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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

    “我?让我去相助那位什么……羊夫人,一起教宫人念书么?可是……人家怎么愿意要我呢?”

    如桓训容意料之中地,庾令姬听闻消息时,只是露出一副为难之色。

    “怎么不愿意要你呢?宫中识字的女眷本就不多,你自幼开蒙上书房,念过四书五经,作得诗词歌赋,再合适不过。”

    这是她当时面对羊五时推荐令姬的同一套说辞。但当然,她这么做惦记的打算可不止帮助羊五:借故就出令姬、使其免于继续在永巷受苦,这实乃一石二鸟的好事。

    可庾令姬脸上还是显露出一点犹豫的愁思。

    她见状心下了然,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出声软言相劝。

    “怎么啦,你肯定也不想继续待在永巷这样的地方受尽磋磨吧?虽然尚不能脱身出宫,但能得了机会稍微改善一点处境,岂不是也很好么?

    “我晓得你还在顾虑些什么。可你要知道,如今朝中人人皆知圣上的眼睛还紧盯着庾氏,宗亲族老们连你爷娘的葬礼都不能操持,短时间内更不可能救你出去了。

    “人贵在一个‘生’字,未来如何,你也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啊!既然都是活着,那么又何必自苦?往后这宫中,只有你我二人相互扶持,为了九郎,为了他的孩子你的侄儿,我们不更应该好好活着么?”

    令姬不知是被她哪句话说动,双眸中褪去了踌躇之意。

    “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那么十娘自然没什么好再推脱的。”

    “不过……”

    就在桓训容欣然准备离去时,背后却又再度响起她的声音。

    “……嫂嫂这番求生的话又是听谁说来?十娘竟觉分外陌生。”

    ……

    羊五见过了令姬,桓训容提前和她说知了女孩的身份,可她倒并不因为这罪臣之女的出身而有什么芥蒂,只把对方当作世家小妹一样对待,和对桓训容一样一见如故。

    不论如何,又多了一个说得上话的年青氏族女郎相伴,羊五儿看上去很高兴。

    至于令姬……

    桓训容看不出她是欢欣还是难过。

    从她应下此事,到五儿带她去面圣报知调动,再到终于住进昭德院来,她都保持着沉默不语,在院内为来了新人而兴奋不已的氛围中,不免显得格外突兀。

    自那天桓训容和她商量此事后,她也没再和她怎么说过话。

    宫中诸事繁琐忙碌,现在又多了教宫人们念书一项,姑嫂两人竟无暇寒暄。桓训容心中虽有万般想和庾令姬说的话,也只有暂且放下。

    时间过得飞快,风起桂花香,银杏染了秋黄。

    菊花开遍的时候,日子也就到了重阳。

    官定重阳休务三日,天子须登高、阅兵、领骑射、主祭祀。

    九月九正日子这天,皇帝携百官佩茱萸出宫,于钟山行祭祀驱邪。

    圣上免了宫中诸女眷随行,只作这天休沐,一应宫务俱免。

    正好闲来无事,羊五便主张在昭德院行诗会以来自娱,也顺应节日的喜庆气氛。

    “我刚好想着,也该寻点什么由头看她们学得如何,也不知我教了这么久有没有成效。这事还要烦请你和庾女郎,帮我一起做监官了。”

    桓训容对经书义理尚可,于诗词却不精。她百般推辞羊五只是不允,只得加入。

    过了午膳时候,羊五儿就聚了往日教过的一众宫人女官说与了此事,道每人各作一首,格律联句不限,只以“重阳节”为题即可。

    众女听了此事果然都欢喜说好,一时在昭德院内散开了,或是四下里苦思,或是赏吟院内所植的菊、桂。

    羊五限了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眼见燃尽,便有不少宫人女官零零落落地来找桓训容、庾令姬,会写字的便提笔写了给两人誊抄,不会的便念出来让两人听录。

    不期最后一炷香也已付灰,羊五便叫住了众人,来到桓、庾二人案边,揭起诗卷一首一首品读。

    一众女官宫人所作里边,或有吟诵秋菊的,或有记叙登高的,或有描摹茱萸寻香、重阳祭祀的。羊五读了几首,都只淡淡颔首,不说好也不好。

    大家见她眼界这般高,都嬉笑着闹起来。

    “夫人你看了半晌,也挑不出一首好的,难不成我们作的就真那么让人瞧不上?那岂不是夫人自己教学无果了么?”

    “我哪里说了不好?”

    羊五听众人起哄,面上也不复严肃,笑着为自己解围。

    “只不过你们作的这些,或有短歌行或有长歌行,可是所说都不过是一些古人咏重阳早用过的俗套句子,自然是把我教给你们的都学进了学透了,却没有翻新的东西。”

    此言一出,便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小宫人为自己鸣不平。

    “要说新东西,我们哪里不想写呢?可偏偏今年圣上没带了我们出宫,登高是没了机会,赏菊也只有看看宫里的,可不是只能学些前人的旧诗么?”

    “就是嘛就是嘛,夫人未免对我们要求太严了!”

    “便是不能出行、赏不了景,也能作得出好诗。作行军诗的未必自己上过几次沙场,诵吟世事无常、人生短暂的,难不成真见过一回阎罗?不拘实事,但求意境罢了。”

    羊五儿待要细细为自己解释,可是一众学生听了只是更加不依。

    “那么夫人也作一首!”

    “是呀是呀,我们要看夫人作的!”

    “夫人也作一首嘛,为我们打打样!”

    眼见众人围着她不放,她笑着直摇头也没法,却回头向桓训容和庾令姬求救。

    “我平日上课,给你们做示范写过的句子还不够多么?倒是请桓女郎和庾女郎作两首给你们瞧瞧,何如?”

    重担一下子落到自己头上,桓训容手足无措。

    她转过头本想和庾令姬互换个无助的眼神,哪知一旁的庾令姬像是似有所料一样早做了准备。

    “桓女郎是我的阿嫂,论起来是我长辈。长辈在场,哪有小辈出风头的道理呢?自然应该是请嫂嫂作一首,教教大家、也教教我的了!”

    桓训容哪想到竟连续被两个女友这样出卖,一时自己却成了一众女官宫人们围堵的对象。

    “桓女郎作!”“桓女郎作!”

    她转头,只看到羊五和令姬两人幸灾乐祸的嬉笑,无奈地笑叹一口气,只好把这两人都不接的任务应下来。

    “好啦,好啦,我作一首便是。”

    众人见她终于答应,总算安静下来,数十双目光都盯着她沉思。

    恰在这时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桂香扑面。

    她仰面细嗅那香味,想起去年今日同样的花香里,她同庾郎轻车出游,两人在建业城郊东口的一颗大槐树下埋下一坛桂花酿,相约来年启封。

    可是如今故人已违。

    不知那桂花酿焉在?

    其

    实这世上有多少事,何须待到一个特定节日……生命如此短暂又无常,如果曾经的她早些学会把每一天都只当最后一天过,是不是会少很多遗憾?

    她又想到方才羊五教诗时说的话。

    对于要写的这诗,她有了点眉目。

    “我没有打稿子,只想到哪里念到哪里,随口一作,大家且听听就算,千万别细究。”

    她斟酌着开口,众人只答应不细究,催促她赶快。

    她边推敲边沉吟,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登高朝气净,临眺秋意爽。

    “近日天逾清,不觉山风凉。遍野见霜蕊,寒香入杜康。”

    紧接着又出了两联,念到一半,羊五便先行喝好,夸这前六句写景清新雅致。

    “不提重阳却处处是重阳意趣。快快把后面的也交上来!”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

    最后两句一气呵成,她不加句读停歇,脱口而出。

    全诗方落地,庾令姬便领着众人鼓掌叫好。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好,好!”

    羊五儿一字一句地重复诵读她最后两联,喜上眉梢。

    “果然不错,前六句不过摹景清雅也倒罢了,这后四句却胸怀意气高远开阔。全诗虽稍逊辞藻,可是毕竟意境难得!”

    她又转向一众学生。

    “这便是我刚才所说的‘不拘实事,但求意境’。这下桓女郎给你们起了范,你们可要好好学习了?”

    众人听闻都口说称是,又让桓训容把自己的诗再复诵一遍,人人都跟着诵读重复起来。

    这样又是一番寓教于乐,直到过了晚膳,夜间时分,诗会才散。

    入了夜,桓训容卸装准备就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黑暗里,她看到边塌上被子里面一个侧身背对的身影:令姬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她于是轻手轻脚地踮脚上床,背后却突然传来女孩开口的声音。

    “嫂嫂……今日,我很开心。”

    她转过身,看见黑暗里令姬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

    她待要开口,令姬却止住了她。

    “羊夫人人很好,昭德院里所有人都很好,我很喜欢……只是我想,我还是忘不掉爷娘兄长,也忘不掉恨那个人。

    “可我也明白了,一个人不能只有哀伤和恨。嫂嫂,谢谢你,虽然不知你又是因为谁、因为什么改变的主意。”

    桓训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正愣神的时候,令姬却起身吹灭了烛火,随即又躺下身转过去,不再说话了。

    女孩的话犹在耳畔回响,黑暗里,她五味杂陈,百感交加。

    不知怎么地她又想起那天永巷里她离去时,令姬朝着她的背影说的那句话。

    和令姬相识多年的那点直觉告诉她,今天这番对话,是那一日的延续。

    “嫂嫂这番求生的话又是听谁说来?十娘竟觉分外陌生。”

    ……“分外陌生”吗?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求生的想法是怎么、又是何时,悄悄播撒在她脑中,而到了像今天这般自如地出口相劝他人的地步的。

    那些话于令姬是第一次听,然而于她不是。

    她细细回刍之下,只觉心惊肉跳。

    ……但是,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