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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桓训容躲开了那双闪着光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欺骗对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欺骗自己。

    入宫这半年来,她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潭,正是羊五儿和李鲤这些人用最细碎的小小善意,构成了她的万念俱灰里唯一的一点点色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逝者已经把她的心变成了石块,宫中诸人待她也足够滴水穿石。

    说她没有一点点感恩和触动,是假的。

    她想,身处深宫那么多年,像是自己初入皇宫时的那份惶恐忐忑,羊五儿肯定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中,独自一人反反复复地尝遍了。

    寂寞是足以把一个人彻底打垮的东西,寂寞中的恐惧则能够让人像急于求生的鱼一样抓住任何一点近似水的事物。

    这深宫造就了多少羊五儿?她们能做的,不也只有在遇到每一个新入宫的桓训容时,像抓稻草一样抓住她,用善意恳求对方留下吗?

    至少,如果她是羊五儿,她做的可能也不外如是。

    可桓训容知道,自己毕竟不是羊五儿。

    乞巧那天晚上,她听了她一番话,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耳边一遍遍回响的是她说,圣上慈悲为怀,仁君贤主。

    慈悲为怀,仁君贤主……他宽恕她弑君的罪过,怜悯年幼的徽姬,不迁怒无辜之人、珍重生命高于虚名、言行一致信守承诺、不是为了一时口舌之快沽名钓誉的人……这,是不是真的算得上慈悲为怀、仁君贤主?

    ——如果,他不曾同样没有一点感情地抄斩了冤枉的庾家子侄,杀害了整整一百二十六条生命的话?

    如果,桓训容不是桓训容、不是那一百二十六条人命中其中一条的寡妻、未亡人、遗腹子的母亲?

    在桓训容自己的万千理智所不能容纳的那么小小一个瞬间,她大概也在暗自心向往之这个如果。

    或许那样,她就可以真的完全抛去仇恨的阴霾,像羊五儿、黄中玉、李鲤,还有这宫城里成千上万、日日夜夜怀着对皇恩的感恩戴德而奔走效劳的人一般,为那人所做所为真心地动容感激,心心念念君恩今生还不尽。

    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然而,然而。

    ——然而,没有什么如果。

    而此时此刻,她能做的,也唯有垂下眼睫,对羊五儿的热忱视而不见。

    因为她知道,眼下她给不出让她们两个都满意的答复。

    鼓声停了下来,震撼大地的响动被寂静取代。

    远处遥遥响起宫宴散席、王世公亲们出宫离去的牛车车辙声。

    羊五儿意识到等不来她开口回答了,有些黯然地移开了目光。

    “正殿那边宫宴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别一会儿冲撞了圣架。”

    桓训容无话,只得点头跟随。

    两人正待动身离去,却不想前面摇摇走来一队凤舆鸾架,迎头相撞。

    玉铮凤鸣,乃皇母至。

    是太后出行的排场。

    两人连忙俯身行礼,请太后宽恕冲撞冒犯的罪过。

    桓训容伏在地上半响,也没有听到对面让自己起来。

    额头和膝盖围成的方寸之间,唯见曲盖的金光斑斑驳驳地倒映在地面上,听到随从宫人手持的金瓜和幡旗轻微相撞的清脆响声。

    她屏住呼吸,有些疑惑地些微抬头,就看到一片晃人眼的灿灿金光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中年夫人。

    她眯了眯眼,对面却恰在此时目光向她扫来,她不由得赶紧再次低下头去,不敢再抬眼细看。

    “哟,这不是圣上钦点做了大内典内夫人的羊夫人么?旁边跪着的,是谁啊?”

    “回太后,婢桓氏,在太极宫内当值,是昭德院宫人。”

    桓训容毕恭毕敬,不敢被挑出一点错。她想起羊五儿跟她讲述自己入宫经历时,带过的几句对这位冯太后的描述。

    对面倒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而响起了女人召唤身旁老黄门凑上跟前窃窃私语的声音。

    半晌,私语声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带着嘲弄的轻笑。

    “喔,桓氏,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半年前圣上抄了家的庾向他儿子的妻子啊……啊不,现在,该叫寡妻了,还是遗孀?羊五,你不是最学富五车了么,你怎么不说话?”

    “妾不敢。”羊五儿冷冷地答复道。

    “你不敢?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好为人师吗?怎么现在,你自己昭德院里的宫人,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晓得,你反而不知道要上手指点一二了?

    “哦……我忘了,人家是桓氏女,不缺夫子,哪看得上一个连官职都是之前闻所未闻的什么典内夫人来教导呢?”

    桓训容伏在地上,听着冯太后意味深长的嘲弄,却一头雾水。

    什么“夫子”、什么“好为人师”、什么“指点一二”……她能明确地知道这对话里的暗含的刀锋剑影都是朝着羊五来的,但是具体这一字一句的刺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她却根本不明就里。

    她悄悄侧头看去,只见边上羊五儿的脸绷得紧紧的。

    她不清楚事情详细,也无法解围,此刻观察这僵持的氛围更不敢出声询问,只能维持着原样在原地跪着干着急。

    “怎么全都堵在这里?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冯太后滔滔不绝的挖苦讥讽。

    “见过太妃。”羊五儿反应迅速,转过身去向来人行礼。

    桓训容赶忙跟着她的动作转身,却见新来的中年贵妇身着华服,后有持节随从两列:她倒没有用凤舆鸾架。

    “羊夫人。”

    她朝羊五点点头,随之又转向桓训容。

    “这可是那位桓女郎?有了身孕的人不宜久跪。圣上既开恩留你和你孩子一命,你就更该处处注意,爱惜自己。都起来吧。”

    跪在地上的两人依言起身,这下正好夹在两位太后太妃中间,前后不是。

    之前不过略有耳闻的宫内斗争,不想如今竟被摆在自己眼前开演,桓训容但觉后颈寒毛根根竖立,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后今晚不是说宴中喝多了酒,要早些回宫休息,才提早离席的么?怎么这么久了,现在倒还在太极殿里?

    “难不成……是太后身边侍奉的这些宫人懈怠了,只顾着舆架,却拖慢了太后回宫的脚程?”

    “荀兰质,我看真真喝醉了的,倒是你吧?我好好的走在半路,却被我们的典内夫人和她身边的宫人冲撞了,教训两句,怎么你先夹枪带棒起来?

    “你倒是爱做大好人。可惜呀,现在宫里怎样,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了。你要插手,倒还要看看羊夫人的脸色呢!毕竟人家是圣上钦点了管理宫中一应宫务的,连我这个做太后的稍微说两句,都有人拥上来护着呢。”

    荀太妃闻言,低头轻笑一声:“太后,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入宫这么久,算得上是宫里头一个最不爱管事的人了。”

    “嚯,你自然是不爱管事,”冯太后咄咄逼人地呛回去,“谁不想像你呢,一个人在宫中简直好比一家人,靠完爷娘靠兄长,靠完兄长靠儿子。我

    也想不管事,可偏偏没那么好的命呢!”

    此言一出,桓训容听到身边的羊五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两边的近侍“扑通”连声跪倒了一地。

    在场众人,一时无不屏息凝神,只觉心惊肉跳。

    “冯是娥,我当真以为这么多年来,你也该长了点教训,知道出言前要三思再三思了。你可别以为,现在没了太主,你就真是没人敢置喙的皇母、太后了。你的蠢,害死了我的孩子还不够?可小心点,别把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的后半生,也给害没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太后醉了,不宜在这里多吹冷风,还不快送回宫去?”

    冯太后身边的老黄门眼珠子一转,却只是来回瞄着两人的神色,不敢轻举妄动,答应荀太妃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听不见太妃的话么?我看太后身边行舆架的近侍也生疏了,侍奉多有不周,甚至还怠慢起来。我明日就去回了圣上,说太后的舆架也该修缮修缮,连带近侍们,也要好好调教调教了。”

    羊五儿见情形转圜,也不再迟疑,立即随同荀太妃的势头,朝那老黄门厉声喝道。

    冯太后在这一节对峙里败下阵来,威风煞去。

    如今她闻听羊五要问罪她的心腹,暂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先行下令起架回宫,不过路过荀、羊二人时仍带着点不屈之色怒目相向而已。

    夹在中间旁观了全程的桓训容晓得这一环磨难暂时结束,总算松下一口气。

    太后的凤舆鸾架从身边行过时,她终于得了空,悄悄侧头看去:如今平视着瞧,那太后舆架的金光好像少了一半,冯是娥的眉目清晰起来,却似乎和平常上了年纪的妇人没什么两样,也不怎么神秘莫测。

    “羊夫人,桓女郎,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早些回昭德院去。”

    再回头,荀太妃向她们点头示意时也恢复了一脸平静,看不出方才的满面怒色。

    月色朗朗,宫道寂寂。

    太极殿后殿顷刻就恢复了宫宴散席后的冷清。中秋欢庆、连带着欢庆后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都已经寻不见发生过的踪迹。

    “刚刚的事,吓着你了吧?”

    躬身目送冯荀二人远去、确认连缀行其后的侍从都看不见身影后,羊五儿才把桓训容掺起,略带歉意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她们又不是冲着我来的。”

    桓训容摇了摇头,朝她笑笑,意在安抚。

    “倒是你,这样的事,恐怕宫里天天发生吧?想想就艰险……我只不过偶然撞见了一次罢了,可是你几年来都要这样夹在中间斡旋,一定很难为。”

    “习惯了也就这样了,”羊五儿的目光有些恹恹地移开了,空洞地聚焦在一旁的宫灯上,语调也带上几分厌倦。

    “荀兰质其人,表面倒温和可亲,可是她城府深,轻易看不透打算。

    “冯是娥嘛……你也看到了,她心思不良善,又算不上精明,常常说出的话不十分注意。不过,她也就是乘个口头威风罢了。

    “这两人你都是越少来往越好。荀兰质和你示好的话,你别当真;冯是娥说的所有话,你且都可权当未闻。”

    她神色疲倦至极,显然也对太后太妃两人的斗争百般厌烦。

    桓训容看了识趣,也就不再多话,只连声应下。只是她口上不再问问题,可心中的疑惑堆积不下,唯有冯是娥挖苦羊五时的那句“好为人师”在耳畔盘旋,不解何意。

    ——不过,这个疑惑也没有纠缠她太久。

    中秋后不久的一天,答案就自己找上了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