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几日,皇后娘娘要在瑶华殿设宴,替各府适龄的公子小姐们相看。
消息是从坤宁宫传出来的。
传话的女官说得含蓄“娘娘说春日将尽,百花将谢,赶在花事未了之前,请各府的少爷小姐们进宫赏一赏晚春的芍药。”
但京城里谁不知道瑶华殿后头的芍药圃是宫里最大的一片,花开得最盛时站在花丛里连人影都看不见。皇后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偏偏选在这个地方,请的又偏偏都是十六七岁、尚未婚配的公子小姐。
这不是相看是什么。
消息传开不到半日,京城各大府邸的后宅便炸开了锅。
工部尚书孙府里,孙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将女儿孙蕙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梳妆台前开始试衣裳。孙蕙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着铜镜里母亲在她身后举着两件褙子左比右比,一件乳白色绣银线兰草,一件温柔似水的云锦。
孙夫人比了半天,将两件都扔回榻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做的海棠红蹙金绣芍药的,对着孙蕙的身子比了比,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孙蕙透过铜镜看着她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母亲从接到帖子的那一刻起便进入了备战状态。这些年后宅的宴席参加得多了,她渐渐明白了母亲一直在做的一件事。
那就是让她们孙家的女儿,在这些场合里既不显得太拔尖招人妒,又不至于被淹没在人群中。
这个分寸极难把握,但母亲总是能做到。
“蕙儿。”孙夫人将衣裳放好,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和她平齐,“皇后娘娘这次的相看,不是寻常的相看。这几年后宫一直没有纳新人,各府的公子小姐们也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娘娘这次,是想替你们牵线。”
城东林府的书房里,林昭宁正坐在窗下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身日常的衫子,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挽着,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去赴宴的意思。
林鹤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洒金红帖,搁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皇后娘娘的帖子送来了。明日巳时,瑶华殿赴宴。”
林昭宁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张帖子,又移了回去。她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皇后娘娘替人做媒,京城里待嫁的小姐们大约要挤破头了。少我一个不少。”
林鹤鸣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也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回请的不只是小姐,还有各府的公子。”
“哦,对了,你那个死对头也在受邀之列。”
林昭宁的神情一变。她抬起头看着祖父,林鹤鸣正端着茶盏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过来人的笑意。
只需一个名字,就能把这只趴在书堆里的猫从窝里拽出来。
城西苏府的后院里,苏明瑟正蹲在廊下逗猫。那只缺了左耳的狸花猫正仰面朝天躺在她的膝盖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眯着眼睛享受。
她的父亲苏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洒金红帖,在她面前晃了晃。
“明日瑶华殿,赏芍药。你去不去?”
苏明瑟接过帖子翻了翻,又看了看父亲身后,他的书房窗户大敞着,里头几个国子监的学生正伸长脖子往外张望,显然都在竖着耳朵听苏家父女的对话。
她眼角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影子,将猫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裙摆上的猫毛,站起身来朝父亲露出一个端庄得无可挑剔的笑容。
“去呀。皇后娘娘请客,臣女怎敢不去。”她说完这话,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猫,嘴角的端庄笑忽地漾开了几分,“正好,林昭宁那条书虫肯定也会去。上回在流芳榭没吵够,这回换个地方接着吵。”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的一座小宅院里,赵舅母正对着铜镜替赵婉簪上一朵新摘的粉芍药。赵婉坐在镜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瓷人。
舅母替她理了鬓角,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日去瑶华殿,不必抢着说话。林家和苏家那两个丫头肯定要掐起来,让她们掐去。”赵夫人拿起梳妆台上的一盒胭脂,用指尖挑了一丁点儿,在赵婉的脸上轻轻晕开,“你只须记住一句话。别人往前挤的时候,你往后退。”
“往后退?”
“对。”舅母将胭脂盒盖上,双手扶着赵婉的肩膀,一起看着铜镜里那张秀气而安静的脸,“往前挤的人,挤到最前头也不过是离贵人近了一步。但往后退的人,退到最后,贵人反而会注意到你。”
她俯下身,嘴唇凑近赵婉的耳边:“等她走过来问你的时候吗,你便赢了一半了。”
次日巳时,瑶华殿。
正殿是依太液池西岸而建的一座水阁,比流芳榭更大也更敞亮。
正殿三间打通,南北皆是落地长窗,窗子一推便是一望无际的芍药圃。此时正值芍药盛期,深红浅红紫红粉白的花潮从殿基下一路铺到太液池边,在日光下翻涌着浓淡不一的色浪。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进池水里,把半面池子都染成了淡粉色。
皇后坐在正殿中央的紫檀凤纹榻上,穿了一身家常的凤纹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枝白玉凤头簪。她身旁稍低一些的位置上坐着沈京仪,今日穿了一身艾绿色的春衫,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芍药纹。
殿中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宾坐在左侧,女宾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道紫檀雕花屏风,屏风上的镂空花纹疏密有致,从女宾这边能隐约看见对面的人影,却又看不真切。
右侧的女宾席上,林昭宁和苏明瑟的位置正好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两张几案,满殿的人都在等着看她们俩又要怎么掐起来。
坐在斜对面的孙蕙用帕子掩着嘴角,低声笑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俩怎么不吵了?”
林昭宁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急什么。好戏不怕晚。”
苏明瑟头也不抬地剥着一颗花生:“就是。压轴的戏才值钱。”
满座都笑起来。
沈京仪也弯了一下唇角。
就在这时,皇后开口直入主题了。
“今日天气好,芍药也开得正好,本宫便想着请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坐坐。平日里各府的公子小姐们都在各自的书房里读书,难得有机会凑在一处。”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目光在殿中环顾了一圈,“本宫有个提议。今日既然是赏花,不如便以芍药为题,各作一首诗或填一阕词。不拘格律,不限韵脚,只要是真性情便好。若是有谁觉得作诗填词太拘束,讲一个和花有关的典故、故事,或者弹一首曲子、画一幅画,都行。”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京仪,眼底浮起一丝只有她们姑嫂之间才能读懂的笑
意:“阿仪便替本宫做个评判。拔得头筹的,本宫有赏。”
满殿的年轻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以花为题,不限格律,不限形式。这摆明了不是真的要比学问,而是要让每个人亮一亮自己的底子。
苏明瑟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交领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绦带,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挽了个简单的髻。这身打扮若是穿在别的闺秀身上大约会显得太过素净甚至寒酸,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飒爽。
她不急不缓地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后行了个礼,又朝沈京仪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满殿的宾客,开口道:“臣女不善作诗,也不善作画。平日里在父亲的书院里和那些举子们辩论惯了,便给大家讲一个和芍药有关的典故吧。这个典故在座的各位大约都听过,但臣女今日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讲。”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昭宁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先人有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勺药便是芍药。自古以来,芍药便是男女相赠以表心意的信物。但臣女今天想说的是,为何偏偏是芍药,不是牡丹,不是芙蓉,不是别的什么花?”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满殿的年轻人。
“因为芍药是草本,不是木本。芍药茎软,离了枝便撑不住,不似牡丹可以插在瓶里养上好几天。所以送芍药的人,若不在当天带回家好好养着,第二天便会蔫掉。”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臣女以为,这便是芍药作为信物的真正含义,它不是在说‘我送你一朵花’,而是在说‘我给了你一件需要你当天就珍视的东西’。错过了,便没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沈京仪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苏明瑟身上。把芍药比作“需要当天就珍视的东西”。
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
林昭宁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站起身来。她没有走到大殿中央,只是站在原地,朝皇后行了个礼。
“苏小姐方才说得极好。但臣女有一点不同的看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芍药作为信物固然珍贵,但它之所以被用来赠别,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芍药的花期在所有春花里是最晚的。它开的时候,桃李谢了,杏花落了,连牡丹都开败了。所以赠芍药不是在最热闹的时候,而是在曲终人散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直视着苏明瑟,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臣女以为,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在百花争艳时做最耀眼的那一朵,而是在所有人都散了之后,还愿意留下来,等那一朵开得最晚的花。”
满殿寂静。
沈京仪垂下眼睫,看着茶盏里碧绿的茶汤。她想起了她把那个关于牡丹和芍药的问题抛给他时他沉默的瞬间。
殿中的气氛被林昭宁这番话说得有些沉闷。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屏风左侧传了过来,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赖皮劲儿,却又奇异地让人听了就想笑:“两位小姐说得都极好。一个说要珍惜当下,一个说要等到最后。依在下看,都不如先填饱肚子。这边案上的玫瑰酥快凉了,凉了之后酥皮就不脆了,不脆了就是对玫瑰酥的不敬。对吃食不敬,可是要遭天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