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了,大人送我回家吧。”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知韫听见他笑了一声,“去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要是有不喜欢的,你也好提前说。”
沈朔的脸慢慢撤回去,手也往回收,身子又靠回车壁,依旧一副闲散恣意的模样。
知韫咽了咽口水,才发觉自己后背湿的厉害。
她缓了缓才开口解释:“自从父亲被抓,府里接二连三出事,我还差点被继母卖去给人做小妾。这些……您应该都清楚。林府在您眼里,不过就是蝼蚁,我……明白好歹的。”
“我自小养在深闺,很少见外男。从没与旁人离的这么近……”
沈朔两手枕在脑后,笑睨着知韫,“别这么紧张。横竖是我逼你,随便你怎么打我、骂我,我都该受着。你要是有本事,找人参我都行。”
知韫:“大人说笑了。”
*
匠人们工期推的很快,前院已经改出了模样。
趁着后头还没动工,知韫又劝沈朔,后头按照他的喜好改。
沈朔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勉强答应。
按照知韫的设计图,主院后头那块地光照充足,应该辟出来做菜地。
沈朔不答应,“这地方再起个小院子,给你做花房。”
知韫换了个劝法:“即便您不顾念自个儿,也该想想郑伯父他们。老人家上了年纪,总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西边已经留出了菜地,够他们种了。”沈朔一锤定音,“这是我们住的院子,该以你的喜好为准。”见知韫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朔又缓和了语气,“我娶你是叫你高兴,不是叫你受委屈。你在林府有花房,到我这就没了,成什么样子?”
知韫头皮发麻。
而今他为她做的一切,都是提前埋好的弓弩。等到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她要是没本事掣肘他,恐怕会万箭穿心而死。
沈朔见知韫面色发白,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干脆利落握住她的手。
掌中的纤纤玉手立刻攥成了拳,往后缩。沈朔手上展了些许力道,捏散了她的拳头。
垂眼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么怕我?”他用袖子给她擦手心里的汗,“外头传我杀人如麻,哪能呢?我们锦衣卫也是人,一样听皇上的命令办差。谁闲着没事砍人玩呢?刀卷刃了还得磨,有那功夫不如回家多吃两碗饭。”
他竟将杀人的事说的如此云淡风轻。
知韫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底的冷冽烟消云散,温柔恬静自面上散开,春风化雨般勾着他。
很快她又收起笑,手依旧往后挣,低声说:“大人,端正些。”
沈朔用拇指蹭她的手心,垂头,看她又恢复了紧张局促的模样。
“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她还在挣,沈朔慢慢松开手。
*
两人从头条胡同出来,知韫提出想回家。
沈朔觉得天色尚早,不愿意这么早送她回去。又没有合适的由头留她,加之不愿意逼的太紧,只好应了。
回去后,知韫展开京城连同周边州县舆图,在上面圈圈点点。
沈朔住的地方辟了菜地,他给狗取名馒头、炊饼、满仓,他在各大钱庄都没有大额存票,他屋中没有名贵摆件。
那么多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最大的可能就是拿去买地了。
他明知皇上要打击土地兼并之风,是否有胆子顶风作案呢?
知韫不确定,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子。
原本想趁着修葺宅院时试探一二,可他太敏锐,知韫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周边的州县就这么多,慢慢找,总能发现破绽。
兴平、大兴、香河、固安这几个紧挨着京城的县要去掉,这些地方的土地早被世家大族收入囊中。
沈朔即便是朝堂新贵,也不好从人家嘴里夺食。
再者,这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冒的太过容易遭殃。
知韫圈出了永清、霸州、雄县、易县、玉田、兴隆几个地方。
丫鬟进来汇报,说方正来了。
方正是林府家生子,自小就是林惟敬贴身小厮。后来林惟敬独立门户,他便做了林府的总管家。
今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人如其名,刚正不阿,在林府下人中很有威望。
当年秦怀瑾一眼相中他,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也就是如今的秦嬷嬷嫁给他,二人婚后育有一子,正是方全福。
前年他跟着林惟敬去迁西县主持吏选,路上遭遇山石塌方,他为救林惟敬,一条腿被砸瘸了。
现在林府荣养,管家的事慢慢交到方全福手里,他只偶尔拿个主意。
方正拄拐进来,要行礼,知韫赶忙上前两步扶他,让他在圈椅上坐下。
“大小姐,您找老朽何事?”
知韫将舆图递给他看,也没藏着掖着,一五一十把沈朔的事说了。
“我怀疑他私下兼并了不少土地,只是不知道在哪,想请方伯替我找出证据。您老腿脚不方便,原不该麻烦您。只是,如今我实在无人可用,刘平本就在他手底下,一言一行逃不过他的眼睛。全福也不妥,他肯定早就派了人盯着林府。”
方正拄着拐起身,拱手,苍老的声音中透出沉稳:“大小姐放心,老朽绝不会让您受这等小人胁迫。”
过后两天沈朔派人递消息进来,知韫一概以府中事忙推脱。
方正办事速度很快,第三天就派人送信回来,说知韫圈起来的几个地方的地都有主。他还叫知韫不必灰心,他再扩大圈子继续探查。
知韫倒不意外,京城的权贵人家多的是,京城周边的地肯定早就有主了,轮不到沈朔这种没有根基的。
第四日,沈朔照旧递消息进来,催促知韫陪他逛牙行。
知韫不敢再推辞,换了衣服出去。
上了马车,知韫先将写好的陈辩折子递给沈朔。
沈朔甚至都不打开看一眼,直接收入怀中。
知韫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试探着劝他:“大人,马上就要过年了,牙行必然没什么好苗子。不如等到明年开春再买,到时候我一定给您挑出来满意的。”
“你打算拖到明年,等杨明疏回来,指望他扳倒我?”
知韫嗓子眼好像被堵住,说不出来话。
沈朔自然而然拉过来她的手,“不用这么紧张,”他熟练地用衣袖擦她手心的汗,“我说了,你只要有本事,找人参我都行。”他把玩她的手指,眉眼间衔着笑意,一派从容自在。
“你办你的事,我不
拦着。我办我的事,你也不能拖我后腿。最迟明年六月,咱们得成亲。”
他似乎对她的手很好奇,每根手指都要捏一捏,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认认真真安排其中各项事宜:“年前把你爹弄出来,我就上门提亲。这样也算翻过一个年头,明年成亲正合适。头条胡同的宅子日夜赶工,估摸着明年三月前能完工。彩礼我都备好了,就是婚服得劳累你,要量你的尺寸。还有一个,丫鬟小厮得你亲自去买。我挑的你万一不喜欢,到时候岂不麻烦?”
知韫浑身都僵住了,忘记要抽回自己的手。
“你办你的事,我不拦着。”
她仔细揣摩这句话,他是不是……在敲打她?
她特意让方伯扮成乞丐出城……可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怎么瞒得过他?
沈朔见她面色越发苍白,神情怔愣,推心置腹宽慰她。
“你总这么害怕做什么?”他拉过来她另一只手,更凉。“我说过,你生气是应该的。不管你背着我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他两只手包住她冰冷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知韫,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你总这么怕我,以后日子怎么过?”
面前的少女依旧僵坐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直愣愣望着他。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该知道,我也不是个傻子。”沈朔笑了笑,继续说:“你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尽量去做吧,我不拦着你。你要是有本事把我扳倒,我沈朔认了。”
“成亲之前随你怎么折腾,成亲之后……”他拖长了语调,“你就得收收心,好好跟我过日子。”
知韫躲他的这两天,沈朔也想开了。
她要是真愿意才是奇事,不愿意、背后搞小动作太正常不过。
说到底也只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捅破天也闹不出什么。
随她去吧,等她折腾够了,真撞了南墙,到时候才能收心。
过了很久,知韫才缓过来,默默抽回自己的手。
“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沈朔浑不在意应下。
“那您,能不能将林府外头的人撤走?”
沈朔笑了笑,“不行,你家里一团乱,万一又像上次那样,来个人掳走你怎么办?”
知韫抿唇,轻声解释:“周氏已被我关起来,现在府里是我主事,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沈朔一锤定音:“不行,我不放心。”
他慢慢倾身,锋利的脸压过来。
毫无征兆开口:“和杨府的亲事,你想自个儿处理,还是我帮你处理?”
知韫觉得自己就像前段时间看到的,跪在屋檐下躲雪的难民,自以为这处没有雪,实际上头上悬着冰锥子。一不留神冰锥子砸下来,小命也就没了。
沈朔好像给她留了两分脸面,又好像没有。
她低声答:“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沈朔一手撑在车壁,手掌离她脸极近。知韫脸往另一边侧,另一侧很快也追上来一只大掌。她被逼得无处可去,只能正正对着他的脸。
被迫承受他的呼吸,他的威压,他的强迫。
“这事不能拖。”
“你一个姑娘家的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果然一分脸面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