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的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可惜通篇只在写马怎么俊、球怎么圆、他的骑术怎么高超。家父说,一篇好的赋要在结尾有个‘合’,把前面铺陈的东西收束到一个更高的意思上去。”苏明瑟将挑好的一碟花生仁推到桌子中间,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不紧不慢,“比如王公子若能在结尾处提一句,马球虽是小技,但马背上练出来的身手,将来在战场上或许能多杀一个敌人。这便把一个玩乐的题目,收束到了报国上。可惜他没写。所以家父说,这篇赋只做了一半。”
孙蕙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苏先生这标准可不低。寻常人作赋,能把辞藻和典故用对便算不错了。还要立意高远、收束有力,国子监的学生怕是要被苏先生逼疯了。”
“不逼不成器。”苏明瑟端起茶盏,“家父常说,文章如人。辞藻是衣裳,典故是谈吐,立意是骨头。衣裳穿得再好看,谈吐再风雅,骨头不够硬,终究站不住。”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闻言沈京仪轻轻一笑。
她不由得想起谢淮序的折子。他的折子从不堆砌辞藻。
大约有骨头的人,写出来的字也是有骨头的。
笑声未歇,坐在孙蕙旁边的一个圆脸少女忽然探过身来,朝林昭宁眨了眨眼,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苏小姐这一提,我倒想起另一个人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臣女前几日在父亲书房里听他和同僚闲聊,说谢侍郎这几日便要回京复命了。听说这趟巡边走了将近两个月,沿途查了不少边防账目,还上了好几道折子弹劾了几个吃空饷的边将。满朝都在传,谢侍郎这道折子一递上去,兵部怕是要翻天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朝堂风云的本能好奇,像一个坐在廊下听长辈们议论时政的姑娘,听了个一知半解,便忍不住要在闺秀们的聚会上拿出来讨论讨论。
那姓周的圆脸少女是太常寺少卿周槐的女儿,单名一个盈字。她生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看着天真烂漫,但京城贵女圈里谁不知道周盈这张娃娃脸底下藏着一副比谁都精的算盘。
周盈的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忽然“啪”地一合,目光落在斜对面一直沉默着喝茶的赵婉身上,酒窝又浮了出来。
“前些日子我去赵府找婉婉玩,在她书房里瞧见一本书,扉页上盖着户部存档的印戳。我问她这书哪来的,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是她叔父从户部借来的。可我又不识字,那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瘦瘦硬硬的,一看就不是赵大人的笔迹。”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赵婉脸上转了一圈。
赵婉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沿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后来我才知道。”周盈放下茶盏,语气轻快,“那本书是谢侍郎借给赵大人的。赵大人看不懂,搁在书房里落灰,倒是被婉婉捡了去,当宝贝似的翻了半年。书页都翻毛了,还用宣纸仔仔细细地包了书皮。我随口问了一句,她便慌得差点把手里的绣绷子掉进茶碗里。”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小姐的眼神都微妙地变了。
几个年轻小姐用团扇掩着嘴窃窃私语,目光在赵婉身上扫来扫去。有人的眼神里是好奇,有人的眼神里是同情,还有人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京城里对谢侍郎存着心思的小姐,可不止一个两个。如今周盈当众把赵婉的心思挑明了,等于替所有人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对手。
赵婉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绣花边。
那本书不是她特意找来的,是叔父放在书房里她偶然翻到的,她只是觉得谢侍郎的字好看,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怎么解释都像是欲盖弥彰。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她旁边的孙蕙看不下去,放下手中的团扇,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周小姐这话说的。谢侍郎的字确实好,满京城谁不知道?我父亲书房里也有一份他批过的公文,我爹还专门裱起来挂在墙上呢。难不成我爹也对谢侍郎有想法?”
满座又是一阵笑。
这回的笑声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赵婉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孙蕙一眼。
孙蕙只是朝她微微一笑,端起茶壶替她续了一杯新茶,动作温柔而自然。
苏明瑟看了看赵婉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看了看周盈脸上那两个深得能装酒窝的酒窝,慢悠悠地开了口:“周小姐,你方才说你在赵婉书房里看见那本书,你自己翻了吗?”
周盈的扇子停了一下。
苏明瑟道:“谢侍郎的批注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看懂的。连国子监的学生看了都喊头疼。你说你认出了那是谢侍郎的字迹,那你看懂他写了什么吗?”
周盈的扇子又摇了起来,节奏却比方才慢了几分。她表面笑嘻嘻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我哪有苏小姐那么大的学问。我就是随手翻了翻,哪里看得懂。”
“那就是没看懂了。”苏明瑟端起茶盏语气嘲笑,“既没看懂,怎知那书是专门借来的,不是随手搁在那儿的?赵大人是礼部侍郎,户部的税赋考他看不懂是正常的。礼部管的是礼仪祭祀,本就不该看得懂户部的东西。但赵婉捡来看,说明她有向学之心。看不看得懂倒在其次,愿意学总比不愿意学好。”
这番话既是替赵婉解围,也是在暗讽周盈不学无术。
周盈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但她的心思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高,她朝苏明瑟举了举茶盏,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个老棋手面对年轻对手的挑衅时,只是微微一笑,落下了早已准备好的下一枚棋子。
“苏小姐说得是。我确实没看懂。不过嘛,我看不懂谢侍郎的字,倒也不丢人。毕竟我又不是林昭宁。”
这话一出,所有人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林昭宁。
周盈将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朝林昭宁眨了眨眼,语气促狭:“昭宁才是真正看得懂谢侍郎的人。她的书房里可不止一本谢侍郎批过的书。她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各部的折子她都能看到抄本。上回我去她书房,桌上摊开的那本,从头到尾全是她写的批注,和谢侍郎的批注对在一起看,倒像是在隔空对话似的。”
林昭宁虽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但她毕竟是林昭宁。
“周小姐,你去别人书房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看书架上别的书?只看别人摊开在桌上的那一本?”
“这本书是历代帝王必读之书。我在书上写批注,是祖父布置的课业,写完了要呈给祖父批改的。谢侍郎的折子,我确实看过抄本,不光我看了,翰林院所有庶吉士都看了。陛下亲自下旨将谢侍郎的折子发到翰林院,作为庶吉士们学习政务的范本。”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周盈,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笑,“你说我跟他在隔空对话,谢侍郎写折子的时候,可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林昭宁的人在读他的折子。这叫什么对话?这叫一厢情愿。周小姐要是想夸我勤奋,直接夸便是,不必拐弯抹角地扯上谢侍郎。”
这番话直接既撇清了林昭宁对谢淮序有特殊心思的嫌疑,又反过来将周盈的“投石问路”当场拆穿
。
苏明瑟难得没有落井下石。
她看着周盈那张终于收起笑容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的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花园里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跳到她膝上,盘成一团黑色的绒球,打起了呼噜。
沈京仪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赵婉那张渐渐恢复平静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看起来最不会斗的人,也许藏得比谁都深。
这场赏花宴自始至终都在围绕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正代天子巡边,不知在哪一片穷山恶水之间跋涉。
孙蕙显然也听出了周盈的用意,想让她在宫中不要太放肆:“周小姐的消息一向灵通。不过谢侍郎的行程是朝廷的事,咱们闺阁里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怕是不太好。”
周盈笑容不变,朝孙蕙举了举茶盏:“孙姐姐说得是。我也就是随口一提,诸位别当真。”
她说完便低头喝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两个酒窝依旧深深地挂在脸上。
尽管防着吧,她已经知道她想知道的了。
沈京仪一直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从周盈身上扫到林昭宁,又从林昭宁扫到苏明瑟。
周盈方才那番话,表面是在逗林昭宁,实际是在替所有对谢淮序有心思的小姐试探。
谢淮序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年纪轻轻便做了户部侍郎,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虽说他出身不算显赫,又是流放回来的罪臣之子,但朝堂上从来不是只看门第的地方。一个被陛下器重的年轻侍郎,比十个空有门第的世家公子都更值得投资。
谢淮序这个人从不参加这种宴席。从前不是没有人请过他,工部尚书的寿宴、礼部侍郎的诗会、甚至皇后的千秋宴,他一概称病推辞。
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朝堂之下从不应酬。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侍郎是请不动的。
她想到这里,垂下眼睫,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她想起那日,他撑着那把伞走进雨幕里的背影,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皇后刚想开口,陆衍的声音又从屏风那边传了过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调调,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满殿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哎哎哎,你们女宾那边在聊什么呢?我听见有人提谢侍郎?谢侍郎今天不来,你们再怎么夸他他也听不见。不如夸夸我,我今天可是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来的。你们瞧瞧,这靛蓝的料子,这银线的滚边,配上我这举世无双的风流倜傥怎么样,有没有哪家小姐愿意收了我?”
皇后摇着头对沈京仪低声道:“这个陆衍,改天得让定国公好好管管。再这么下去,全京城的脸都要被他丢光了。”
沈京仪抿唇一笑,目光穿过屏风上那道镂空的雕花,看向男宾席的方向。
陆衍正被周世安按着肩膀往椅子上摁,嘴里还在嚷嚷着“你们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笑声渐渐平息之后,皇后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她的嘴角还挂着方才被陆衍逗出来的笑意。
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交锋,被陆衍打了个岔,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窗外日头渐暖,芍药圃里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几片花瓣被风吹进殿中。陆衍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去端了一碟糖炒栗子回来,正蹲在廊下和周世安剥栗子吃。两个人边剥边斗嘴,周世安说端午龙舟赛他一定要赢,陆衍说他去年也这么说结果掉进了河里。
沈京仪望着窗外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光,皇兄说今年要在高台楼阁上看万民同庆,灯魁可以向他求一个恩典。
不知他赶不赶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