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沈信如约而至,和孩子们了解熟悉一番后开始讲学,姜许旁听,她发现孩子们都听得格外认真,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听得入迷。把安顾堂的孩子们交给他,姜许这回彻底放心了。
如今茶饮铺的营生日渐稳定,大多是一月四月在管理,赚来的银钱足以支撑安顾堂的基础开支。
在晚上读书求学之外,几个孩子缠着姜许教他们功夫。
三月:“姐姐,你之前答应我们会教我们武功,你可不能食言啊。”
五月:“是啊,求求姜姐姐了,我盼着正式学武功这日已经很久了,之前混迹街头只是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自然比不过姐姐的真才实学。”
六月:“我也想学!姐姐,我要让那群小儿郎们都知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女孩子也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姜许点了点六月的鼻子:“前半句说得对,女孩子不比男孩差,在努力面前人人平等,可是后半句有错,我们学功夫可不是为了打架生事的。”
“你们说说,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保护我们安顾堂不被欺负!”六月立刻接上。
“保护弱小,匡扶正义,”二月在一旁顺口答道,“我虽记不清之前的事了,但隐约中记起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二月,你是学武的好苗子,能看得出你以往学过一些武艺。”
“我也加入。”二月回道。
“好,你们俩说的都对。所以,如果是旁人先动手,你也要先忍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才可以动手反击。倘若谁敢用学到的本事不分青红皂白地惹是生非,主动欺负别人,后果很严重。”
“什么后果?”
“赶出安顾堂,这是做人的道义问题,我不许你们犯错。记住了吗?”
“记住了!”四人齐声。
这日,天阴沉沉的,闷得人胸口发慌。姜许照例骑马去城郊,从赵伯那运果子回安顾堂。
到了门口,她发现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半截倒地的扫帚,一眼望去院内乱糟糟的。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姜许连忙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赵伯”,却没人回应。
她立刻朝屋子内奔去,一股药味混着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
赵伯躺在床榻上,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干如枯柴。
小石头跪在旁边,膝盖抵着粗粝地泥地,握着赵伯的手,泪眼婆娑地喊“爷爷”,呼唤声不断。
他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惊恐地转头望去,看见姜许这才定下神来,眼里全是说不尽的委屈,脸上布满泪痕,还有一些干掉的鼻涕印子。
“小石头,你爷爷怎么病得这么重?前几日还健朗得很。”
小石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昨天,昨天来了好多人,拿了官府的地契,说我们家果园这块地归他们了……爷爷说不卖,他们就拿出纸让爷爷画押……爷爷不签,他们就把爷爷推到了,强迫他签字……最后爷爷躺在地上起不来,病倒了……”
姜许伸手试了试赵伯的鼻息,气若游丝,“你等着,我去请长宁城最好的郎中来给你爷爷看病。”说罢,姜许就起身要离开。
“昨天我找了郎中了,郎中说救不了爷爷……”小石头喃喃,紧接着他骤然高喊道,“爷爷!”
那一声又短又急,仿佛一根绷到极限的线忽地断了。
姜许闻声回头,发现赵伯的胸口不再起伏了,那只原本搭在被褥上的枯瘦的手,如今已失去所有力气,滑落而下。
油灯枯尽,回天乏力。
姜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酸痛得难受。
她怔在床榻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赵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褥,好似他只是安静地入睡了,她也不过是担忧他夜里着凉。
小石头不哭也不喊了,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床榻边,低着头,小小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姜许心里酸楚,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小石头僵了一瞬,随后攥住了姜许的衣襟,手指攥得发白,闷在她得肩窝里哭了出来,断断续续,令人心疼。
姜许把赵伯得后事料理好后,决定带小石头回安顾堂。
“小石头乖,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小石头愣愣地摇头。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姐姐那里还有许多和你一样大的小孩子,你们可以一起玩。”
小石头紧紧抓着姜许的手,不敢放开,或许他怕放开了,他就彻底无依无靠了,宛如一株随风飘摇的杂草。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怯生生的。
姜许牵着他往外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搁着一碗凉透的粥,那大抵是赵伯为小石头煮的早饭,从今往后,他再也吃不到爷爷煮的粥了。
姜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力度尽可能轻柔:以后来了安顾堂,就换我来护着你吧。
姜许骑马载着小石头回到了安顾堂。
一月听闻小石头的遭遇后,端来了一碗热粥,小石头低头怔怔看着那碗粥,一下没动。
一月蹲在他身旁:“你喝吧,听姜姐姐说你早饭就没吃,肯定饿了,偷偷告诉你,姐姐煮的粥可好吃了。”
“我们陪着你,你不要害怕,我们晚上可以一起睡觉,我讲故事给你听,”八月贴心地安慰道,“你先喝粥吧,我们都喝过了。”
大半日未进食,小石头早已饥肠辘辘,只不过先前沉浸在悲痛中未曾察觉,如今安顿下来,才发觉肚子咕嘟咕嘟地响。
小石头端起碗来慢慢喝完,再轻轻放置于桌案上,两只手不自觉地搁在膝盖上捏着衣角。
姜许刚收拾好屋子出来,给小石头铺了一床新的被褥。
“小石头,粥喝完了就来休息吧。你以后就住在安顾堂了,这里有八个哥哥姐姐,你是第九个来的,你以后叫九月,当然,大家也可以喊你小石头,好不好?”
小石头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头,在姜许走后,他才重复了一遍:“九月。”声音小但清晰。
这夜姜许同小石头一样难以入睡,她满心想着来抢地皮的人是谁。小石头或许认识他们,可今日小石头已承受了太多,不适合继续追问逼迫他回忆那段痛苦的遭遇。
等小石头状态好些,再问问看,她一定要为赵伯报仇雪恨。姜许暗暗发誓。
翌日,在一月八月为首的一众孩子的关心下,小石头愿意开口说上几句话,姜许也尽力展示着这个大家庭的美好,尽快引着小石头从悲痛中走出。
这日夜里,小石头做了噩梦。
“不要!不要打我爷爷!求你们放过他!”小石头惊醒,慌乱起身,后背汗涔涔的。
姜许赶来的时候,一月揽着小石头,其余几个孩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小石头一头扑进姜许怀中,呜咽声止不住。
姜许连忙抚着他的后背,疏解他的情绪:“没事,没事,那些坏人都走了,如今你在安顾堂很安全,爷爷的事,姐姐会帮你报仇,你相信姐姐吗?
”
小石头点头,泪水蹭了姜许一身。
“小石头认识那些人吗?”姜许轻声询问。
“不,不认识……不过……爷爷好像认识他们……”
“为什么你觉得爷爷认识他们?”
小石头回忆道:“爷爷说他们害死了爹爹还不够,还要来我们家抢地,这是想要我们全家人的命……爹爹应该是他们害死的……我恨他们。”
姜许得到了一个有用的线索,这回抢果园地皮的人就是先前害死赵伯儿子的人。她顺藤摸瓜,便能打探清楚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而她目前势力不足,最易想到能帮忙的人便是顾誉白。
天一亮,姜许一刻也不能等,快马加鞭地出现在顾家的商号。
“我这商号门都没开,你就来了,想我了?”顾誉白一面往里走,一面调侃她。
“顾誉白,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拜托你。”
顾誉白见她神色肃穆,便收敛起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经道:“进来说。”
姜许坐下后,茶都没喝一口,将昨日发生的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顾誉白听完后放下茶盏:“好,我帮你查,最慢两日,最快今晚就有结果,到时我会去安顾堂找你。”
如他所说,当晚顾誉白就现身在安顾堂。
“这么快就查到了?不愧是顾员外!”姜许难掩喜色。
顾誉白却步伐沉重,神色与姜许恰好相反,他虽查到了线索却高兴不起来。
姜许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不免忧心紧张:“你怎么是这个神情?你查到什么了?”
顾誉白坐下喝了口茶,沉默许久:“姜许,你还记得徐文州吗?”
之前顾誉白说的那位名满长宁城的贵公子徐公?
“记得,你同我说过他。他与此事有关?”
顾誉白颔首:“徐文州是赵伯一家惨案的幕后主使。”
姜许怒火中烧:“那还等什么,我们收集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徐文州这个人根基比你想象得还要深,他不仅是样貌出众才闻名,还靠着他那滔天的权势,他在长宁城经营了十几年,明面上是五品通判,暗地里却跟府衙上下盘根错节。光赵伯这件事就想扳倒他,不够。”顾誉白苦心解释。
姜许五指紧握,捏成拳头:“光赵伯这一件事不够的话,那就把别的事也翻出来,像他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不可能只干了这一回。”
“好,我帮你把他查到底。”顾誉白坚定道。
姜许左思右想道:“我还是自己往下查吧,你的根基在长宁城,我怕你查下去万一没扳倒他,反而被他将了一军,得罪了他日后怕是对你不利。你不像我,我不属于这里,可以随时一走了之。”
“随时一走了之?你当真如此想?”顾誉白蹙眉。
“啊?我说的是最坏的打算,我当然不想走。”
姜许一头雾水,她这番说辞的关键明明是前半段,谁知顾誉白搞不清重点,竟揪着最后一句不放。
他面色冷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走。”
“为什么?”
“你走了安顾堂怎么办?你让我资助你三年,我做到了,你不能言而无信,中途反悔。”
“我若真走的话,会把安顾堂交给一个可靠的人,不会亏待孩子们的。”姜许盘算着。
“最可靠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顾誉白继续道:“孩子们不能没有你,我也……我帮你查,你莫要轻举妄动,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