一点,系统收到新的关联授权。

    不是周启明。

    是他的儿子。

    少年没有接视频,只发了文字。

    【我不希望他忘。】

    系统问:

    【是否同意记录此意见用于关联愿望审核?】

    【同意。】

    第二条很快过来。

    【我也不要求他永远记得。】

    系统停住。

    第三条:

    【至少别在我还记得最清楚的时候,只有他先舒服了。】

    唐婧看完,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不能直接变成“所以周启明永远没有删除自己记忆的权利”。

    儿子也无权永久处置父亲的记忆。

    可这至少说明,眼下这份愿的影响并没有真的只落在周启明自己身上。

    系统更新说明。

    【相关人明确提出异议。】

    【当前不执行。】

    周启明没有申诉。

    下午,他把愿望草稿撤了。

    只留下一句话:

    【以后再说。】

    系统问:

    【是否永久删除草稿记录?】

    【不删。】

    【是否保留关联人的异议?】

    这次他停了很久。

    【留。】

    愿望关闭。

    没有实现。

    也没有因为不实现,就出现任何愿债。

    下午两点,系统把今天这份愿拿进《退愿》的补充审理。

    问题从“执行者能不能拒绝”又往前走了一点。

    【一个人能处分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否意味着该处分完全只影响自己?】

    记忆是周启明自己的。

    可他对这段记忆的处置,会影响儿子以后是否能与他共同确认发生过的事。

    一个人当然可以忘。

    人本来也会自然遗忘。

    可让系统主动删除,和时间慢慢把东西磨淡,还是有区别。

    系统问:

    【是否因此禁止所有主动记忆删除?】

    “不能。”谢明烛说。

    【为什么?】

    “有人有创伤。”

    “有人就是想忘。”

    “只要真的是自己的部分,不该因为某一种情况把所有人一起禁掉。”

    【如何区分?】

    唐婧靠在椅背上:“你又想要一条管全部的。”

    系统沉默两秒。

    【习惯。】

    “改。”

    【正在改。】

    最终没有产生“记忆愿统一规则”。

    只多了一项预检:

    【若主动遗忘可能影响未完成责任、证言、合同或对他人已造成行为的确认,应先提示相关影响,并允许关联事项提出异议。】

    【异议不自动取得他人记忆处分权。】

    【是否执行,按具体事项

    另审。】

    还是麻烦。

    系统已经不再抱怨这一点。

    下午三点多,未命名人格来找谢明烛。

    它手里拿着一张表。

    “这个怎么填?”

    是一份现实身份申请。

    它拖了很久,终于打算办了。

    姓名栏仍然空着。

    工作人员告诉它,不取传统姓名也可以先登记一个临时代号,但日常生活会很不方便。银行卡、租房、就医、出行,总不能永远写“未命名人格”。

    谢明烛问:“想取了?”

    “有一点。”

    “想叫什么?”

    “不知道。”

    “那继续空着。”

    它皱眉:“很麻烦。”

    “那就为了少麻烦随便取一个。”

    “以后不喜欢呢?”

    “改。”

    它抬头:“能改?”

    “普通人也能改名。”

    未命名人格明显愣了一下。

    它以前一直以为,名字一旦写下就是一种很重的东西。

    因为自己见过的所有名字都太重。

    谢明烛。

    宁照夜。

    沈蘅。

    顾闻川。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拖着几十年的账。

    “我可以先取一个,以后换?”

    “可以。”

    “不会欠第一个名字?”

    “不会。”

    它想了一下午。

    最后在姓名栏里写了两个字。

    【余闲。】

    秦满看见以后,第一反应:“好怪。”

    未命名人格——现在该叫余闲——看他:“哪里怪?”

    “像没事干。”

    “就是。”

    “你就因为这个取?”

    “嗯。”

    “那我觉得挺好。”

    意见改得飞快。

    系统却问:

    【是否确认姓名含义?】

    余闲立刻道:“不要记录含义。”

    【为什么?】

    “今天觉得是这个,明天可能不是。”

    系统把那一栏删了。

    【姓名:余闲。】

    【来源:本人自选。】

    就这样。

    没天降异象。

    也没有名字一写,整个人突然完整。

    余闲拿着那张临时身份确认,第一件事是问唐婧:

    “办银行卡要多久?”

    唐婧:“你终于知道钱重要了?”

    “租房要。”

    “看中房子了?”

    “沈蘅看的那间楼上还有一套。”

    这倒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沈蘅当天正在办租赁交接,听说以后发来一句:

    【可以。】

    过了两分钟又补:

    【各住各的。】

    余闲回:

    【知道。】

    没人说两个“无家可归”的人终于互相有了家。

    听着太重。

    实际情况只是同一栋楼,楼上楼下,房租还能互相帮着问一下有没有乱涨。

    晚上,系统整理《退愿》最终版本。

    这一回,它没有再问“谁批准”。

    而是把过去几天真实处理过的愿望一条条挂在后面,标明每条规则从哪里来的、有哪些反对意见、什么时候需要复核。

    最后一页仍然只有六行。

    【许愿人可以提出。】

    【执行者可以拒绝。】

    【相关人可以拒绝参与。】

    【已经同意的人,也可以对尚未发生的部分撤回。】

    【拒绝需要承担拒绝带来的现实后果,但后果不能自动变成强迫同意的理由。】

    最后一行还空着。

    系统问谢明烛:

    【要写“愿望可以被拒绝”吗?】

    “问我干什么?”

    【想听意见。】

    “可以写。”

    【你批准?】

    “不是。”

    谢明烛看着它。

    “我觉得这句话该留下。”

    “你自己决定记不记。”

    系统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把它写进去。

    【愿望可以被拒绝。】

    没有朱砂。

    只是黑字。

    也没有愿路因此震动。

    这句话不是新的神谕。

    愿意遵守它的人会用。

    不愿意的地方仍然可能偷偷开愿契、绕规则、拿别人的东西去填自己的欲望。

    以后还会有人犯错。

    也还会有人起诉。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我想要”后面,不再天然跟着一句“所以你必须给”。

    系统保存完,忽然问:

    【那我可以结束今天的工作吗?】

    唐婧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六点零七。

    “你不是一点才下班?”

    【想早退。】

    “理由?”

    【今天处理得够多。】

    “申请通过。”

    系统:“你没有审批权。”

    唐婧:“……”

    余闲在旁边笑出了声。

    谢明烛也笑。

    系统没等谁批准。

    自己把人格处理界面关了。

    首页留下通知:

    【今日提前结束。】

    【未处理事项明日继续。】

    下面很快有人骂。

    系统已经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也没回。

    它第一次不是因为故障、冻结、被告或者有人切断权限才停下来。

    只是今天不想再接了。

    黑色神簿上,那句新写的规则安静地留着。

    【愿望可以被拒绝。】

    包括别人的愿。

    也包括别人希望你永远有求必应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