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扎手(强取豪夺) > 19. 隐忍
    门一打开,便见沈朔立在马车旁。

    一身月牙白直身,两手负在身后,笑吟吟望她,倒也装的像个翩翩君子。

    知韫今日穿的浅云白短袄配素彩褶裙,是她惯常的打扮。

    不知是认识的时间久了,还是他在知韫面前总这幅文人打扮。她竟然慢慢也看习惯了,几乎要忘了他是冷血嗜杀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站在门外,知韫站在门内,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

    知韫僵站着,腿像是灌了铅,有些迈不动。

    沈朔看起来并不着急,既不开口催促,也不迈步上前逼近她。

    知韫清楚,他在等,等着她主动走向他。

    知韫交叠的两手慢慢垂下,提着裙子,缓缓迈过这道低矮却让人安心的门槛。

    行至他前面,屈膝行礼。

    她不像往常那样仰脸看他,目视前方,余光越过他的身体,虚虚落在对面灰青色的巷子石砖上。

    “那日比了几家,还是城东的牙行最齐全,今日先去城东买些。若是不够,再去旁的牙行。”

    说罢,知韫自觉踩上条凳,钻入马车。

    沈朔侧身,目光裹着她。

    两手负在身后,一手握拳,另一手密密实实裹着这拳头,像是想抓住什么。

    立了片刻,又松开,也上了马车。

    “府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少女侧身坐着,葱段儿似的手指掀开侧边帘子,脸折过去看外边。

    沈朔也微微侧身,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大冷天的,京城又不太平,街上哪有什么人。

    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她欺霜塞雪的侧脸。

    他不怕她生气,指着他鼻子骂,或者抽他两巴掌都行。唯独不喜欢她淡漠、冰冷、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模样。

    沈朔收回自己惯常伸到前头的腿,不再若有似乎往她那边靠。

    这事儿是他不地道,该小心陪着不是。

    到了牙行之后,掌柜的将他们引到二楼雅间。

    知韫坐在圈椅上,沈朔见状,也在一旁坐着。听她轻声细语,温温柔柔地对掌柜的讲要求:“贵些也无妨,要身家清白、手脚干净的。会针织、识字最好,你只管带来,多贵我们都要。”知韫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旁人府里发卖出来的不必带来现眼。”

    “得嘞!您放心,不是好的我哪敢往您面前带。”掌柜的弯腰赔笑。

    “带进来。”

    一个三十出头、打扮齐整的妇人微笑进来,先给二人行礼,而后又退出去,领了十个小丫鬟进来。

    沈朔只大概扫一眼,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听见知韫和善问他们的名字、祖籍、家中情况、与爹娘是否还有联系、为何要卖身为奴……而后立在知韫身旁的丫鬟上前,看这些人的脸,让他们张大嘴看他们的牙齿,手伸出来检查他们的手。

    丫鬟看过之后附在知韫耳边说了几句,知韫点头,点了三个留下来。

    然后妇人又带一批人进来,继续相看。

    起初沈朔还记得要装的像个君子,看的多了,他不自觉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两人之间的茶几,拳头支脑袋,往知韫那边侧,目光和煦,却又棉布似的紧紧缠住身旁的少女。

    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再理会他?

    “大人?大人?”

    沈朔回过神:“怎么了?”

    “挑了十几个出来,您看看。”

    沈朔“嗯”了一声,并不看屋中立着的十几个丫鬟,“多少钱?”,从袖中掏银票。

    掌柜的面露喜色,立即接话:“一共一百六十七两。”

    沈朔掏出两百两银票,要递给掌柜的。

    知韫打断:“今日我们买的多,零头抹去吧,算一百五十两,如何?这位大人新开府,府中用人的地方还多,过段时日我们还要来。”

    掌柜的笑眯眯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知您府上在哪?赶明来了新货,不必您过来,我带人到您府上,您慢慢挑选。”

    知韫看一眼沈朔,沈朔将银票递给掌柜的,“不必,下回我们自己过来。”

    说罢沈朔起身,像是要走。

    知韫抿唇,轻咳一声问他:“大人将人带回去,打算安置在哪?”

    沈朔站着,又长得宽肩窄腰的,往那一立,山似的,挡住了知韫面前所有光亮。

    头条胡同的宅子还在修缮,撒子王胡同又太小,自然安置不了这些人。

    沈朔眼角眉梢衔着笑意,丝毫没觉得苦恼,无赖道:“我不知道,都听你的。”

    “可以带去林府,我替大人先调教着。等您的宅子建成,人也调教好了,到时候直接送到您新宅子去。”

    知韫不自在地侧过头,端起茶盏啜一口。

    沈朔鼻腔喷出一声轻笑,摆摆手,让屋中人都退下。

    天儿冷,杯中热气亭亭袅袅升起。

    佳人隐在薄雾后头,看不真切。唯有一丝辨不出的淡香,春风化雨地咬住沈朔的思绪。

    等到只剩他们两人时,沈朔缓缓转身,在知韫面前蹲下。

    即便蹲下,他也只比知韫矮一点。两只手又搭在椅子扶手,知韫被他圈住了,四肢紧凑起来。

    “反正都是给你用,你愿意提前调教,自然最好不过。”

    知韫脸一直侧着不看他,这张脸却故意往她面前戳:“不过,你这个态度,倒叫我有点怀疑。”

    知韫手心有些潮,悄悄瞥了他一眼。嘴上说着怀疑,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没把她藏着的小心思当回事。

    “横竖你高兴就好”,他似乎放弃了刨根问底,直截了当地问:“知韫,你想要什么?”

    知韫攥了攥裙摆,微微侧过来看他,“沈大人,端正些,别像个登徒子似的。你该叫我林姑娘,往后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离我这么近。”知韫看他眼底笑意加深,愉悦像水波似的,在眼底一圈圈荡开。

    “我不能白给你干活,明日我将写好的陈辩折子拿给你。你亲自誊抄一遍,递到皇上跟前,再说几句好话,将我父亲放出来。”

    “也好,年前是得把林大人弄出来。”

    京城的大户人家都讲究,定亲到成亲,中间至少得翻过一个年头,否则显得不尊重姑娘家。

    沈朔大掌握住知韫攥着的拳头,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垂眼看着这双娇小白嫩的手,安安静静的。

    掌心的茧磨得知韫手背有些刺痛,她慌忙往后缩,自然敌不过他。

    “才说了……大人该端正些。”知韫低声。

    “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沈朔抬眼,眸中温柔笑意藤蔓似地捆住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大人……大人别这样。”知韫又小声提醒了一遍。

    “没想到……”沈朔微微仰头,眸光定在她面上,手上越发收紧力道,“你能这么快松口。”

    知韫后背开始出汗,天儿冷,门帘那稍微透点风进来,寒意便直直往脊背里钻。

    她垂眼,不再看他,轻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这个道理我懂得。”

    沈朔松手,起身,后退两步,将她从小小牢笼里放出来。

    对面窗户的光再次透过来,照在知韫面庞,添了几丝暖意。

    她仰

    头看沈朔,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似乎不大高兴。

    屋内安静片刻,知韫轻声说:“大人若是事忙,今日不妨先到这儿,人我带回去调教。”

    “这才出来多久,”沈朔声音中又携着惯常的笑意,“不着急回去。”

    他宽大劲瘦的手掌自然地伸到她面前,像是要扶她起身。知韫侧头,快速站起身问:“我给您的那三幅设计图,大人选了哪一副?”

    沈朔没觉得有什么,自在收回手,“自然选你最喜欢的那副,”他上前一步,微微歪头,脸凑到知韫跟前,“要不,现在去看看?拿到你图纸那天就让匠人们开始施工,估摸着已经做出了些样子。”

    知韫“嗯”了一声,提着裙子率先往外走,沈朔两手负在身后跟上。

    马车上,知韫又说:“既然是圣上赐的宅子,将来也不好轻易搬家。大人也该考虑您自个儿的喜好,不如选那副中和的,前头雅致撑起门面,后头辟出菜地,您闲暇时种。”

    沈朔一双手原本枕在脑后,闻言,手绕到胸前,饶有兴致看着知韫。

    知韫有些心虚地垂眼,手紧紧捏着衣角。

    阴影排山倒海似地覆过来,身侧的坐垫被一只大掌压塌了。

    沈朔单手撑在她座位旁,上半身倾过来,用身体做了个小小牢笼,她被关起来。

    知韫心跳如鼓,不动声色往后撤,后背挨着车壁,退无可退。

    车厢里安静至极,呼吸可闻。

    知韫听见他的呼吸声总是紧接着自己的,一声一声压着她的。

    她刻意放慢了呼吸,依旧被他追着。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这么紧张?气儿都不喘了?”沈朔问。

    “我还能动手打你不成?”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调笑。

    知韫慢慢吐出一口气,脸侧的更狠,几乎要贴着车壁。

    “您别这样……不合规矩。”

    沈朔鼻腔又错出一声轻笑,呼吸间的热气亭亭袅袅覆在知韫面上。

    “别扭了,再扭脖子该折了。”

    知韫:“您先起来。”

    “我事情做的不地道,你非但不生气,还积极主动调教丫鬟、修缮宅子,处处顾忌我的喜好……倒真像是下定了决心嫁给我。”沈朔微微歪头,眸中汇聚起光,直直射向知韫的眼睛。即便她躲,也无法忽略他的视线。

    “说是下定了决心,又不敢看我。我一靠近你就躲,比原先躲的还厉害。”

    “知韫,你为什么紧张?有什么事不能叫我知道?”

    马车太小,太封闭。

    他生的太高大,即便不挨着他,只是靠近他,他就会呼吸困难。

    她太心急了。

    京城人都说,沈朔草莽一个,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纯粹命好,误打误撞上了晋王这条大船。那时,先帝龙体尚且康健,废太子才干虽不出众,但也没什么大错处,没人想到皇宫会一夜之间改换天地。

    知韫也以为,这不过是个色迷心窍的莽夫。

    而今看来,他心思缜密,观人于微,不可小觑。

    知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骊山行宫贺表一事,搜查、抓人、定罪,全是锦衣卫说了算。皇上只想要路行简这条大鱼,沈朔完全可以自主主张捞几条小鱼上来……

    父亲只是个礼部主事,手上没有实权。当年晋王与废太子夺嫡时,压根没人想拉拢父亲。没道理晋王登基后反倒将父亲打成废太子党。

    父亲的名字,极大可能是沈朔添上去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算计。

    难道,他已经一手遮天到这种地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