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山河被罚了五百文钱的事很快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不出两日,他便带媳妇孩子一起搬走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铺子。
周围邻居见了纷纷说他是在此处混不下去了。
这些人一贯是会见风使舵的,经过此事觉得姜许不一般,便一股脑都贴了上来巴结她。茶饮铺的生意在众人带动下似乎愈发火爆,附赠画像的活动取消后,依旧人满为患。
开业至今,几个孩子从始至终跟着帮忙,尤其是一月,对茶饮铺的运作和制茶手法已得心应手,即便姜许不再,依旧能把铺子经营得不错。
这些日子姜许一直挂念着安顾堂里缺了位教书先生这事,她打听到城里有几所供学子读书写字的书院,决定亲自去探一探,说不定能寻得个正愁着兜里银钱少的读书人,能看上她的三瓜俩枣,愿意来安顾堂赚点工钱。
实地考察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两所书院不乏些世家子弟,他们自然对教书这种事嗤之以鼻,纨绔聚集之地,想必学风也没办法纯正到哪儿去。
这日早上姜许打算去崇文书院瞧一瞧,碰碰运气。
崇文书院快靠近城郊,青砖墙上铺满了藤蔓,翠叶层层叠叠,阳光一照绿得发亮。
姜许在书院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打量着路过的每个人,这个服饰华贵太傲气,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都不行。
她相中了一个身着破旧布衫的书生,上前和人套近乎:“这位郎君,请问你在崇文书院求学吗?我在南街开茶饮铺子,就在安顾堂那儿,若你也住在附近,说不定咱们遇见过呢。”
书生愣住,稳了稳神:“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安顾堂如今几个小孩子没有书念,我想聘请一位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每日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就好。不知郎君可有兴趣?工钱一切好说,可以谈。”
书生为难:“教小孩子读书?我恐怕实在抽不出时间……”
“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啊,你再考虑考虑,你看每日时间短报酬多,我一看你认真求学的模样,就知晓你定然非常适合做先生,你肯定特别讨小孩子们喜欢,你也可以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挣钱养家了,两全其美。”姜许讲述了一番美好的愿景。
“谢谢你的肯定,只不过我家中还有六个弟弟妹妹,隔壁家还有四个堂弟妹,都等着我回家照顾,实在是走不开。”
姜许愕然,意想不到他家会是这样的情况,竟然比安顾堂的娃娃还多。不过据她所知,长宁城很多户小巷人家家里都兄弟姐妹好几个,这里的古代人为何这么执着于生孩子,看情况是越生越穷啊。
姜许深深点头:“郎君平日里辛苦了,就不多打扰了,望弟弟妹妹们平安健康。”
放跑了最合眼缘的一个,如今已时辰不早,门口杳无人影踪迹,书生们都坐在院内。姜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后院翻身进来。
作为一名现代警察,姜许对于这种私自入室的行为感到不耻,但眼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她在心中默默对带教师父说了无数次抱歉。
崇文书院比她想象中的大一些,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柏树,树荫底下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她一路走着望着,悄悄打探,沿着廊檐走了一段,在一片竹影掩映的拐角处看见了一扇半开的门。窗子支着一条缝隙,有谈话声从里面漏出来,夹杂着茶盏偶尔搁在桌案上发出的细响。
这里大抵是书院先生的屋子,姜许转身欲离开,却忽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不急不缓,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慵懒的笑意。
“院长,您客气了,这批茶叶就算我捐赠给书院的,不必挂怀。”
姜许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怎么在这?
她透过窗子探头往里一瞧,只见顾誉白正斜身倚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的厅堂里。老院长乐呵呵地坐在他对面,正唤来仆从给他添茶。
自从上回在顾府书房里意外触碰后,姜许愈思愈窘迫,故意避着他,每晚早早就关上了安顾堂的大门,生怕见到顾誉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无地自容。
依着顾誉白的性子,兴许会再提起那晚,姜许觉得自己无法处理这样的局面,当她觉得不安焦虑时,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躲开。
谁成想竟在这里狭路相逢,所幸的是顾誉白还未发现她,她还有充足的时间逃跑溜走。正当她打算离去,却无意间碰翻了窗台上的花盆,霎时间泥土瓦片遍地。
这声响吸引屋内的二人注目,姜许暴露无余,只得与他们问好。
“顾员外,院长,”她讪讪道,“我就是个路过的,马上消失,不会打扰二位的谈话,你们当我没来过就成。”
说罢,姜许向后退去,想拔腿就溜。
“等等,你见了我跑什么?我会吃人不成?”顾誉白喊住她。
姜许被迫留下,只觉周身局促,浑身不自在。
院长出声询问:“员外,这位姑娘是?”
“我府上的婢女,让院长见笑了。今日派她出门办点事,不知怎地是不是迷路了,竟跑到崇文书院,扰了院长的清净,请多担待。”
顾誉白语气从容,信口拈来,随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
婢女?他这是唱的是哪出戏?
姜许望向他,从眼眸中窥见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戾气,他生气了?是因为她对他避而不见吗?
顺心之时玩笑她是表妹,含愠之时便斥她为婢女。
凭什么?
姜许怒从心中来,正想暗暗地和顾誉白唱反调,却被他抢先截住了话头。
“院长,方才您说书院里最适合做教书先生的书生是哪一位?”
教书先生?姜许听到这句怔了怔,目光忍不住随之落在顾誉白身上。
原来他出现在崇文书院是为了这件事,他竟对安顾堂的事如此上心,姜许有些挂不住脸,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就勉为其难顺着他的意思,做一回婢女吧。
“我府上有些孩子,想请位正经先生启蒙讲学,院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报酬不菲。”
“嗯,倒是有一个,姓沈名信,去年过了院试,如今是个秀才,他性子踏实稳重,学问也好,只是家境贫寒,还没盘缠上京,如今在书院里帮闲抄书,勉强糊口。”
院长接着转头朝门口候着的仆役吩咐了一声:“去把沈信叫来。”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沈信一身素色布衫,洗得发白,收拾得干净齐整,身上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书墨香。
他在门槛内站定,朝院长和顾誉白先后行了礼,温和神色中含有几分见生人的拘谨,但并不慌乱。
院长开口:“这位是顾员外,长宁城做茶叶绸缎生意的大商人,想必你也听说过他的名讳,现如今他想替家中的孩子请一位教书先生……”
院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沈信,沈信尽数听完后颔首:“能得到院长和顾员外的青睐,在下不甚荣幸,一定尽我所能教好顾府上的孩子,不负信任。”
走关系找直属领导,果真效率高啊。
教书先生的事就
这样拍板定论了。
顾誉白和院长二人又你来我去恭维起来,沈信站在屋子中央拘束得很,不知是进是退。
姜许看出他的窘迫,主动提出:“员外,您和院长叙旧,我先领沈公子去府上见孩子们,并将事务安排下去,他也好尽快熟悉适应。”
顾誉白眼底愠色未消:“不急这一时,你且先退出去等我。”
之前看他还挺有格局的,没料到竟为了这件小事记仇到如今,真是员外肚里容不下一只蚂蚁。
姜许欠身行礼后退下,临走时连同沈信一齐带了出来。
“沈公子,顾员外资助了一家孤儿善院,今后得麻烦您来安顾堂教书,每日只需一两个时辰,白天孩子们还要做茶饮生意谋生,晚上你方便吗?安顾堂还可以包一顿晚饭,工钱另算,顾员外很大方,不会亏待你的。”
“方便,还得劳烦姑娘为我介绍一二,安顾堂里多少个孩子?各几岁?识字与否?”
姜许絮絮叨叨将安顾堂的情况全全说与他听,才说到六月是个男孩打扮的女孩时,顾誉白不动声色地从屋子里踏步走出。
“你声音太大了会扰到院长休息,该走了,”顾誉白冷冷睨了她一眼,“和旁人聊得倒是欢愉。”
“我在给沈公子讲孩子们的情况呢……”姜许不服气地辩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同他讲得再多,不如他亲自到安顾堂和孩子们相处来得快,”顾誉白停下回身,“傻愣着做什么?跟上。”说罢,他收敛了不悦之色,朝沈信的方向微微点头,有告别之意。
姜许小跑两步,发现沈信还在身后,赶忙停下脚步回头道:“沈公子,麻烦你今晚酉时来安顾堂教书,辛苦你了,回见。”
沈信恭敬地辞别顾誉白和姜许,回到屋内继续抄书。
“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
“没,没有啊。”
顾誉白眸色深沉,侵略地锁在她的眉眼不肯移开,仿佛要一点点将她吞噬。
姜许终是败下阵来:“好吧,我承认我有故意躲开你,我只要想到那晚,就会面颊发烫……所以……”
“和我亲热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顾誉白神色轻佻道。
“……你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们只是意外地碰了一点点。”
他压近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上回不尽兴,你想再多深入一点?”
“不是!”姜许急忙矢口否认。
“不是吗?可你的语气似乎很惋惜?”顾誉白眼底尽显欲色。
见姜许急得像乱跳的小鹿,他扑哧一声笑道:“不逗你了,那晚的意外我同你道歉,日后别躲着我了,你可以全身心地信任我。”
说罢他大步走开,姜许默默跟在他身后。
顾誉白似是察觉到姜许追了上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直到二人并肩。
“顾誉白。”
“嗯?”他偏头。
“谢谢你帮安顾堂找教书先生。”姜许心里一股暖意。
“以后这样的事直接拜托我就好,只是一句话的事,用不着你自己费心费力地找,”顾誉白滞了滞,“我方才说过,你可以全身心信任我,只要你提,我都会为你做到。”
顾誉白是在恼她宁愿独自奔走,也不愿恳求他帮忙?
近水楼台她却不加以利用,反而舍近求远,仿佛在否定顾誉白的能力。
若换作是她,她应该也不乐意,更何况是顾誉白这种事事领先旁人的高傲公子哥。
他应当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