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许领了衣裳,随后退了出去。不多时,管事再次来为她引路,送她出门。
她注意到走廊尽头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穿着徐府下人的灰布短打,长脸浓眉,高颧骨,身材结实,皮肤略黑,微微弓腰而立。
他像影子般不易察觉。
管事路过他身旁时,略微顿足,侧身低声说了句:“货后天到,你盯着些。”
姜许离管事还隔了些距离,他的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尽数落进姜许的耳廓。
影子人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
管事说罢就继续领着姜许往大门走去,语气已经换回了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姜姑娘,这边走。”
普通的仆从送什么货?还需管事亲自交代。
这批货有问题。
这个影子人很可疑,他绝不只是简单的下人。
姜许没有再回头,但把他的模样大体记住,在脑子里刻下印记,接着大步离开徐公府。
又过了两日,小石头歇了几日终是缓过来些,不再以泪洗面,跟着一月八月在院里追跑了几圈,昨夜里也没再做噩梦了。
姜许蹲在小石头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整日在家里憋不憋?今日带你上街转转,好不好?”
小石头乖巧点头,主动去牵她的手。
西街热闹,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卖风筝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
小石头起初还有些拘谨,攥着姜许的手指头,之后就慢慢松开了些。
他在卖竹编小蚂蚱的摊子前驻足,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摊主问他:“小子,买一个蚂蚱?只要两文钱。”
小石头把头往姜许怀里埋,并不表态。
姜许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想要但羞涩。于是,姜许自然地掏了钱递过去:“四文钱,买两个,凑一对。”
小石头这才悄悄将头挪了出来,眼睛亮亮的,新奇地打量着这对竹编小蚂蚱。
“给你,今后想要就说,姜姐姐买得起。”姜许财大气粗道,话毕,将小蚂蚱顺势塞进小石头的怀里。
小石头一路把玩着小蚂蚱,嘴角的笑意高高扬起。
倏地,小石头滞了步伐,不愿再向前,手里一松,两只蚂蚱啪嗒啪嗒接连落地。
姜许闻声看向他,只见他脸色微微发白,双目呆愣,身子止不住的颤动。
“怎么了?”姜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石头伸手拽住她的袖口,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另一只手指向街对面:“姐姐……那个人,那天在我家门口……我见过他。”
姜许立刻抬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对面的人群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正侧过身和摊主说话。
长脸浓眉,高颧骨,是那日她在徐公府见过的那名仆从!
小石头的手扯得更紧:“我记得他的脸,他动手推了爷爷!”
姜许蹲下和他齐平,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好,小石头乖,咱们不看了,先回家,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走出西街拐进巷子时,姜许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口,人群里已不见那人的踪迹。
三日之期又到了。
姜许这日穿上了徐文州赠给她的衣裳,她担心不穿会惹他不悦,还是不要置于自己于险境。
徐公府的管事这回将姜许引到了后院,里头传出袅袅丝竹声,缠缠绵绵地绕在廊柱之间。
管事在门口停住脚步躬身:“大人,安顾堂的姜姑娘送茶饮来了。”
丝竹声停了一瞬,徐文州的声音透了出来:“进来。”
大批茶饮已交给婢女,置于厨房,眼下姜许手上端着食盒亲自送来,只是应了徐文州的要求。
姜许探身入内,眼前豁然开朗,后院中央躺着一片池塘,不算太大,但打理得干净精致,水面上浮着几片青荷,岸边叠着太湖石。
徐文州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面前搁着一架古琴,他正背对着她,手指在弦上拨弄,调子婉转。
姜许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停下手中琴的意思,纠结是否需要眼下请安,思来想去后,还是决定上前:“徐大人,茶饮送到了。”
琴声停了,徐文州缓缓回身,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眉睁目。
“嘘,不要说话,你惊扰了我的鱼儿。”
惊扰鱼儿?
他在此处弹琴的动静岂不是更大?
姜许一脸不解,但照做,她欠了欠身,不再出声。
徐文州继续专心抚琴,一曲终了,余音在池塘上空绕了两圈,渐渐散了。
他长舒一口气,偏身朝姜许招手,示意她过来。
姜许将食盒置于石桌上,取出茶壶,垂眉低眼。
“小画眉,你会钓鱼吗?”徐文州起身凑向她,居高临下地贴近。
姜许闪躲:“……大人,抱歉,我不会。”
“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教你。”
“怎好劳烦大人教我……”
“你懂钓鱼的乐趣吗?咬了鱼饵的鱼,明明无处可逃,却不认命地垂死挣扎,最后还是得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徐文州闭上眼,微微扬眉,愈发加深了笑意:“看它们在我手中,从奋力逃脱,到心死认命,再到为我所用,多么有趣的事儿。小画眉,你说是吗?”
姜许怔住,迟迟说不出话来,只应声不自觉地点头。
徐文州轻笑:“我方才就是在钓鱼。”
他方才不是在抚琴吗?
“钓鱼的前戏。”他又添补了一句。
“大人将弹琴视作钓鱼的前戏?”姜许顺着他的话问道。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这是琴音钓鱼,这套琴音谱子能吸引鱼儿浮出水面,汇聚一堂,网兜一捞就成。”他不紧不缓解释道。
“如此神奇?”姜许讶异。
徐文州见姜许一脸认真,不禁笑出声:“不神奇,因为是我信口胡诌的。我正弹着琴,瞧见小画眉来了,难免忍不住想逗逗你。”
姜许尴尬低头。
这个徐文州什么癖好?莫名其妙。
徐文州起身走至池塘边:“鱼竿和鱼饵都常常备着,过来,小画眉学会钓鱼后,就会成为一只吃鱼的鸟,天上飞的吃水里游的,多新鲜啊。”
姜许僵持不下,只好过去。
徐文州从饵料盒里取了一截蚯蚓穿在钩上,动作娴熟:“甩竿的时候手腕用力,别用胳膊使蛮劲。”
话毕,他做了个示范动作,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中央。
“你试试?”徐文州把竿子塞进她怀里。
姜许接过,竿身比她想象中的重一些,她一番尝试但皆不尽人意。
徐文州直接强硬地伸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覆上她的鱼竿,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侧。
姜许一个激灵闪身躲开,惶恐地望向他。
徐文州不仅不恼,反倒脸上堆满了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轻佻。
“小画
眉真是只灵活的小鸟,受惊了躲得真快。”
只一瞬,他就彻底变了脸,面色阴沉冷峻:“不过只有听话的小鸟才有虫子吃。过来,不要我说第二遍。”
姜许进退两难,她此刻心里只想赶紧把徐文州哄好离开,于是,只好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徐文州又重新扬起笑面,手把手教姜许甩了一回竿。
“接下来就是一个字,等,”他松开了手,却没有退回去,依旧贴在姜许的耳畔,语调温柔,“有耐心才能吊上大鱼。”
徐文州不再言语,只是静默地等着,二人周围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过水面和柳梢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漂浮忽地动了一下,姜许攥着竿身的手紧了紧。
“别急,还没咬实。”又等了一些时候,时机成熟,徐文州继续道,“收线,慢一点,别硬拽。”
“它劲儿好大,我拉不动。”姜许咬牙拉竿。
“你手上力道不对,不要用蛮力,放轻松。”
徐文州的手又覆了上来,姜许清晰地感到自己手面的骨节贴在他的掌心。
她别扭地悄悄挪了挪手:“大人,我试试自己来……”
正此时,徐文州的手忽地用力往上一提,不知是已找准时机收竿,还是姜许的话惹恼了他。
瞬间偏了力道,鱼竿猛地向一侧甩去,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歪,脚下在湿润的池塘边站不稳,直直往池塘扑去。
徐文州当即伸手拉住她,可无济于事,身形一晃,两人同时失去了重心。
“扑通——”
水花四溅。
池塘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姜许扑腾了几下,呛了一口水,心里只觉:他偏的那一下定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
徐文州也落进水里,但他似乎早有准备,落水的姿势相当从容,起身后一把拉起姜许,声音扬着笑意:“小画眉水性不好。都怪这鱼,不光咬钩,还咬人。”
他的目光随即沉沉落在姜许身上,眼睛眯起,透出玩味之意,那股侵略性一览无余,好似恨不得眼下当即将她吃抹干净。
她此刻衣衫湿透,紧贴身躯,将纤柔身段尽数衬出,轮廓窈窕,带着落水后的仓皇与水润。
姜许立刻明白他眼神中的进攻意味,连忙捂住身前,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衣服湿了,得赶紧回去换一身……”
“你急什么,我偌大的徐公府,还能缺你件衣服不成?我特意为你备了很多件衣裳,你可以慢慢挑。”他眸色暧昧,又逼近了一步。
“不用,不用大人破费,我这就回去了,告,告退。”姜许往门外跑,却脚下一软,扭了一下。
徐文州缠了上来,不依不饶:“你这身湿衣裳,小心得了风寒,我屋里暖和,你且进屋歇歇。”
姜许被逼退至了墙角。
情急之时,一个小厮骤然闯了进来,跪在地上。
“大人!不好了!她不知怎么自个把门撬开跑出来了!”
徐文州怒目圆睁,眼神犀利骇人:“一群废物!一个女人你们都拦不住?猪狗不如的东西,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大人,她不知从哪偷了把刀……横冲直撞的,在府里闹事,我们不敢拦她。”
“等着领罚!你们全都得挨板子。”他怒气腾腾道。
说罢,徐文州顾不上身旁的姜许,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许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因此得救了,赶忙溜之大吉,临走前还不忘顺了件仆从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