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谢相万安 > 15. 秋千戏春(三)
    赵夫人坐在沈京仪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正低声和旁边的孙夫人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寒暄。

    孙夫人则正在吃一块玫瑰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过了才咽下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女儿孙蕙身上。

    孙蕙方才在屏风前和公主聊了几句之后便回到座位上,此刻正安静地喝着茶,没有参与林苏二人的交锋。

    孙夫人看着她,眉目间有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她的女儿不需要和人争,方才那一番屏风前的对谈,已经让她在公主心里留下了一个“有见识、不做作”的印象。

    宴席过半,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去几个在流芳榭伺候的小内侍正在廊下换灯笼,旧灯笼摘下来,新灯笼挂上去,动作不算轻,竹竿碰到廊柱发出几声闷响。

    沈京仪正侧耳听着林昭宁和苏明瑟新一轮的交锋,没有注意到廊下的动静。

    苏明瑟正在说自己在父亲书院里和举子们打辩论的故事:有个举子说女子读书无用,她便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把列女传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背完问他哪个女子的学问不比他高。那举子面红耳赤,从此见了她便绕道走。

    众人听得入神,连林昭宁都忘了反驳,只是端着茶盏,眉梢微挑。

    就在这时,廊下的骚动声忽然大了些。

    一个年轻的小内侍大约是第一次当差,手忙脚乱地把一盏旧灯笼碰掉了,灯笼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烛火早已灭了,但残余的灯油洒了一地,正好溅在旁边一个端着茶盘走过的宫女裙摆上。

    宫女吓了一跳,手一抖,茶盘里的茶壶歪了,壶盖叮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两半。

    沈京仪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去,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云娘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京仪用眼神拦住了。

    “怎么回事?”沈京仪问道。

    那小内侍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字竟也说不出来。

    那被溅了油污的宫女也跪下来,捧着那半壶茶,脸色比小内侍好不到哪里去。

    林昭宁停住了话头,连一直沉默的赵婉都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内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京仪身上。

    这一刻,没有人关心那个小内侍和那个宫女。

    所有人关心的都是同一件事,公主会如何处置。

    这个小内侍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比沈京仪还要小上几岁,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细得见骨。

    去年冬天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看见一个小内侍蹲在墙角偷偷喂一只瘸了腿的野猫,从怀里摸出半块冷掉的馍馍,掰碎了放在猫面前。

    那只猫吃完了还用脑袋蹭他的手指,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时她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沈京仪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

    小内侍的额头又往地上贴了三分,惊慌地回话:“回殿下,奴、奴才叫小圆子。”

    “新来的?”

    “回殿下,奴才二月里才分到御花园当差。”

    二月到现在不过三个月。

    沈京仪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她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底碰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声音转了一下。

    “那盏掉下来的灯笼,灯油是你添的?”

    小圆子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回殿下,是、是奴才添的。奴才以为添满了不容易灭,没想到添得太满,灯笼太重,绳子吃不住力……”

    “添了多少?”

    “回殿下,添、添了满满一壶。”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彻底伏在了地上,像是等着头顶那把刀落下来。

    “你起来。”

    小圆子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旁边的宫女也愣了一下,悄悄抬起头看了沈京仪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跪着能解决问题吗。灯笼掉了捡起来,灯油洒了擦干净,茶壶碎了换一把。你是御花园的内侍,不是刑部大牢里的囚犯。”

    小圆子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印子,他抬起头看了沈京仪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京仪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冬天里他喂猫时笑得弯弯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

    “去找管事的领十下手板,罚半个月月钱。下次添灯油记住,满则溢,凡事留三分余地。

    还有,那只野猫,以后在御膳房后门口放个碗,别老让它翻泔水桶。”

    小圆子愣住了,公主竟记得他这么一个连管事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内侍,喂过一只野猫。

    沈京仪摆了摆手:“去吧。”

    流芳榭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京仪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目光落在窗外太液池的水面上。

    她方才那番处置不轻不重,既有惩戒又有体恤,既不让人觉得公主好欺负,也不让人觉得公主苛刻。

    一个能记住奴才喂野猫的主子,比一个只会赏赐的主子更让人敬畏。

    赏赐是居高临下的恩典,记住是对人的在意。

    前者可以让奴才卖命,后者可以让奴才死心塌地。

    赵夫人端起茶盏掩住了半张脸。

    她在心里把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心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苏明瑟。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朝沈京仪微微倾了倾身,赞叹道:“殿下处置得真好。臣女方才还在想,若是换了我大约只会罚了事,却不会记得喂猫这种事。这便是为君之道和为臣之道的区别。”

    林昭宁的余光扫过沈京仪的脸,看见沈京仪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林昭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到猫,臣女方才是想说,臣女之所以不养猫,倒不是怕它抓书,而是猫这东西生性凉薄,有奶便是娘。今日你喂它,它便蹭你的手。明日别人喂它,它便蹭别人的手。倒是我养的那只鹦鹉,在书房窗下挂了六年,从一只蛋养到会背书。它只认我一个人的声音。旁人学我说话,它理都不理。所以臣女一直觉得,猫不如鹦鹉。鹦鹉认主。”

    这话一出,赵夫人的茶盏叮的一声碰在了碟子上。

    苏明瑟方才夸公主的

    那番话被林昭宁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去。林昭宁明面上是在说猫,暗地里是在说苏明瑟见风使舵、谁得势便讨好谁。

    而鹦鹉只认一个主人的声音,这才叫忠心。

    苏明瑟当然听出来了,但她的嘴角还是挂着笑,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画着圈,语气依旧是笑嘻嘻的:“林小姐把鹦鹉说得这么好,改日倒是想见识见识。不过臣女听说,鹦鹉虽会学舌,却不晓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它背书,不过是重复而已。若是哪天有人拿刀架在它脖子上让它换一套说辞,它大约也会照背不误。所以忠心的不是鹦鹉,是习惯了。”

    苏明瑟这是在说,你这番话不过是人云亦云,你所谓的忠心只是习惯,换个主子你也会一样。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了一眼,一个嘴角带笑,一个神色淡然。

    沈京仪靠在椅背上,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心思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林昭宁和苏明瑟。这两个人都是京城贵女圈里拔尖的人才,一个清高孤傲,一个洒脱不羁。她们此刻倒不是真的在互相攻击,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展示自己的能力。

    林昭宁展示的是忠诚,苏明瑟展示的是机变。

    沈京仪轻轻拍了拍手,流芳榭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林昭宁和苏明瑟都收回了对视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好了。今日是春日小宴,不是书院辩论。林小姐的鹦鹉本宫倒是想见见,改日带来宫里,本宫看看它是不是真会背书。”她转头看向苏明瑟,眼底有一丝促狭的笑意,“苏小姐的猫也带来。看看是猫先抓到鹦鹉,还是鹦鹉先把猫骂走。”

    此话一出,满座都笑了起来。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句玩笑话化解得干干净净,连林昭宁都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嘴角,苏明瑟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宴席散了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沿着太液池的堤岸往回走。云娘跟在沈京仪身后,替她披上一件薄披风。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池水从白天的碧绿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宫墙在薄暮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几只晚归的燕子掠过水面,翅膀尖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倒映在水里的云彩揉碎了又拼起来。

    “殿下。”云娘一边替她系披风的带子一边低声说,“今天这场戏,您看得如何?”

    沈京仪站在堤岸边,望着远处正在一点点沉入暮色的宫墙,沉默了一会儿。

    赵婉、孙蕙、林昭宁、苏明瑟,这四张脸在她脑海里依次闪过。

    四种姿态,四种活法,四种在京城贵女圈里生存下去的策略。她知道她们今天来,各自都带着各自的目的,那些精妙的言辞背后,都藏着各自的算盘。

    她并不反感这些。在天家活了十几年,她早已习惯身边的人都是有所求的。

    有所求不可怕,可怕的是求得不聪明。

    “孙蕙不错。”

    “林昭宁和苏明瑟,这两个人是真正的聪明人。昭宁有风骨,明瑟有急智。但昭宁的风骨容易得罪人,明瑟的急智容易让人觉得她不够沉稳。”

    云娘又问道:“那赵婉呢?”

    沈京仪想起赵婉那双安静的眼睛,轻笑一声便再无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