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羊五儿知道了她祖母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姚氏一事,她就不时来找桓训容问起姚夫人。
奈何桓训容连祖母做女官时的手录的存在都是她说了才知道,自然不可能就其中的内容奥义同她探讨什么,也唯有带着歉意地朝她失落的脸笑一笑。
中秋过后的第二周是李鲤的生辰。
在宫中过了这么些日子,她也同这孩子熟络了许多。
想到他生辰还要在宫中当差怪可怜的,她便起意借昭德院的柴房给他煮点孩童爱吃的羊肠,也算报答他给她帮过的那么许多大大小小的忙。
谁料李鲤听了兴奋地当场跳起来。
“女郎怎么知道我最爱吃羊肠了!我娘嫌麻烦,不常常给我做……女郎你果真做来给我吃?不行!我兄弟几个他们也爱吃,我要叫他们也来吃。大家一起来热闹热闹!”
说着他就转身一路欢快地跑走了,她叫都叫不住。
桓训容对于厨艺并不十分精通,只不过从前在家里照看几个妹妹,会一些小孩儿喜欢的吃食。
如今要招待的孩子从一个变成了一群,她颇有些手忙脚乱,想来想去又加了几碗饽饦。
李鲤生辰当天,羊五倒为着宫外的事带着一众女官出宫去了,昭德院里空空荡荡的。
桓训容忙活完一开门,视野里就毫无征兆地闯入一个装得满满的陶盆,上面琳琅满目好几种果子直直堆到她眼前,快要满出来。
再往底下仔细一瞧,才看到几双举着盆子的小手,和下面几个矮矮的小脑袋。
她笑着侧身,几个小黄门就这么高举着那盆果子走进来,跟在最后面的才是一张她最熟悉的小脸,李鲤。
“我问过我娘了,她说怀孕的女子就该吃些甜味的东西,各色果子,吃了心情好了,小宝宝就也长得好了。
“我不知道女郎爱吃什么,就都拿了点。但我听说圣上最爱吃葡萄,那葡萄肯定好吃,所以里边葡萄最多。”
说着,他蹦蹦跳跳地指挥同伴们把果盆放好,又去帮忙搬出来几张小几放到院内藤架下,张罗着分发起羊肠。
“都别抢啊都别抢,有我李鲤在,每个兄弟都有的吃——女郎你还做了饽饦?喂!那碗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桓训容看着孩子们围着自己做的食物或是打打闹闹或是大快朵颐,只觉得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
她进宫几个月,已经比刚来时更熟悉宫里的这帮小黄门了。除了最早也是最常碰见的李鲤,今天来的就还有胡全,小满,和路儿。
她现在晓得,宫中的黄门,像是黄中玉和李鲤这样保留了本家名姓的,那就是家中穷困,被父母给卖身给禁中的;像是小满、路儿,还有之前年纪稍长的雁儿,就是父母皆亡,原籍已没了的。
现在眼前的这帮小黄门,其中大多都是认了黄中玉做师父的。他们平常习惯称对方哥哥弟弟,但倒并不是真的血亲,不过是称兄道弟以互相做个慰藉而已。
此时趁着他们都在埋头狼吞虎咽,只看得到一个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桓训容悄悄从他们身后挨个走过,借此机会细细观察一番。
果不其然,在座的几个小黄门里,李鲤不是唯一一个脑袋上留着疤破了相的,这倒不出她所料。
然而,让她略感意外的却是,竟还有几个小黄门是例外。
她自从入宫以来就不时遇上像李鲤这样显然是被人为破相的小黄门。
她素来听闻宫中黄门党营谋私严重,又常有内心扭曲者,最喜排挤霸凌年纪辈分稍幼的。可是这样大规模的留痕伤害未免太明目张胆,她疑心不是简单的欺负弱小。
只是,怎么偏偏有的有伤口,有的就没有呢……?
桓训容看不出规律,正自低头沉吟苦思,却没注意到孩子们已经风卷残云地把几碗羊肠饽饦扫荡一空了。
“女郎你愣着做什么呢?来吃些葡萄呀!”
“女郎女郎你坐,我去收拾碗碟。”
“女郎你坐,你坐!”
几个男童一窝蜂地又帮她忙前忙后,李鲤招呼了几个兄弟去收拾小几和盘盏,留下一个来陪她择葡萄。
桓训容注意到,这个留下来的小黄门,脸上头上就没有疤痕。
“你家人几个,也都在宫中当差?你的师父可也是黄贵人么?他平时待你如何?”
她边手上动作,边故作漫不经心地同那孩子攀谈起来,千回百转地试探。
“奴还有一个小弟弟,是太后宫里贺贵人的徒弟。”
那小黄门脸上有块碗大的胎斑,说话时便跟着一起一翕一翕的。
“他就不像奴那么好命了,贺贵人……反正,师父是最刀子嘴豆腐心的。他虽嘴上爱骂我们,可心里实在是疼我们得紧,我们都晓得。”
这番说辞倒和李鲤他们一致,听不出什么纰漏。
桓训容问不出东西来,也只有暂时作罢,默默无言地吃葡萄。
“叩、叩”恰在这时,外边有人通报造访。
“婢有事求见昭德院典内夫人。”
是一个很清亮的,小女孩的声音。
桓训容赶忙起身查看。
本来昭德院内看守院落的宫人也该留守几个,偏偏这时不知是午憩还是被叫走去干别处的差事了,她一直走到前院里也不见一个人去通传请进。
“婢……见过女郎,还望劳烦女郎通传一下,婢是来找典内夫人羊夫人的。”
走到门口,外边站着的是一个个子才齐她下巴高的小宫人。
“你来得不巧,羊夫人今日有事,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可是,可是……婢不知道……”
“你先别急……是谁叫你来的?难不成那人叫你来,却没告诉过你,夫人现下不在么?”
桓训容看着对面的小宫人听到“出宫”二字顿时急得快哭出来,她手足无措,忙先把她带进院内来,边走边安抚着。
闻听到女孩儿哭声,几个小黄门也从前院后院各自闻声跑来。
“咦,这不是长乐么?你这是怎么了?”
孩子们看见熟人,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我,我姐姐告诉我……来找羊夫人,会教我念书识字的……她说的!说只要来找羊夫人,她都不会拒绝的!可是,可是夫人怎么不在呢,难道……难道是夫人不愿意教我么!”
这话一出口桓训容倒不知说什么相对了。
……什么“念书识字”?怎么她住昭德院那么久,却闻所未闻?
她朝李鲤他们投去问询的目光,却看到他们也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疑惑神色。
几个人面面相觑。可那小宫人看他们不说话答复,反而认定了事实,哭闹得更厉害了。
“呜……姐姐说的,不论是谁,只要来找羊夫人,她都会肯教的……怎么偏偏我来她就不要呢!姐姐骗我,姐姐骗我……!”
“你别哭……不是我们诓你,今日夫人真的不在宫中。你改日再来,肯定能找到她的……不过是偏巧我们几个不晓得你说的教书的事,帮不上你的忙……”
她话音未落,那女孩听见抬头泪眼婆娑地看了她一眼,泪水竟然更汹涌了,说话都抽泣起来。
“怎么、怎么……会!羊夫人,她、她教了那么多人……我姐姐她们,她都教的!你们、你们怎么会不知道、道?……你们肯定是故意骗我,因为夫人不……不愿意教我!”
她话没说完,再也接不上气,只转身把脸埋进袖子里呜咽。
桓训容他们待要再说什么,她却伤心得一句都听不下去,竟就这样哭着跑走了。
“这、这……”
桓训容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者震得怔愣许久,在原地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呆立半晌才反应过来,回头看见一群同样一头雾水的小黄门。
“这什么,教人‘念书识字’的事,你们可知道么?”
几个小黄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愣愣地摇头。
“这倒奇了……”她嘴上这么默念道,心里却不由得想到中秋当日冯太后讥讽羊五儿时说的话。
“好为人师”、“夫子”、“指点一二”……难道?
她脑中灵光一闪,慢慢有了主意。
只不过,还需得确定一下,才能有把握。
“你们谁家里有姊妹,也同在宫中当差的?”她转过身,这么朝着李鲤他们问道。
……
今年三月里,圣上复行了亲耕礼,躬亲耕种,意在以身作则,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本是彰显圣上为民之心的大好事,偏偏有几厮朝中老臣借题发挥,进言圣上也该早日册立皇后,同复亲蚕礼。帝后同行,方可以男耕女织之周礼教化天下万民。
圣上忙于朝政,乃心不在男女之事,不意立后。然而对于亲蚕礼,他却觉朝臣所说言之有理。
于是他把此事照例交给羊五,一如之前宫中诸多本应由小君所为之事,吩咐她先暂且代为。
这一日羊五儿出宫,便是为了考察此事,以为来年春日做准备。
晚间,她回到昭德院时已是二更天。
她免去了女官宫人每日例行的述职问安,只让众人皆去休息,自己也回到卧房之内,不想房中此刻却站着个女子。
“明爱?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可是有事找我么?”
羊五走上前去,
却只见自己的女伴神色古怪,一反平日的温和亲切。
“我确是有事相白,不过倒不是什么大事。”
桓训容低下头,避开了和羊五的对视。
“……白日里,有个小宫人来找你。我只说你不在,可她却哭起来,她说……
“……说,她是来找你,要你收下她,教她念书、识字的。”
说到最后几句,她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盯向对面人的眸子。
羊五听到这几个字,登时大惊失色。
“这倒是什么话?我竟从未听说过,”她只面上强装云淡风轻,勉强平稳地开口,“想来恐怕小宫人想长点学识,便想着来投靠宫中稍有点权势地位的,碰碰运气罢了。”
“嗯……我原也是这么猜测的。
“可是谁想,我细问起她来,她却说,是她姐姐教她来的。她见你不在、我又一概不知,便以为是你故意推脱,竟哭着跑了。
“我心中疑惑,便托相熟的黄门去向宫人们打听探问,才知道……”
她放慢了步子,踱步绕到羊五面前,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原来你在宫中悄悄教宫人女官们读书写字、四书五经,自你入宫起、到被立为典内夫人、再到今天……这几年里,已经成为宫中女眷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怎么,原来你对我祖母多加崇敬,乃是心向往之她女夫子的名号么?”
“那么,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了。”
羊五儿猛地抬头,撞进桓训容眼中的却是她脸上的一片泰然之色。
“你说的字字非虚。我确实,已经偷偷做这事很久了……不过,可能比你听到的、和猜的,都要再更久一些。”
“我从小在家里,虽然跟着几个哥哥也一同上书房,可是夫子给我的关注,总是不如哥哥们多。我一直为此心中愤愤不平。
“直到有一天,我阿耶的侍妾却来找到我。她说她很羡慕我,也很仰慕我,她之前听到我吟诗,觉得女子也能读书写字真真了不起。可她身份卑微,为人奴婢的女子,没有学习的机会。
“她求我,教教她。
“教人读书是我之前从没想过的事……可是做了之后才发觉自己做得太晚、做的太迟。
“从父妾开始,再到我身旁的女侍、仆妇,我慢慢戒掉了最初学习时的愤懑。是啊,我已经比这世间太多的女子幸运太多,又为何要怨天尤人,这时光拿来福惠更多不幸之人岂不是更好?
“后来来到了宫中。不论是当皇后,还是当女官……你可知,这些都非我所愿!世人皆道权势养人,可我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只喜欢教书育人。
“可是宫中也不是全是坏处。宫里有很多女官所写的手录,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件事,我并非第一人。
“从姚夫人,到桓太主的部曲,再到今天的我……皇城里住了那么多女子,其中竟有那么多都尝试过开办女学教化宫人,又有那么多都渴望读书识字。
“那么多人。这个得以无言的秘密,就在那么多人之间口口相传、代代相传……
“直到今天,摆在你面前。”
桓训容的手被试探着握住了。
“那么你呢,你愿意也加入,或是保守这个秘密么?”
现在她心中的猜测终于被核实,可事情的全部真相原委竟远比她所预想的还要宏大、还要动人。
一种复杂的激动和动容涌上心头,她看着羊五儿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岂有不帮着你保密的道理!只是你也太……我原以为你我交心,怎么这事却不愿说与我知?”
感受到自己手上她坚定回握的力道,羊五也抛去了剩下的最后一点顾虑:
“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你知道的,禁中的书简都是天子财产,常人不能轻易动用。我所作所为,圣上都不知晓;若要细细追究起来,也是条罪名。其实自当日知你就是姚夫人的孙女起,我就想告诉你,却只怕你有孕,还要为此劳思……”
“你连我与我哥哥相见的事,都替我保守至今,这样大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不帮你?
“不止是保密,若你不嫌弃,我也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经书,可以相助你一二的。”
此话一出,羊五喜上眉梢。
“果真如此?要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人……明爱,你当真愿意与我一同做这件事?”
“还能有假?”
桓训容看着对方的笑靥,自己也不住勾唇微笑,当下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不仅如此,我还能替你举荐举荐,再多找一个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