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关的死紧,密不透风。
知韫环顾四周。
屋子已经有些空,许多摆件都搬出去卖了。
父亲戴罪之身,自然没有俸禄。
铺子盘出去不少,每月进益少了大半。
她要派刘平在锦衣卫里上下打点,府里每日都有仆从请离,她要赏银子。留下的人更要赏,不赏拢不住人心。
听沈朔话里意思,得拖到明年春天去。
要想维持到明年春天,手里的这点银子远远不够。
她院子里的开支早就削减了大半,弟弟妹妹们那里还没动。一来怕弟弟妹妹们惶恐,二来他们那一削减,仆从们必然知道,府里会乱的更快。
这屋子空荡荡的,无人可依,无处可靠。
知韫手紧紧攥着小几,似乎这是唯一能靠的住的东西。
“你是不是……弄错了。”她茫然问。
她并不看刘平,头低垂着。
纤细的身影被烛火投射在墙上,脖颈被拉的细长,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
刘平抬眼看她,十六岁的姑娘,本该被父兄好好护着,每日只管绣花读书就好。
而今却一个人支撑着林府,四处奔走解救父亲,又被权势滔天的沈朔看中……
即便林家老爷在,都不是沈朔的对手,何况是这么个无权无势的闺阁女子。
刘平无奈垂头,将这些时日所有奇怪的地方一一告知。
“沈朔的狗认生,一般人靠近不了,一直是他自己养。何小满那厮专门晒了肉干带来给狗吃,又是买了毛毡毯、又是打扫狗舍……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那两条狗,折腾了足足三个月,那两条狗才愿意让他喂。您记得吗,头一次带您去衙门,那两条狗就特别喜欢您。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觉得可能是您身上有香气,吸引了狗。”
“这次打听消息,才发觉疑点越来越多。”
“这次因为骊山行宫贺表被抓的人,原本使银子都能探望。就您去了那一回,叫何小满看见了,然后这批人就再也不能探视。您有所不知,上头的人靠抄家分钱,底下人只能靠放人进来探视捞点油水。何小满如此精明,若非有利可图,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断了底下人财路,没得背个恶名。”
“他也不为难林老爷,倒像是故意卡着不让您进去见。我在衙役那套了话,听说何小满曾给林老爷换了间上好的牢房,还派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给林老爷的饭食也与其余人不同,还特意嘱咐了底下人,林老爷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上报。”
的确,知韫上次去探望,父亲换了个不那么潮的牢房,精神看着也好了许多。
“衙门里的人都瞧不上何小满,但是他揣度上头人心思这一块,我们都心服口服。”
知韫原本挺的笔直的背慢慢弓了,想往后靠,却始终靠不到实处去。
知韫茫然地往后看,才发觉自己坐在罗汉床上,没有靠背。再往后,就要跌倒。
如今这样弓腰驼背地坐着,实在有失闺秀风范。只是如今她太过凄惶,根本无力顾及所谓的体面。
呆愣许久,她问:“你替我做事,沈朔知道吗?”
真是蠢得失了心智,锦衣卫眼线遍布天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韫又问:“你觉得……他能一手遮天吗?我的意思是,若是父亲真的无罪……”知韫脑子空白,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她顿了顿,在脑子里将要问的话理清楚,才又开口:“我的意思是,若是父亲无罪,他真能一手遮天,绕过皇上给父亲定罪吗?”
*
次日上午,沈朔学着知韫的样子,找了块破布将手腕和手掌缠住,用她带来的小铲子舀了化肥,小心往盆里添。
“笃笃。”沈朔并不回头,依旧弓腰侍弄着花肥,只一声:“进。”
“外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递进来张纸条,点名了说要给大哥您。”何小满弓腰垂首,两手捧着纸条到沈朔面前。
沈朔放下铲子接过纸条看,知韫说这两日府中有事,不便出门。
嘴角的笑意散去,也没心思弄花了,见何小满还在跟前杵着,问:“还有事?”
何小满殷勤一笑,亦步亦趋跟着沈朔来到书案前,低声道:“快到年关,底下人越来越惫懒了。就上次同您说的那个刘平,昨儿晚上提前溜号。听说,是去了林府。”
沈朔侧过身,掸了掸衣袍下摆,翘起个二郎腿,大掌拍向何小满面颊,啪啪响。
“小满呐小满,”沈朔面上噙着真假难辨的笑,感叹:“小满即可,要是大满,你接不住。”
何小满面上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嬉皮笑脸道:“大哥教训的是,小满记住了。”
看来,沈朔并不吃小意讨好这一套。要想继续往上升,还是得做出点什么。
何小满心道,林家大小姐是有婚约的人,未婚夫也不是泛泛之辈,在先帝面前露过脸的杨明疏。兴平县治瘟的差事也办的好,又是韩侍郎的门生……这中间且有的折腾。
若是他能从中周旋,办妥了林家大小姐的事,别说百户,就是副千户也使得。
何小满出门后,迎面遇到三个百户,三人抱胸讥笑:“呦,这不是何副百户,今儿给指挥使带什么了?种的花还是养的草?”
有人靠杀人办案吃饭,有人靠解上官之难混前程。
各凭本事,谁还瞧不起谁啊!
何小满并不生气,端出一张笑脸,客客气气回:“指挥使独独喜欢虎刺梅,小弟种的那些野花野草指挥使哪看得上?”
何小满一贯脾气好,三人习以为常,笑过一阵离去。
*
沈朔两手抱胸,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案。
舌尖肆意顶腮,左颊微微凸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左手食指中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又往上,将凸起的左颊按下去。
忽地轻笑一声,双腿放下,又去侍弄花。
她早晚要知道。
*
知韫又写了封信,找来个忠厚可靠的小厮,让他带着信,亲自去大兴县找杨明疏。
白日里与秦嬷嬷一道,将嵌霜榭的东西又清点一番,能卖的都挑出来卖了。
晚上早早躺下歇息,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约莫丑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知韫腾一下坐起身问:“出了何事?”
这一下林知徽也醒了,跟着一道爬起来。
不过片刻,屋子主子丫鬟都收拾妥当。
方全福慌慌张张奔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头磕的咚咚响。
“大小
姐,二门有个小厮趁乱摸到五小姐的院子里,想……想……想欺负五小姐院子里的大丫鬟,幸好巡夜的婆子及时发现,吵嚷起来,小的带人将他摁住。”
“将人带去前院,乱棍打死!”知韫起身就往前院去。
方全福踉跄起身,亦步亦趋跟着,结结巴巴道:“是……是太太娘家亲侄子……”
知韫脚步一顿,转身吩咐纫兰:“派人将府里所有人都叫起来,到前院集合。”又吩咐方全福:“你去将所有的小厮、门房、管事也都叫起来。”
知韫命人搬了张官帽椅置于廊庑正中,端坐着等众人到来。
林知徽,院子里出事的林知雅都在她身后站着,两院掌事的丫鬟婆子也立在身后。
犯事的周继昌手脚都被捆住,嘴里塞了棉布,按在条凳上。
各处的丫鬟小厮陆陆续续来,一见这阵势,噤若寒蝉,自觉往庭院两旁站。
林知棋也到了,稍一打眼便上了廊庑,往知韫身后站。
周氏连同她的龙凤胎最后才到,她不愿输了气势,在庭院中站着,不动。
知韫身后站着的丫鬟婆子从里间搬了把官帽椅,置于庭中。
周氏得意一笑,款款落座。
“周继昌欺辱丫鬟,照林府的规矩,乱棍打死。今儿特意将各位都叫来,还请各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不管是卖身的奴仆,还是外头请来的人,只要犯了林府的规矩,绝没有例外逃脱的。”
周氏原本以为会赏一顿板子,没想到这丫头要来真的。蹭一下站起身,指着知韫尖声喝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私刑?!”
知韫端坐不动,只微微侧首,目光冷冷射向周氏:“太太以为,该报官处置?”
若是报官……周家的名声全完了,她的一双儿女往后怎么做人?
况且,这丫头路子广,未婚夫也是个有本事的,在衙门里肯定有人,指不定直接就将人定了死罪。
周氏怒瞪她片刻,忽然绽放了个笑脸:“大小姐,也没闹出什么大事,何必喊打喊杀?再说了,传出去对五丫头名声也不好……”
知韫收回目光,冷声道:“方全福,还不动手?”
已经入九,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庭院开阔,寒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底下站着的丫鬟婆子、小厮仆妇各个冻得直打寒颤,却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
周继昌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发得出呜呜咽咽之声,混合着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冷寂的夜里格外骇人。
周氏几乎发了疯,要扑上前救人,被几个粗壮的丫鬟婆子牢牢钳住胳膊。
她又急又怒,指着知韫的鼻子破口大骂:“老祖宗说的好啊,丧母长女最不知礼数。林知韫,你看看你,哪家的小姐像你这样喊打喊杀,竟然要将当家太太的娘家侄子活活打死。传出去,满京城都要笑掉大牙。”
院子里安静极了,无人理会她。
周氏又骂了些更难听的,眼见不起作用,忽然转过来指着自己一双儿女怒骂:“两个白眼狼!只知道巴结林知韫,竟然忍心亲眼看着你们表哥被打死!”
恶毒的目光环视四周:“林知韫再厉害,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等她嫁出去,整个林府都是我说了算。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