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后未时,刘山河终于带府衙的人找上门来了。
“二位差爷,就是她!姜许!偷走我的东西不还,影响我做生意,您说这是不是得抓起来关押?”刘山河有了靠山,气焰更加嚣张。
其中一位衙役开口:“姜姑娘,有人报案说你偷拿他的个人物件,麻烦你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差爷好,我是被诬陷的,我同你们去,只求官爷还我个清白,”姜许随后嘱咐孩子们,“你们好好守着铺子,一月顶这些他们,四月若画不过来,告诉客人明日再来画,我去去就回。”
“姐姐,怎么府衙的人都来了,我们会有事吗?”一月警惕地望着两个衙役。
四月拉住姜许的手,不舍地摇了摇,露出忧虑的神色。
“不许你们抓走姐姐!不要把姐姐关起来。”八月张开双臂护在姜许面前,小脸鼓成一团。
“我保证咱们没事,我不会被关起来的,卖包子的报官只会自讨苦吃。”
“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骗小孩呢。”刘山河白眼相看。
姜许面带笑意,嘴上却不甘示弱:“你待会就知道是谁死到临头了。”
府衙后堂。
张推官坐在堂前正中的桌案后,低头翻着卷宗。
姜许一眼便认出他,前段日子的孩童拐卖案就是张推官办理的,他同当时负责抓人的张捕头是堂兄弟,二人都和顾誉白相交匪浅。
张推官看清来人的样貌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认出了姜许,但不曾表现出来。
刘山河已经跪在堂下,嗓门比平时更高了:“大人!她偷拿我东西!七笼蒸笼和一车面粉,全锁在她家里了,光天化日……”
张推官打断他,望向姜许:“姜姑娘,刘山河所说是否属实?”
姜许跪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先朝堂上行了个礼:“回禀大人,刘山河夸大了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随后她转头看向刘山河:“刘大哥,你既然报案,就要把前因后果讲清楚,说话不能只说一半。你跟官爷说清楚,你那蒸笼和一车面粉,原本放在哪儿?”
刘山河愣了一下:“放在……放在你门口。”
“我门口,”姜许接过话头,转向堂上,“大人,我安顾堂茶饮门口的空地,每月按规定交了摆摊的费用,那块地方该归我使用。而刘大哥今早未经过我同意,把七个蒸笼和一脸装满面粉的独轮车堆在我门口正中间,把我的铺面堵得严严实实,客人进不来,我出不去,根本无法开张。”
张推官翻了翻下属递来的地契登记册子,安顾堂茶饮门口的摊位确实有登记在案。于是他“嗯”了一声,示意姜许继续说。
姜许继续道:“我请刘大哥挪一挪,他说‘没空’,我说我帮他搬,他也同意了,那条街上卖水果的大娘能作证。”
“可你没说要搬进你自己家啊!”刘山河忍不住插嘴。
“你也没说不能搬进我家啊。”
“大人,面粉和蒸笼都是完完整整搬进来的,一袋没少,一笼没破,我只是替他保管着,等他自己来拿,”她朝向刘山河,“刘大哥,一会儿散了堂,你跟我回去搬走就行,我又不拦你。”
“我方才找你,你说钥匙不见了,不肯让我去搬走!你凭什么锁门?”刘山河依旧怒目横眉。
姜许淡然道:“我家我当然要锁门了,况且刘大哥你那些重要物件在我那儿寄存保管,我自然要看护好了啊,不然若是被旁人偷了可如何是好?”
“至于这钥匙,当时确实不见了啊,等你火急火燎走了,我后来就找到了,喏,在这呢,”姜许举起钥匙晃了晃,总结陈词道,“所以,我没偷你的任何东西,是你眼红我昨日挣得多,所以故意占道挡我生意。”
刘山河被噎住了,经姜许在堂上这么一说,怎么听他都不占理。
张推官在旁边一直静静听着,这时他放下手里的卷宗,厉声道:“刘山河,安顾堂茶饮的摊位是登记在册的公用摊位,你为何把蒸笼和面粉车堆在人家门口?”
刘山河支支吾吾:“我、我多添了几个蒸笼,没地方放……”
“那你为何不放在自己铺子门口?”
“我自己门口放不下……”
姜许接话:“你放得下,你包子铺门口空着半丈地,放几个蒸笼绰绰有余。”
刘山河不死心地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说不出话了。
张推官清了清嗓子,在案上写了几个字,抬头宣判:“刘山河,你占道在前,堵塞他人铺面经营,按本地街市条规,罚二百文。你指控姜氏偷盗,经查不实,属于诬告,按律罚三百文,以儆效尤。”
“姜氏虽事出有因,但私移他人财务入室,亦有不当,但念你初犯,且未损毁财务,免罚,回去后即刻归还刘山河之物,两清。”
姜许朝堂上端正叩首,声音清凉干脆:“谢张大人明断。”
刘山河肩膀塌着,垂头丧气地跟着道:“谢大人……”
张推官看了他一眼:“刘山河,你可伏罪?”
“伏罪。”刘山河低头。
张推官在卷宗末尾落笔签了个字,合上递给下属:“既已伏罪,堂外领罚,退堂。”
刘山河蔫蔫地站起身往外走,姜许跟在其后,她路过张推官身边时,脚步滞了滞,朝他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姜许径直带刘山河去安顾堂取他的东西,一路上刘山河垂头丧气地低声念叨着:“五百文钱……五百文啊……”
“以后老实做好自己的营生,不要再起歪心思了。”姜许开了院落的门,示意他把东西搬走。
刘山河狠狠瞪了姜许一眼:“都怪你事多!扯到了官爷那,这么小个事害我赔许多钱!”说罢,他推起独轮车就大步离开。
姜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欸?不是你自己非要去报官的吗……”
姜许回到店铺的时候,天还亮着。
一月眼尖,发现姜许后立刻上前关心道:“姐姐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姐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段时日都回不来了呜呜呜。”八月扑进她怀里。
“姐姐!你看,我们把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像模像样嘞。”三月乐呵呵邀功。
“没事呢,你们就当我去衙门散了步,我早就说了那个卖包子的兴不起什么风浪,”姜许随即拍了拍三月的头,“好小伙儿,越来越上道了。”
二月停下手中的活儿,问道:“姐姐,衙门怎么判的?”
“衙门判得公平公正,罚了卖包子的五百文。”
二月听完冷哼一声:“活该,自作自受。”
“是谁把我们二月气成这样?”只见路微晓从远处背着手溜达过
来,腰间挂着个歪脖子葫芦。
“路先生!”孩子们纷纷朝他行礼。
这是路微晓初次正式来安顾堂给孩子们讲课。
姜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长话短说告诉了他,路微晓面露愠色,愤愤道:“他家那包子缺斤少两的,肉馅也不新鲜,头一回吃我就忍不住想扔了,到底是谁爱吃他家包子?如今白送给我吃我都不吃,我宁愿饿死也不……”
“孩子们都等着你来讲课呢,我早上把桌椅都备好了,路先生请进。”姜许急忙打断他,使眼色让孩子们跟上。
八月仰着脑袋:“路先生,我们等您很久了,今日您教什么?”
路微晓走进堂间,把手中的书往桌案上一放:“听你们姜姐姐说,有些娃娃没怎么读过书,那我们就从《三字经》讲起。”
二月甩了甩袖子就要走:“我三四岁时就熟读《三字经》,这课我也不必听了,就不在这耽误先生的时间了。”
姜许将他拉至一旁,小声道:“等等,我知道你书读得多,这些对于你来说易如反掌,不过你得留在这儿,我有另外一项严峻的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二月疑惑。
“路先生初次来讲课,我也不清楚他的授课水准如何,本想跟你们同听一回,再决定今后是否一直由他来教书,奈何茶饮铺离不开人。然而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看,你的水平远在其他孩子之上,完全可以替我判断,如何?”
“那我就听他讲这一次学,看他能否让我改观。”二月认真道,说完转身一板一眼地走入屋内。
果真上钩了,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好哄。
孩子们在堂内依次落座,二月坐在最后一排。
路微晓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好,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坐得端正了,我们先来读一读这《三字经》,我一句你们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说的是人生下来就是善良的,”路微晓滞了片刻,“我却不这么认为。”
“啊?”孩子纷纷露出讶异之色。
“路先生,书本第一句就不对吗?那为何书上这么写?”一月发出疑问。
“好问题。这第一句起源于孟子的言论,孟子他老人家是这么认为的,也被人们普遍接受了,所以流传至今。”
路微晓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拍:“你们自己想想,三月早上偷吃包子的时候,他善良吗?”
众人一齐望向三月,眼神疑虑。
三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这可是我的老本行,算命看相看风水,你们一个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路微晓高昂着头。
“方才有个包子从你兜里掉出来了。”二月面无表情提示道。
三月低下头,心虚道:“我,我是饿了,没吃饱……”
“饿了就偷吃,这不叫善良,这叫本性暴露,”路微晓严肃道。
“荀子就持有和孟子相反的看法,他认为人之初性本恶。就比如三月,他饿了他就光顾着自己偷吃的,藏吃的,不会想到我多吃了弟弟妹妹们就会少吃,我偷偷拿是不是不合规矩,他不是故意坏,而是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三月垂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子,抬手递给路微晓:“路先生,您讲课饿了,给您吃,不是您觉得难吃的隔壁包子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