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姜许正在茶饮铺子后面削果皮。
一月端着茶碗跑过来说:“姐姐!外面有人找你,说是要做一单大生意。”
姜许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铺子外。
一个身着短打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腰间挂着一块刻了“徐”字的木牌,递了张单子过来,态度谈不上客气:“我家大人听说你铺子里的茶饮好喝,今儿要二十罐,你备好了送到徐公府后门,现结。”
姜许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西瓜茉莉、多肉葡萄、蜜桃乌龙各六罐,外加两罐豆乳茶。
她随即抬头笑了笑:“好的,请稍等,我这就去装,待会送到徐府。”
这长宁城的徐公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徐文州。
姜许心中暗暗窃喜,她还正愁没有机会接近徐文州,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撞了上来,必须把握住这次来之不易的机遇,最好能让徐文州记住她,或者记住她家的茶饮。
姜许手上动作加快,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徐文州了。
小半个时辰后,她已领着一月二月挎着食盒来到了徐公府的后门。
来迎接她的不是方才那个下人,而是各穿青衫的管事,引着他们穿过偏院往后厨走。
经过正厅廊下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茶送来了?让她进来。”
管事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姜许进去。
姜许跨进门槛前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袖口,随后端着食盒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一月和二月被管事拦在了门外。
堂内正前方坐着一个男人,他懒洋洋地倚靠着座椅后背,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皮白净,眉眼精致,神色漫不经心,却透着乖戾。他穿着富丽华贵,身姿颀长,风华天然。
看清姜许的脸蛋后,他忽地起身前倾,肆意直接地盯着姜许瞧,轻佻冒昧,藏不住玩味之意。
“你就是安顾堂茶饮的东家?传闻你长得貌美,我本还不信,如今一瞧,传言似是说轻了。”
姜许没料到他会如此开场,不免有些慌乱,努力镇定下来后,低头回复道:“徐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寻常女子,和大家没什么不同。您要的茶饮都在这里了,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徐文州没有看茶,目光依旧停留在姜许身上,慢悠悠道:“你一个小姑娘做生意,不容易吧?”
“回徐大人,其实还好,因为街坊邻居照顾,混口饭吃倒是可以的。”
徐文州语气暧昧:“要不,我将你整个茶饮铺子都包下来,你专门来我府上,只做给我喝,只陪我,兴许会轻松不少。”
“这,徐大人,这不妥吧,我何德何能高攀得上徐公府。”
他倏地轻笑:“别紧张,我只是看见漂亮的小娘子,会忍不住逗笑几句,你不介意吧?”
姜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摇了摇头。
徐文州把目光收了回去,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以后你每三日送一批茶来,账按月结,待会先让管事给你把这月的钱结了。”
姜许心下一喜,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调查徐府了,正准备答应,徐文州又添了一句。
“哦,不过我有个条件,只许你自己送来,不要让孩子跟着。”
姜许身子一僵,赶忙顺势找了个理由:“徐大人,我一个女子力气弱,只凭我一人送不来这么多茶饮。”
徐文州朝管事轻轻招手:“府上的推车,送姜姑娘一辆。”语气神色都容不得半分拒绝。
话毕,徐文州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退下。
姜许走出徐公府大门的时候,暮色已从檐角垂了下来。
她挎着空食盒走在街上,步子发飘,一月二月跟在她身后。离开徐公府后,她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攥着食盒提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面对那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她不知这是上天送来的机会,还是阎王设下的陷阱。
回到安顾堂时,顾誉白已在院落里坐着了,面前搁着没动的茶。
他抬头看见姜许进门,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劈头盖脸问道:“你去徐公府了?”
她知道顾誉白忌惮徐文州,并且早就告诫过她,徐文州老谋深算,阴险狡诈,要小心远离他,可她今日却亲自送上门,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犹如待宰羔羊。
顾誉白斥责她不该独自行动,他在担忧她的安危。
姜许愣了一瞬,随后扬起笑容:“徐文州派人来茶饮铺买果茶,买的多,命我送去徐公府,我不好不去。”
顾誉白那双锐利的眸子依旧不肯放过她:“你应立刻来商号寻我,将此事告知我。”
姜许被他盯得发毛,却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说法,“徐公府的人催得紧,还在外头等着,我实在抽不出身……”
“你应找借口,谎称店铺离不开你,让二月他们送去。”他沉沉道。
“我不想让孩子有危险,”姜许解释道,“况且,徐文州既然找到铺子上,说明他对我早有打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所以你就打算以身试险?”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关了茶饮铺子,依附于我,我护着你。”
“不要,”姜许几近脱口而出,“我这大半个月的心血,不能就因为他葬送了,安顾堂目前还指着茶饮铺过活。”
“我资助你,安顾堂并不缺银两。”
“不是我,你是在资助孩子们,可你不能资助他们一辈子,他们到头来还是要自食其力,学会独自谋生。”
“那你呢?”
“我?我这两日正愁小石头的事,因为帮不上忙而暗恼,这回可倒好,机遇白白送到了眼前,我没有理由不牢牢接住它。”
“我说过我会帮忙,我很快就会有头绪有线索……”
“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总得要为小石头做些什么,若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小石头夜夜做噩梦而无动于衷吗?”
顾誉白沉默良久,静静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明日起,我会安排两名暗卫给你,若情况不对,你就唤他们。他们不仅保护你,还帮我监督你。”
末了他又添了句:“不要逞强,不许乱来。”
“顾员外英明!我们里外打配合,一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姜许见他终于松口答应,不禁雀跃起来。
顾誉白卸下气来,褪去锋芒,只是一味地垂眼看她。
姜许见他不肯挪开眼,忍不住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好看。”顾誉白饶有趣味道。
“什么好看?”
“今夜的月亮
,好看。”
姜许闻言抬头望月,奇怪道:“你盯着我的脸是怎么看见月亮的?”
“走了,明晚再陪你赏月。”顾誉白不做解释,起身向外走去。
相安无事地度过两日。
第三日,姜许如约而至出现在徐公府。
“大人,姜姑娘到了。”依旧是管事领着姜许来到厅堂。
徐文州正手捏一把苏子,逗弄笼中的画眉鸟。
“听闻在姜姑娘的茶铺上买茶饮,就能得一张画像,倒是稀奇。”
“回大人,确有此事,这是前期茶铺才开业,为了吸引顾客而想出的主意。”
徐文州朝她走近:“今日我正好得空,就劳烦姜姑娘为我作画一幅,如何?”
“回大人,我作画能力有限,实属一般,早就有所耳闻大人琴棋书画都精通,实在是不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普通顾客若是对画像不满,顶多互相对骂两句,可这个徐文州性情乖张,脾气阴晴不定,若是不满意,把怒气都撒在她身上可如何是好。
“你莫要如此拘谨,每句话都加个‘回大人’,不累吗?”徐文州居高临下,俯身凑到她身旁,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道。
姜许将头低得更狠。
“笔墨都备好了,在那边的桌案上,把它也画进去吧,”他宠溺地指了指笼子里的画眉鸟,“别让我的小画眉等急了。”
姜许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执笔屈指描绘着眼前这一幕。
她小心翼翼,生怕错了哪一笔,耗时颇久,比以往的任何一幅画都漫长。
“大人,完成了,请您过目。”姜许起身,举着画纸递过去。
徐文州品味了良久,直到姜许垂着的身子渐泛酸楚,才缓缓开口。
“姜姑娘,你不觉得,你长得像我的小画眉吗?”
姜许心下一惊:小画眉?他说的那只鸟?怎将鸟与人相提并论?他什么眼神。
“……兴许是我今日的衣服颜色和您的鸟有几分相似。”她硬是编出这么个说法。
徐文州眸色深沉:“那你愿意当我的小画眉吗?”
“大人,恕我愚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姜许一知半解道,她似乎听懂却又不愿听懂,只好佯装不懂。
“同你玩笑几句,你怎的还发抖了?”他将画纸卷了起来,“画像深得我心,表现好的小姑娘该得赏赐。”
他随即拍了拍手,从屋外走进一排侍女,手中分别捧着头饰、外衣、内衬和鞋履等一套服饰。颜色样式虽低调,但不难从其镶饰的金丝看出华贵。
他紧接着上前拿过外衣对着姜许的身形比划了一番,“上回见你,目测你的身形做了套衣裳,如今看来,正合适。”
姜许惶恐:“大人,这套服饰太过贵重,我不过是为您做了幅画像,这样的小事不足挂齿,我不敢以此邀功。”
他目光旖旎:“千金难买我喜欢,你的画像,我很喜欢,所以你配得上。”
“可我只是普通百姓,平日里用不上这富贵衣裳。”姜许再次尝试婉拒。
“那就穿给我看。下回来徐公府,记得穿上,到时我再送你新的。”
徐文州态度强硬,语气已明显不悦,姜许不敢再继续推辞,只好应下。
“谢过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