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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夜访顾府

    路微晓瞧着那个沾满黑手印的包子,眼前一黑,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我吃饱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下不为例。”

    三月“哦”了一声,默默将包子又揣回兜里。

    路微晓继续道:“什么叫性恶?就是说我们天生有各种毛病,比如贪吃、偷懒、自私,想抢别人的东西,摔倒了先怪地不平,做错事了先赖旁人。这些毛病不用学,我们生下来就会。”

    六月举手:“路先生,你说我们天生就这般,那你也有这些毛病吗?”

    “当然,我小时候干过的坏事不比你们少,整日被师父罚抄罚站,就跟你前两日抢六月的东西一样。”

    五月一愣:“那是她先拿石子扔我……”

    “你难道没有先招惹她?”路微晓质问。

    “我就和她开了几句玩笑……”

    “你承认你抢了就行。为什么要抢?因为你天生觉得我想要的就是我的,这就是本性。我小时候也常这样,但我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扶危济困、除暴安良的大好人,知道这是为何吗?”

    孩子们摇了摇头,期许又疑惑地望着他。只有二月听到这儿淡淡瞥了他一眼,流露出不屑和无奈。

    “荀子所说,人得靠后天的礼和教来压制住这个恶,学规矩、学礼数、学读书,把这些东西装进脑子里,并付诸行动,恶就会慢慢变小,到那时,你们就会同我一般日行一善了。所以,读书学礼重要吗?”

    “重要——”孩子们声音洪亮,尾音绵长。

    二月依旧没有回应搭腔,而是满脸质疑。

    教完几段《三字经》,路微晓又随手翻开一本诗集:“《题西林壁》,好诗,来跟我读。”

    “这首诗写得妙啊,是苏轼在庐山上迷路的时候写的。”

    二月不露声色地拧了一下眉头。

    一月发问:“迷路?先生这首诗讲了什么呢?我看不懂。”

    “都是字面意思,说苏轼他在山里横着走看见岭,侧着走看峰,换个方向看呢,山的形状就不一样了。表明什么?表明他在山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底下小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走远了,走近了,往上走,往下走,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又表明什么?”

    六月冒尖回道:“表明这座山地形复杂,找不到路。”

    “说得好!六月悟性就是高,”路微晓称赞她道,“这还从侧面说明苏轼没有地图,全靠瞎转,自然在山中迷路走不出来。最后,他终于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在其中迷路了,越走越偏,所以才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

    “原来大诗人也会和我一样迷路啊。”八月鼓起小嘴惊叹。

    路微晓摊开手:“是啊,这也就很好地告诫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先熟悉路线,不可独自一人贸然行动,最好多找当地人问问路,或者要张地图,不然迷路了连大诗人也遭不住。”

    四月埋头飞快作画,内容是一个人在山里转来转去,旁边的箭头指得乱七八糟,最后在上头画了个大大的叉,似乎是对路微晓的讲解表达不同见解。

    二月终觉忍无可忍,忽地起身迈步出门,路微晓反应过来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挽留之词,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月径直走到了茶饮铺,姜许正在给客人盛西瓜果茶。

    “姐姐,这个姓路的不学无术,乱讲一通,再这样下去,其他人都会被教偏,迟早闹出大笑话。”

    “啊?他教什么了?”

    二月将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通通倒了出来,让姜许定夺评理。

    姜许错愕,知道他的性子有些与众不同,属实未曾料想到是如此不靠谱。

    待姜许送走眼前这一批客人,天色渐暗,今日早了半个时辰收摊。

    她往院落里走时,正巧撞上散学,孩子们兴奋地围上来告诉她今日所学,姜许越听越崩溃。打发走小孩,她一把将路微晓拦了下来。

    她一脸严肃问道:“你的书是跟哪个师父读的?”

    “路师父。”

    “和你同姓?”

    “不是,是我自己。”路微晓咧嘴一笑。

    “……你不是说你以前在门派拜师学艺什么的,还是得意弟子?”

    “拜师学艺是真的,可我只有卜筮算卦之术学得好,先生讲课一讲到这些诗词歌赋我就睡着了,后来就凭着自己的人生阅历理解了。”

    “你说《题西林壁》是写苏轼迷路的?”

    路微晓大言不惭道:“是啊,我曾在深山迷路走不出来,绕来绕去也看不明白这山形地势,差点饿死在里面,还好在我奄奄一息之时,遇到了好心的猎户大哥,这才救我于水火。同那首诗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还挺有理有据的。”

    姜许想到顾誉白给她下的五日通牒,今天已是第三日了,只剩两日。

    她思来想去,想找一个适合委婉的说辞:“路微晓,我和商量件事,你今日讲课的内容,二月听出其中多处错误之处,其他孩子没读过什么书,更是不能走偏了……”

    “我是来向你赔礼的。”

    “什么?”

    “后面几日我要出趟远门,有家家主请我上门看风水,给的报酬很丰厚。很对不住,我食言了,这些时日没办法教孩子们读书了,到时候我拿了银钱,给安顾堂添置些东西,弥补一下孩子们。今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这么突然?”姜许一惊,“你要走多久?”

    “谁知道呢,或许人家觉得我算卦算得准,用大把银子砸我请我留下,那我只能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这个朋友的,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到自己的家乡,说话算话。”

    路微晓掏出一件布条裹着的物品,前所未有地正经道:“等你处理好这里的事,想清楚了,就射出这支旗花,我来接你,送你回家。”

    这是一支花火信号箭,能穿透云霄,漫天飞花。

    姜许接过仔细瞧了瞧,收入囊中:“好,这下你去赚大钱了,下回再见的时候,别叫我认不出来了。”

    “不会的,整个长宁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会卜筮算卦的人了,不论我作何装扮,你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出我天命不凡。”

    孩子们听闻路微晓要出远门的消息,都一窝蜂拥上来。

    “路先生,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路先生,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路先生,我舍得不你,我还想给你看我才学会的翻花绳呢。”

    路微晓挨个摸头:“姜姐姐会给你们请一个更优秀的先生,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之后忙完就来安顾堂看你们。”

    “拉钩!你一定要来啊。”八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泪水汪汪。

    路微晓笑了笑,伸出手指与八月拉钩:“拉钩起誓,我保证我会回来看八月,八月要保证不哭。”

    八月胡乱抹了把脸,用衣袖力拧了拧鼻子:“我不哭,我最乖了!”

    “各位,回头见!不要想我!”路微晓伴着爽朗的笑声挥手离去,仿佛一位历经千帆的江湖侠客。

    姜许回过神来,又不禁纳闷,他瞧着像穷困潦倒了许久,怎会忽然间接到了这么桩大生意。

    这该不会是顾誉白的手笔吧?

    姜许暗暗思忖,说不定是顾誉

    白看出了她不忍劝说路微晓离开,便旁敲侧击寻了个主意,令他主动告辞。如此一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许多。

    不过这样也好,顾誉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路微晓也能从那位大客户手上赚上一笔钱,两全其美。

    今夜繁星满空,明月藏匿。

    顾誉白一连来了几晚安顾堂,有时拎着点心,有时拎着新茶,有时什么都不拎,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孩子们闹腾,今日却同月亮一齐消失不见了。

    这不合常理,他才想着法子将路微晓劝退了,按着他的性子应该会来看看热闹,怎会不现身?

    一月端着碗过来问:“姐姐,顾哥哥今天不来了吗?”

    姜许又看了眼门口,低头收拾茶碗:“他大概有事吧,不早了,你带弟弟妹妹们去睡觉吧。”

    她把茶碗摞好,坐在院落的石凳上对着星星发呆。院门外安安静静,巷子里偶尔传来两声狗吠,却无行人通过。

    姜许解开系马的缰绳,翻身上了马,面朝顾府的方向。

    顾府的大门她已来过几回,门房认得她,见来者是她便笑着迎接:“姜姑娘找我家少爷?”

    “他在吗?”

    “还没回呢。夜深了,你有什么事还是明个儿再告诉他吧。”

    顾誉白还没回来?

    姜许笑着点头,佯装离开,却把马拴在不远处,亲眼瞧着门房转身走了后,便悄悄到顾府的后院翻墙而入,这么点高度的墙对她来说刚刚好。

    顾府内重门叠户,错综复杂,姜许乱了神,不知该走向何处,正在原地发愣时,两位小厮从远处走了过来,她连忙闪身躲入假山石后。

    “你说少爷今夜还回来吗?”

    “你甭管这些。老夫人吩咐过的,茶要随时温着,少爷若办完事回来,能第一时间喝到口热茶。”

    姜许探出脑袋,望着他俩消失的方向,那应该是顾誉白的住处了。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两人端着炉子和茶盏,停步于一处僻静院子,年小的小厮走到房前伸手想推门,却被年长点的一下拍掉手。

    “之前就同你说过,少爷不给进他的书房,我们在外面等着。”

    “哦,好的。”年小的小厮怔怔地点头。

    “我们俩没必要都耗在这儿,你先守上半夜,我去眯一会儿,少爷回来了你就来喊醒我。”年长点的小厮吩咐完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走了。

    年小的小厮坐在屋外的石阶上,老老实实地生火温茶。

    姜许眼见除了他四下无人,便绕到屋后。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窗户,发现没锁,轻手轻脚地翻身入内,唯恐惊扰到屋外的小厮,把她当作贼人喊打喊杀。

    顾誉白的书房阔绰,铜炉燃香,宽大的花梨木桌案摆在窗前,案上笔墨备齐,散着几卷书册,靠墙两排书柜,堆满典籍,格间穿插摆放着一些玉器古玩。

    不得不说,顾誉白还挺雅致的,姜许感慨道。

    她最初只是表面上四处看看,不敢随意翻动,生怕摔坏了哪件文物,把她卖了也赔不起。不多时,便不由自主地大胆了起来,挨个品鉴了一番。

    她眼见书案上的抽屉并未落锁,轻轻拉开,瞧见里头静静躺着几枚玉佩、私印,她取出其中瞧着最顺眼的那一枚,借着月光看得更清楚些,才发现这正是先前她顺走的玉佩。

    鸦青色穗子,白玉的“顾”字,在月光的映衬虾泛着温润的光。

    姜许正将其拿在手上把玩着,心里念叨她与这玉佩有着莫大缘分,猛然听见门外传来声音。

    “少爷您回来了,茶一直温着,我这就给你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