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哄堂大笑。
方才还紧绷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被这一句话全松了下来。
沈京仪循声望去,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隐约看见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公子正朝女宾这边拱了拱手,姿态懒散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定国公府的小公子,陆衍。
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不爱读书只爱玩,斗鸡走狗无一不精。偏生生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说话没正经却又句句在理,走到哪儿都能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
皇后也被他逗笑了,用帕子掩着嘴角,朝屏风那边嗔了一句:“陆衍,就你话多。”
陆衍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来,笑嘻嘻地朝皇后拱了拱手:“娘娘明鉴,臣这不是话多,是心疼这桌上的点心。您瞧瞧,这么好看的玫瑰酥,搁在这儿无人问津,多可怜啊。臣方才已经替诸位尝了三块,味道委实不错。”他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够第四块,被旁边一个穿宝蓝长衫的公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那穿宝蓝长衫的公子是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周世安,自幼和陆衍穿一条裤子长大,两人凑在一起便是一台戏,“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皇后娘娘在上,你好歹装一装斯文。”
“斯文?”陆衍把被拍红的手背举到嘴边吹了吹,一脸委屈,“斯文能当饭吃吗?你周世安在军营里待了三年,回来之后倒跟我讲起斯文来了。当年是谁在军营里偷伙房的馒头被抓到,罚跑了十圈校场还喊饿的?”
周世安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捂陆衍的嘴。陆衍灵活地一矮身躲了过去,顺势将第四块玫瑰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再说了,皇后娘娘设宴不就是让咱们来高兴的吗?光坐在那儿绷着脸背诗经,跟科举考场似的,多没意思。对不对,娘娘?”
皇后被他这番没大没小的话逗得直摇头,却也生不起气来。
定国公府这位小公子是出了名的人来疯,皇帝都拿他没办法。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行行行,你爱吃便多吃几块。”
陆衍连忙咽下嘴里的玫瑰酥,朝女宾这边作了个揖:“诸位小姐放心,臣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其实臣已经替各位尝过了,这玫瑰酥,酥皮脆而不碎,内馅甜而不腻,是御膳房周师傅的拿手绝活。各位要是错过了,那才真叫遭天谴。”
女宾席上一片笑声。
周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擦眼角一边朝屏风那边喊:“陆公子,你再说下去,咱们这儿的点心都要被你一个人夸涨价了。”
陆衍一听有人接话,更来劲了,从屏风后头整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朝周盈的方向拱了拱手:“周小姐此言差矣。点心涨价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欣赏。臣别的不行,欣赏吃食的眼光还是有的。这就像看人一样,外表好看的多的是,但真正值得细细品味的,得亲自尝过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在女宾席上扫了一圈,在林昭宁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一眼极快,快到场中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到。
今日皇后设宴,满殿的公子小姐都在互相打量。
他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把气氛搅热了,也把所有人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
这份本事,不比作诗填词差。
周世安显然也注意到了陆衍那一扫而过的目光。他用手肘捅了捅陆衍,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你方才看什么呢?”
陆衍面不改色地拿起第五块玫瑰酥:“看点心。”
“点心在桌上,你往屏风那边看什么?”
陆衍咬了一口玫瑰酥,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抬起眼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周世安,语气正经得像是在宣读圣旨:“周兄,这你就不懂了。吃东西不能光盯着盘子里的,得配合着赏心悦目的事物一起享用。屏风那边有芍药,窗外也有芍药,我看的是窗外的芍药,你想的是什么?”
周世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公子早已笑成一团,有人拍着周世安的肩膀说你就别跟他斗嘴了,你什么时候赢过。
陆衍在一片笑声中从容地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眼角余光又扫了一眼女宾席,这次他看的是林昭宁面前的几案。
几案上搁着一碟没人动过的吃食,她方才只顾着和苏明瑟论战,连茶都没喝几口。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伸手去够第六块玫瑰酥。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侧身对沈京仪低声道:“这个陆衍,从小就这副德行。小时候来宫里玩耍,把你皇兄养在太液池里的锦鲤偷偷捞上来烤了吃,被你皇兄抓到之后振振有词,说什么‘锦鲤也是鲤鱼,鲤鱼就是用来吃的’。你父皇气得罚他抄了十遍书,他抄完之后在后头附了一页纸,写的是烤鱼心得。”
沈京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
她看着屏风那头正和周世安斗嘴的陆衍,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笔。
这个人,表面装疯卖傻,实则心细如发,是个人物。
笑声渐歇,皇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女宾席,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坐在后排的一个少女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但此刻殿中正好安静了下来,那句话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说起来,怎么好久没见裴世子了?”
沈京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个月来她先是忙着跟谢淮序上课,后又去逐鹿祭拜,竟然一直没有留意到裴照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出现了。
他从前可是三天两头往宫里跑的。
那个圆脸少女周盈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几分只有闺秀之间才听得出来的试探:“我听说裴世子出京办事去了,好像是去了江南那边,走了有一阵子了。具体办的什么差事
倒是不清楚。”
“我爹说是工部那边的差事。”另一个少女插嘴道,“好像和水利有关。具体的他也不肯多说。”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沈京仪,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的好奇,“殿下,您也不知道裴世子去哪儿了?”
沈京仪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问话的少女,淡然一笑:“裴世子是朝廷的人,朝廷的差遣自有朝廷的安排。他在外头替皇兄办事,本宫便不多过问了。”
那少女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但沈京仪垂下眼睫的那一瞬,心里却翻起了一层极淡的波澜。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看过的折子,江南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大的工程,倒是听说有几条河道需要疏浚。
裴照那个人,她太了解了。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做官,他父亲逼他考科举他都不去,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他喜欢的是斗鸡走狗、骑马射箭,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可偏偏因为和她指腹为婚,他的人生便从此不属于他自己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这几个月竟然把这么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温氏微微侧过身,对沈京仪低声道:“裴家那孩子,倒是有阵子没见了。”
看沈京仪只是点了点头,她便也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中。
但沈京仪注意到,皇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惋惜。
皇后一向疼爱她,自然希望她嫁得好。裴家门第不低,裴照本人也不算差,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有自己的抱负,只能做一个永远跟在公主身后的驸马。
这对一个有志向的男子来说,大约是最残忍的事。
众人笑过几轮,茶也换了两巡,话题便渐渐从方才的芍药诗词转到了些闲散趣事上。
周盈摇着团扇,说起前些日子礼部侍郎家的马球会上,定国公府的小公子陆衍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一身泥,还笑嘻嘻地爬起来继续打的糗事。
陆衍在屏风那头听见了,扯着嗓子解释,又惹得满殿哄堂大笑。
孙蕙接过话头,说马球会上她还瞧见兵部周家的公子打马球时一脚踩空,险些撞翻了场边的茶棚。
周盈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茶棚倒下来时几位闺秀尖叫着四散奔逃的场面,说到精彩处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不过要说风头最盛的。”周盈收起扇子,朝男宾那边努了努嘴,“还是翰林院王大人家的公子。那篇《马球赋》写得可真好,当场念出来的时候连国子监几位老学究都捻着胡子直点头。苏小姐,你父亲当时也在场,听说后来还把那篇赋拿回国子监给学生们当范文?”
苏明瑟正低头挑着碟子里没剥完的花生,闻言抬眼看了周盈一眼,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家父确实拿了回去。不过他给学生们的不是范文,是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周盈的扇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