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瑛低声劝:“母亲,他确实坏了规矩……”
“你给我闭嘴!没出息的白眼狼!”
周氏咒骂不止,喊到声嘶力竭。
条凳上已是血肉模糊,躺着人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方全福探过鼻息,上前两步回话:“禀大小姐,人死了。”
“林知韫,你不得好死!”周氏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险些挣脱婆子们的手,很快又被按坐在官帽椅上。
“备口棺材,送回周家。”
知韫起身,目光缓缓扫视庭中众人,不怒自威。
“只要我林知韫还在一日,林府的规矩就不能坏。即便将来我出阁,父亲也自会挑选新的管家人选。诸位若是抱着将来能作威作福的想法,我劝你们,趁早歇了心思。还是那句话,若是留下,就守林府的规矩,等父亲出来,自不会忘记诸位恩情。若是要走,林府也绝不阻拦。”
林惟敬被抓已有快一个月,起初众人还觉得中间或许有误会。
到今时今日,已然看的分明,再留下去,恐怕小命不保。
今日又出了这等事,虽说大小姐秉公处置,可有一就有二,连五小姐的院子都敢摸进去,更何况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丫鬟。
当下,十几个小丫鬟呼呼啦啦站出来,纷纷要走。
小厮们互相看看,也有七八个要走。
知韫数了数院中人,丫鬟还剩二十几个,小厮还剩约莫三十多个。
“太太得了疯病,方全福,点两个婆子、四个小厮,将太太挪到西跨院养病。”
“你敢!你敢!”
周氏很快被人捂了嘴拖下去。
这么些还要挪出来些守住各处角门、夜里也需派人巡逻,人手实在不够。
知韫看向照顾林知雅的嬷嬷,吩咐她:“今晚就回去收拾五小姐的东西,你们搬来嵌霜榭住。”
林知雅对这个大姐姐一贯又敬又怕,今晚着实是吓坏了,听了安排,一直压抑的惧怕如同泄洪。
她嚎啕大哭,扑倒知韫怀里,脸埋在知韫胸口,抽抽噎噎:“大姐姐,我害怕。”
知韫摸摸她头,看一眼照料林知雅的嬷嬷。
嬷嬷会意,蹲身行礼,快步回去收拾东西。
原先站在知韫身后的林知棋也说:“大姐姐,我也想搬去你那儿住。你放心,我东西很少,和五妹妹住一间屋子就行。”
林知棋的生母莫姨娘顺势站出来:“大小姐,正好让两个孩子做个伴,妾身一道照料他们。”
正好,省了人手,知韫应下。
吩咐方全福将人手重新做了安排,忙到寅时,才再回嵌霜榭歇息。
林知徽今年十二岁,照理说该独辟院落住,自己管一院之事。
她离不开知韫,知韫也心疼这个妹妹,干脆让人挨着嵌霜榭东墙又起了个小院。
两院中间阻隔的墙打通,开一道月洞门,方便进出。林知徽的小院不设院门,进出大门都从知韫这里走。
将人带回来后,知韫让林知徽同自己住。安排莫姨娘照料知棋、知雅两个,住在原先林知韫的小跨院里。
次日下午,知韫收到了沈朔递来的小纸条。
“又见不着你了?”
台阁体,板板正正,大小一律。
台阁体是官场通用字体,诰敕、奏章等必须使用台阁体。
但它的标准过于严格刻板,朝中文人并不喜欢,只在写折子时用,写的也不标准。
沈朔的台阁体倒是很标准,快比上专门负责誊抄诰敕的中书舍人。
他十七岁才开蒙识字,能练到这个地步,心性坚韧到了可怕的地步。
知韫将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并不回信。
次日傍晚,她派出去大兴找杨明疏的小厮回来了。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像是被人砍破,里头的棉花胡乱地翻出来,哭诉:“大小姐,小的在路上遇到了黑店,盘缠被他们抢了不说,还差点把命丢那了。他们说要把小的煮了吃,小的割断绳索,连夜翻窗逃走,这才捡回来一条命来见您。”
知韫苦笑,赏了他二两银子,让他下去好好歇着。
见天色还早,便又出门去找韩侍郎,被晾了一下午,空手而归。
回来时,知徽、知棋、知雅,连同莫姨娘,四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
除了知徽,其余三人见了她纷纷起身行礼,恭敬的很。
知韫摆摆手,笑着让他们继续玩,自己回了里间换衣服。
她歪在罗汉床上,眼角余光看着四人,欢声笑语入耳。
知韫嘴角勾起笑意,疲惫地合上双眼。
翌日上午,她又收到了沈朔的小纸条。
“要是有难处,来找我。”
下午,外面有婆子来报,说周氏发了疯的砸东西,死活要见她。
知韫带着纫秋过去,刚踏进院子,院门便被人从外头锁死。
知韫不再动,立在原地等。
屋子打开,除了周氏,竟还有个四十上下,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
“吴大人,人你带走吧。”
眼见中年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知韫怒喝一声:“放肆!”
“我父亲还没定罪,我是正儿八经的官眷,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张类似契书之类的东西,笑着抖搂开给知韫看:“这是纳妾文书,你母亲已经签了字,现在你是我的人。”
周氏跟着附和:“大小姐,老爷若是定了罪,你就会被充入教坊司。与其到时候做了官妓,还不如趁现在跟了吴大人。这是做母亲的为你铺的路,你可要体谅我的良苦用心啊!”
知韫边退边喊:“方全福!人都去哪了!”
周氏笑的得意:“吴大人特意带了二十个家丁来迎你,方全福来了也没用。”
知韫不再退,立在凌冽寒风中,面无惧色,冷声问:“吴大人,你来林府时就没察觉府外有人盯着你吗?”
“你猜猜,那些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脚步一顿,看一眼知韫,又回身看一眼周氏。
周氏连忙走到他跟前:“吴大人,这丫头惯会狐假虎威,别听她瞎说。”
猜对了。
知韫继续说:“吴大人想必听说了,澄清坊头条胡同,原宣王府被圣上赐给了锦衣卫指挥使沈朔,做成婚后的新宅用。吴大人可知,这位沈大人要娶的是哪家小姐?”
没听说沈朔要娶妻,但皇上赐宅子的事是真的,满朝文武都知道。
“吴大人,纳妾文书在你手中,横竖我就在这儿,跑不了。你又何必急在今日,回去仔细打听打听吧,别一不小心掉了脑袋。”
中年男人低头看看手中文书,忽觉这是个烫手山芋,立时撕了个粉碎。
拱手对知韫赔罪:“冒犯姑娘。”
说罢命人开门,逃命似的奔了。
他们都没注意到,对面房檐上伏了两人,默默收回架着的小型弓弩。
腾身一跃,几番飞檐走壁,稳稳当当落在准备钻进轿子
里的吴姓中年男人面前。
“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中年男人面色惊恐,手脚扑腾着往后退,却被其中一人拎小鸡崽似的拎回来。
中年男人冲带来的家丁怒喊:“都愣着干什么!”
家丁们围上来,另一个人拳打脚踢放倒几人,慢悠悠掏出腰牌。
家丁们像见了鬼似的,纷纷后退。
“吴大人,指挥使有请,劳烦走一趟吧。”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
林府,一肥胖男子被捆的结结实实丢在地上,正是之前教唆小厮们偷盗的周虎,周氏的堂弟。
今日之事,乃周氏与周虎两人里应外合做下的。
周氏被两个婆子钳着,按跪在地上。
因不断吵嚷着要将知韫发嫁出去,秦嬷嬷恨的狠狠抽了她两个嘴巴子,打的她两颊肿起,血顺着唇角流,牙也掉了一颗。
又随便找了块破布塞在她嘴里,这才安静下来。
“方全福,这就是你守的好宅子!”
方全福扑通一声跪下,脑袋在地上砸的坑坑响,一声不敢辩。
“今日万幸是我,若是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保不齐就叫她得逞了!林府还没倒呢,府里的小姐去给旁人做妾……”知韫气的说不下去。
秦嬷嬷上前一步,揪着自己亲儿子,左右开弓,巴掌抽的啪啪响。
“够了!”知韫皱眉,怒喝一声。
“都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亲自弓腰将方全福扶起来。
“周虎乱棍打死,破草席裹着送回周家。”余光瞥一眼被按跪在地上的周氏,“将她捆起来关在柴房,每日只送些吃食过去。”
方全福就着知韫的手起身,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低声应是。
“府里不太平,不全怪你,往后多上心就是了。”
*
当晚知韫又派了人将刘平叫过来。
“林府将来必有一劫,你与芸娘不要牵扯进来,早些从锦衣卫里头出来吧。继续跑镖,或是谋些其他营生,都随你。我手里还有些银子,够你们去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了。”
刘平愣怔,缓缓开口:“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见知韫不答,又释然一笑:“说句僭越的话,芸娘将您当妹子,我也将您当妹子。妹子有难,我刘平没道理自个儿逃命。”
说罢刘平一拱手,掀袍要走。
知韫叫住他,沉默半晌才开口:“好好当差,别再打听沈朔的事,也别再插手林府的事。你若真将我当妹妹,就保全自身,将来若有变故,替我好好照顾知徽。”
接下来两天,沈朔依旧每日递纸条进来,分别是“贺表还在我手里”、“小姑奶奶,别气病了”。知韫看过便烧了,气定神闲在家看书。
第三天下午申时,往常沈朔来林府接知韫出门的时辰。
送信的小童又上门了,这次送来了贺表。知韫打开来看,沈朔用朱笔圈了几句话。
贺表里又夹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赔罪礼。”
知韫打发小童走,小童不肯,一板一眼说:“叫我送信进来的哥哥说,他在外头等姐姐。”
知韫摆摆手,纫秋纫兰上来拉扯小童,将他往外推搡。小童边退边高声喊:“他说,姐姐要是不出去,他就亲自进来见你。”
纫秋纫兰停了手上动作,齐齐望向知韫。
小童嬉皮笑脸道:“哥哥说他只等一刻钟。”说罢蹦蹦跳跳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