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我会处理好,真的会处理好。”知韫急的额头冒出些细汗。
“我得提前和你说清楚,”沈朔抬袖,轻擦她额头的汗,“旁的事随便你折腾,只有一点,你最好不要再想杨明疏。”
少女呼吸有些急促,眉头微微蹙着,这是真急了。
一提到杨明疏就急了。
这等油嘴滑舌的文人他见多了,骨头一个赛一个的软,刀还没横到脖子上就跪下了。
惯会使些花言巧语哄骗涉世未深的姑娘家。
京兆府尹那儿,穷酸秀才哄骗良家女子私奔的案子还少么?
运气好的,家里趁着还没成事就将人抓回来,万事都有弥补的余地。
运气差的,过了一年抱个孩子回来,家里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女婿。结果呢,没几年就露出虎狼面目,借口科举不顺整日酗酒赌博,醉了还打骂女人。如花似玉的姑娘愣是熬成了老妪。
杨明疏嘛,稍微好了一点,有胆子去兴平治瘟疫。
面前的红唇轻颤着张开一条缝,露出星星点点的白。
沈朔盯着看了会儿,准确无误覆了上去。
起先知韫只觉得嘴唇有点麻,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到牙齿被撬开,口中被异物侵入时,她才清醒过来。
她扭脸躲避,后脑被他一只手托着。带着茧子的掌心收拢了力道,她因为挣扎,脖颈、耳朵被他指腹的茧子磨的有些刺痛。
她两只手毫无章法地推面前的脸,挨到下巴时又被他的胡茬扎。
推不动便又往下,慌慌张张碰到了个东西,妖怪似的在她手心里上下滚动,烫的吓人。
她更加心慌,改拽他的领子,领子揪出去点距离,却挡不住兜头浇下的热意。
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吓的,她眼底蒙上了一层水光。
沈朔想,他犯浑了。
他慢慢撤出来,松开钳制她后脑的手。
“啪!”
毫不意外挨了一巴掌。
沈朔舌尖顶了顶挨巴掌的左脸颊,面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儒湿。
“再打一巴掌,出出气。”沈朔偏头,把右脸凑过去。
少女泛着冷意的面庞偏过去。
沈朔看见,她自袖中抽出一方鹅黄色手帕,狠狠擦自己的嘴唇。
娇嫩的唇怎么禁得起那么大力气搓。
她真不知道心疼自个儿。
沈朔依旧凑近她,保持着约莫一小臂的距离,搜肠刮肚拿话出来哄她。
“气憋在肚子里可不好,回头再气病了。你气成这样,我什么事没有,你多亏啊!干脆再打我几巴掌出出气,不能便宜了我这个混蛋。”
“不如我带你去锦衣卫衙门,看看你爹?”
见知韫一直躲着他,沈朔想了想,拿出了办法:“下回,你趁着我犯浑之前打,没准就把我打醒了。”
“你现在气着,顾不上搭理我。这次的事我替你先记着,等你消气了,再来找我讨。打巴掌、或是别的事,都行。”
知韫后背出了许多冷汗,一丝风透进来,吹的她浑身透凉。
理智再度回笼。
“大人若是觉得自己错了,就不要插手我与杨家的事。”
知韫依旧侧坐着,不愿看他。她感到沈朔又往她这边凑,“这事儿不行,换个旁的。”
知韫不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沈朔也没再开口。
他还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到了城南牙行,知韫端坐着,却不开口。
沈朔见状自个儿让老板领人上来,学着知韫上次的模样询问这些丫头的姓名、籍贯、父母等等,边问边打量知韫。见她面无表情,没有一点插话的意思,知道这是气狠了。他也不再挑,干脆起身,送知韫回林府。
时辰还早,他又去了锦衣卫衙门,自怀中取出知韫写的陈辩折子。原本没当回事,扫一眼才发觉,她写的倒还像模像样。
他当初只随便圈了一句话:
殿下此行,所获既丰,所携之士皆恪尽职守,无有懈怠。臣观诸臣拱卫之状,实乃社稷之幸,足见殿下平日治下严整,恩信素孚于人。
‘所携之士’说的是随行官员,亦是朝廷命官,非东宫门客。林惟敬不明君臣之分,竟以‘殿下所携’四字,将此行官员尽数归于废太子名下。这是把朝廷的人,写成了废太子的家仆。
‘拱卫’二字,是臣子对君父之礼。林惟敬称众官‘拱卫’废太子,是将东宫比作中枢,将百官比作藩篱。更可恨者,他称此为‘殿下治下严整’——‘治下’乃人主之词,废太子未居其位,何来‘治下’?
林惟敬言太子‘恩信素孚于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之恩信,皆应归于皇上圣德,岂能归于东宫一人?
……
废太子风光时,众臣难免写些拍马屁的溢美之词。皇上想办谁,就从这里面挑些东西出来,说你是逆臣就是逆臣。
陈辩折子并不好写,不管你怎么辩解,皇上都能再找出错处来。若是巧舌如簧,将皇上逼的下不来台,死的更快。
知韫倒是聪明,通篇不提一句贺表上的内容。
只说林惟敬老眼昏花,对废太子的狼子野心毫无察觉。说林惟敬是个蠢人、庸人,当初绞尽脑汁想的不是如何效忠,而是怕写得不好惹同僚笑话,怕文辞不美丢了朝廷脸面。
全篇就一句话,林惟敬蠢、瞎、什么都不知道,与废太子撇的一干二净。
沈朔想,他得多读书。
*
次日杨府来人,恭恭敬敬将知韫的庚帖还回来。
几个规矩齐整的小厮将杨明疏的庚帖、当初定亲时送的东西全部抬回去。
知韫立在院中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又读了一遍方正送回来的信。
方正每天都派人送信回来,将探查的情况一一告知。他已经走访了不下二十个县,一无所获。
清净日子过了四天,到第五天,她不敢再躲家里,出门见了沈朔。
“我估摸着你最近在气头上,不愿意再去挑仆从。这事就不劳累你了,我自己来。今儿只办一件事,你跟我去绣坊量尺寸,婚服得抓紧做。”
知韫胸口闷的很,有些喘不过来气儿。
她掀开侧边车帘,深深吸了几口外头的冷空气。
“大人,我父亲何时能出来。”
沈朔脑子里极快转了个念头,笑了笑,改了主意:“今儿天气好,好上山。待会儿量完了尺寸,你跟我去见见我亲生爹娘。”
“放心,要是走不动我背你上去。”
知韫侧过头,手止不住地抖。
她并不确定沈朔是不是真的私下兼并土地,即便他真做了,照他如此谨慎的性格,哪能这么容易拿到证据。就算她拿到证据,沈朔是天子近臣,皇上也会包庇他。
她根本没有生路。
“你跟我去一趟,明儿我就把你爹放出来。”知韫听到他如此说,手抖的更加厉害。
怕露出破绽,她两只手交握着,互相攥的死紧。
“要是不想我背你,我找顶轿子抬你上去。”
“你爹年纪大了,牢里多冷啊。你只抬抬脚就行,顺带去城外看看风光,出去转一圈儿你爹就能出来了。”
知韫肩膀慢慢垮下来,凄惶地缩向车壁。
没了试探他的心思,不再顾虑话会不会说的太绝,直接了当道:“大人,您难道不清楚吗?我不愿意去。您不必费这些事,若是想让我上去,直接把我绑上去就好。若是下不了手,就送我回家吧,我想回去休息。”
沈朔看她一张小脸木着,了无生机。
他大概逼的太紧。
又或者,她手上的事不顺利。
刘平最近老实的很,林府的人也没动静。沈朔并未刻意让人去查,随便她怎么折腾。
绳子不能勒紧了,怕她被逼急之后做出些出格的事来。
沈朔转了个念头,或者,为杨家退亲的事不高兴?
车内沉寂片刻,沈朔又提起个笑,自动忽略了知韫的冷脸,“别说胡话,我怎么可能绑你上山。山上冷,今儿过去确实不妥,别把你冻着了。等哪天暖和了我再带你过去。”他自然而然拿过来知韫的手,焐在手里,自言自语,“你手怎么总这么冷?”
知韫试探着想抽回自己手,没有成功。
她不再挣扎,只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回家。”
沈朔两只手裹着她的手,上身微微倾过来,笑着说:“今儿还要去量尺寸,这事儿不能再拖。”
沈朔见知韫沉默,知道她不高兴,也不再说什么。等将知韫的手焐热,自觉松开。
马车到了绣坊门口,沈朔率先下车,立在车旁等知韫。等了一会儿里头也没动静,沈朔又上车,并不开口,只拿一双眼盯她。
少女行尸走肉般坐着,既不找理由推脱,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朔的心像是被人掐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将知韫送回家。
林府后门紧闭着,沈朔立在原地看了会儿,让张瑞生自个儿赶马车回撒子王胡同。
这段日子他忙活着买丫鬟仆妇,也给自己添了个随行小厮。
张瑞生是个十八岁的瘦小子,家里老娘病着,底下一串弟弟妹妹等着张嘴吃饭。他在牙行门口蹲守,莽着一口气奔到沈朔面前,自告奋勇说他杀过人,要进锦衣卫。
锦衣卫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运气好的,全家衣食无忧。运气差的,钱还没拿回家,人就没了。
他马上要成家,该积点德。
沈朔就让他给自己做小厮,平时跑跑腿,赶赶车。
沈朔去买了纸钱,打马去了郊外山上。
他爹娘的尸身都葬在丹阳县。迁坟毕竟不吉利,沈朔在京城给他们立了个衣冠冢。
不过一个月没来,坟头又长满了草。沈朔弯腰将草都拔干净,祭品摆好,盘腿坐在墓碑前。
左手夹着根枯草,食指轻轻一按,枯草弯下腰去,随即又弹了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多次,沈朔才想好该如何开口:“爹、娘,儿子要娶媳妇了。”
当初卖身进丹阳县令家时,沈朔一心只想报仇。
报完仇后,又觉得能活下来就是赚了,吃好喝好就行,哪天死了也不亏。
万万没有想到,他也有娶妻生子,过上正常生活的一天。
沈朔右手提起酒壶,闷了一口。而后酒壶倾斜,酒液凝成一线,无声地没入碑前的泥土。
沈朔笑了笑:“今儿山上冷,就没带她过来。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再带她来看你们。”
他想了想,又说:“后年,抱孙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