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韫恼恨地揪着帕子。
谁叫她别无选择,谁叫她碰上一个得寸进尺的无赖!
她沉默着。
“想见你一面,多难呐。”
他似在感叹,声音中却透出一股势在必得。
像是拿住了她的七寸,笃定她不敢和他撕破脸皮。
知韫扭头就走,步子很快。却比不上沈朔的长腿,她走的都气喘了,还是甩不掉他。
沈朔态度依旧和煦,不断说着都是他的错,要她不要生气。
快步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累的气喘吁吁。
随着力气一起消失的,是她的怒气。
当初为什么上门找沈朔,不就是杨明疏那儿没消息。
现在她派个人过去,难道杨明疏就能回京了吗?
不能,林府依旧岌岌可危。
被他调笑几句又算什么,总归她也没吃什么大亏。
知韫站定,仰脸看着沈朔,认认真真地说:“沈大人,我到底是个闺阁姑娘。即便无福做您的义妹,您只把我当做普通闺阁女子,言谈举止也该谨慎些,别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些引人误会的事。”
“哪些话似是而非?哪些事叫你误会?你误会了什么?”他认真发问,认真到了不要脸的程度。
知韫抿唇,没好气白他一眼。
少顷,还是劝告:“您说话之前,做事之前都该想想,如果对旁的女子如此,您的未婚妻会如何想?”
沈朔长长“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她会生气,像你一样。”
知韫唇角不自觉牵起笑,觉得他也不算完全不可救药,好声好气继续劝:“这就对了,明知她会生气,那就不要做。”
“可是,”沈朔似乎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又说:“不这么做,她压根不理我。”
知韫再度仰脸看他,面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到底是拐了弯,委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强求没有好结果。”
话落,知韫明显感觉身旁之人气质骤然冷下来。
她有些后知后觉,沈朔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插嘴了。后悔自己说的太多,惹了他不快,当下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只局促不安地摩挲着衣角,时不时打量他一眼。
沈朔负手立着,和煦了许久的眸子忽然又变得锐利,目不转睛盯着她。
知韫惊觉自己也有些得寸进尺,得了他几日好脸色,就将他的可怖抛到脑后。
马车还没来,四周安静地只剩下风声。
就在知韫觉得自己被他盯的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沈朔忽然又露出个笑,逼仄压抑的氛围顷刻散去。
“等她嫁给我,自然会忘记前尘往事,一心一意同我过日子。天长地久,情分慢慢就有了。”
她也慌忙扯出个笑,附和道:“您说的是。”
马车过来,二人登车,很快到了万兴楼。
知韫要了个雅间,问沈朔想吃什么,沈朔浑不在意地答:“我吃什么都行,点你爱吃的。”
不明确指示是最难的,知韫想了想,让小二将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她知道沈朔祖籍丹阳县,偏北,加之沈朔爱吃羊肉汤,便又点了几个北方特色菜、几个口味偏辣的菜。
菜上了满满一大桌,知韫觉得牌面应该够了。
桌上菜都重口偏辣,知韫没怎么吃,就夹了两筷子翡翠白菜,象征性地吃了几粒米。
沈朔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只吃了搁在面前的几道菜,剩余的一概不动。
知韫小心翼翼问:“菜不合您的口味?”
沈朔将他动了筷子的五味蒸鸡、胡椒醋鲜虾、羊肉水晶角儿吃的干干净净,又大剌剌拿过知韫的碗,将她碗里没吃完的饭统统扒拉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拌着菜汁。
“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不能浪费粮食。”
说罢,他两口就将知韫剩下的饭扫个干净。
真是个野人,失礼极了!
偏偏知韫被他堵的无话可说。
吃完后,沈朔扬声叫来小二,让小二将没动筷子的菜拿去给楼下的乞丐。取下荷包,要结账。
知韫连忙也从从荷包里取银票,沈朔笑睨她一眼:“叫个姑娘为我付账,传出去我也不必做人了。”
知韫悻悻收回手。
“你也没吃多少,估摸是不合你口味。你想回去吃饭,还是去看你爹?回去吃饭吧,看你爹的事我既然应了,就不会反悔,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知韫想了想,试探地问:“能不能换成别的?”
沈朔侧身,单手支着脑袋,笑问:“你想换成什么?”
“您能不能……能不能尽快看看我父亲的贺表?”知韫诚恳的几乎要对天发誓了:“您放心,宅子的事我必定尽心尽力,尽快将图纸交给您。”
沈朔鼻尖喷出一丝轻笑,饶有兴致地说:“宅子的事不急于一时,你慢慢想,别又累着了。”
“至于贺表……”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这事儿有些麻烦,快不了……”
“走吧,送你回去。”沈朔率先起身,知韫叹口气,死气沉沉地跟上。
“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又觉得你冒着傻气儿。”上了马车后,沈朔点她:“你总公事公办叫我沈大人,我哪来的理由给你徇私?叫我一声沈哥哥,那就是妹妹有事相求。妹妹的事,自然得紧着办,贺表就能尽快看了。”
知韫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她听见很愉悦地一声轻笑:“沈哥哥叫不出口,叫沈公子也行,说不定也能快点。”
知韫身子侧的更狠,恨不得透过侧边窗户直接逃到外面去。
回去之后,知韫昼夜不歇,计划要做三份草图。
一份按照她猜测的沈朔的喜好,置了演武场、兵器库、还特意在后面院子里辟了菜地,养鸡场、鸭场、鹅场……
另一份照他神秘的未婚妻的喜好来办,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怎么雅致怎么来。
第三份将二者中和,外头的门面往雅致处弄,后面的宅院留出空地给他们种菜。
沈朔这头,他将撒子王胡同的虎刺梅搬了两盆到锦衣卫衙门。
按照知韫说的,保暖、避风、少浇水、多照阳光,仔细伺候两盆花。可惜,长势依旧不好,看着半死不活的。
沈朔蹲在地上,一左一右搂着俩狗儿子,三双眼睛盯着两盆刺,各自叹一口气。
“笃笃。”
沈朔回头看去,起身在桌案后头坐下:“什么事?”
何小满露出个灿烂笑容,回身将门关上,凑到沈朔跟前,垂首道:“咱衙门里有个小旗,叫刘平。大哥知不知道这个人?”
知韫的人,沈朔掀掀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刘平最近四处打听您的事,从前的、现在的,不论大小,事无巨细。”
沈朔食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
算算日子,也六七天了没见她了。
“本使没什么要遮掩的。”他懒懒道。
何小满眼珠子一转,知道该怎么办了,嬉皮笑脸在沈朔对面坐下:“小的近来喜欢养花,起初养一盆死一盆。后面去问花圃老板怎么回事,那老板说,有些花娇嫩,光浇水不行,还得勤施肥。小的照老板的意思,扛了两大包花肥回去,现在屋子里盆盆开花。小的有了好东西,第一个便想献给大哥,大哥要是不嫌弃,明儿小的就给您带两盆过来?”
沈朔扣桌面的修长手指顿住,笑了笑,“好东西你自个儿留着吧。”
何小满走后,沈朔换了身衣服,往花圃去。
又过了两天,沈朔实在等不住了。换上新做的直身,备好了新由头,打算往林府去。底下有个百户进来说:“禀指挥使,外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递进来个纸条,说是给您的。”
沈朔打开来看,嘴角慢慢勾起个笑意。
打发百户走后,对着铜镜照,将儒巾帽扶正,扯扯衣襟,确保没有一丝褶皱,晃晃悠悠往外头去。
知韫的马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她立在马车旁等人。
天上又飘起小雪,沈朔行至近前。见她头发上积了些白,伸手过去,知韫戒备地看着他,后退一步。沈朔浑不在意收回手,说:“这么冷,怎么不在马车里等?”
知韫从纫秋手中接过三个画卷,轻声细语说:“大人宅子设计图我已做好,一共做了三份,您看看中意哪份?”
沈朔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接。
知韫却往后缩一步,躲他的手。
沈朔笑问:“怎么个意思?”
知韫抿唇,眉头微微皱起,将三幅画轴抱得更紧。
“大人,您答应我的东西呢?”
“我答应你什么了?”沈朔两手负在身后,身子往前躬,脸往她跟前凑。见她柳眉蹙起,不接茬,又笑着说:“哦,想起来了,是贺表的事。”
“光有宅子不行,还得去买些仆人。我夫人是正儿八经官家小姐,饮食起居都得人仔细伺候着。林姑娘,你好人做到底,不如再陪我去牙行挑些仆人吧。”
知韫手不自觉捏紧了画轴,怒的呼吸都加重了。忍耐片刻,转身钻进马车,扬声让车夫启程。车身慢慢动起来,忽又突兀地僵住,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霸道地挡住。
又听车夫“啊”了一声,“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地上。马车猛地一沉,似乎有人坐上来。知
韫怕的扶住车壁,盯着帘子看,犹豫着是否要掀开。
没等她做决定,一直劲瘦修长的手猛然掀开帘子。锋利的脸庞突兀地怼在她面前,夹着刺眼的亮光和风雪。
知韫反应过来,车夫被他揪着丢下去了。
他像是很好奇车内装饰,一会儿用手指拨弄顶部垂着的丝绦,一会儿摸摸侧边坐垫。
末了感叹一句:“原来你真不喜欢娇俏颜色。”
好奇完了车内布置,他一手撑着侧壁,歪着头冲她笑:“我可没答应过用宅子设计图换贺表,林姑娘,这是你自个儿在心里想的。”
知韫气的冷哼一声,别过头:“没指望您给我,我还有事要回府,烦请大人让路。”
“别生气啊。”知韫听到他声音中带着愉悦笑意:“这样,你帮我将仆人都买好,我就给你贺表。”
知韫缓缓转过头,怀疑地看着他。
“没答应的事我不做,应了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知韫抿唇,不表态。沈朔放下帘子,知韫又听到车夫“啊”了一声,马车又是一沉。
“去哪里的牙行?”
知韫没忍住掀开帘子看,车夫赶车,沈朔坐在一旁。她又放下帘子,说去东城的牙行。
纫秋也在车里,还好他没直接钻进马车,让纫秋坐到外面吹冷风。
上次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几句。
挑选仆从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外头买的不知根底,有底蕴的人家,大多用家生子。
贴身照顾自己起居的人,更得仔细挑选。
这事也跟牙行行情有关,若是碰到牙行人多,好苗子多,一天就能挑不少。
眼下到了年关,牙行也快关门了,实在难办。
知韫耐心将里头的道理与沈朔说清楚,好声好气同他商量:“你先把贺表给我,仆人我慢慢给你挑。”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呢?”沈朔混不吝的声音顺风灌进她耳朵。
知韫恼的歘一下放下帘子。
“就算我给你贺表,你也得找人往上递折子,你准备找谁?”
知韫沉默,又听他说:“找谁都不比找我方便。你慢慢帮我挑,我保证,这期间你爹在牢里,没人敢对他动刑。这事儿你要是办好了,指不定我一高兴,顺带就帮你把折子递上去,再从旁说两句好话,你爹就放出来了。”
知韫当天带着沈朔跑了好几家牙行,只和管事的问几句情况,看看牙行里的人,并不买。
她说沈朔事忙,打算体贴地将这事全揽下来,沈朔不必跟着。沈朔却坚持要一起去看,他自顾自定好了规矩,每日未时来林府接知韫,酉时送她回来。
晚上回府,刘平找来,将这些日子打听的消息递过来。
“没什么特别有用的,只打听到他的一桩旧事。京中只传言他原是丹阳县县令的家奴,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京城,怎么搭上当时还是晋王的皇上的。”
刘平看一眼知韫,目光扫视屋内人,复又垂头。
知韫会意,屏退左右,命人将门窗紧闭。
“据说,他原本是一农户之子,家中虽不富裕,却也饿不着。原本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一日,丹阳县令在镇上看到他娘,当晚就派人将她娘掳走。还放了一把火烧他家屋子,他爹被活活烧死,他因为去邻居家玩躲过一劫。他娘不堪受辱,在县令家悬梁自尽。沈朔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尸体被破草席裹着,丢到了荒山野岭。那年沈朔七岁,卖身到丹阳县令家,用卖身的银子安葬了爹娘,从此安安心心给丹阳县令当奴才。”
“十年后,当时还是按察使的刘廷让刘大人途径丹阳县。沈朔用蒙汗药药倒所有家仆,拿着剁柴刀,将县令一家十八口全部砍死。成年男丁大卸八块,妇孺一刀毙命。过后他主动去找刘大人自首,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大人竟然一力将此事压了下来,带他回京,还将他举荐给晋王。”
既然刘平能打听到,说明这事算不得绝对机密。
况且,皇上当初留他的时候必然知晓他的根底。
这算不得把柄,奈何不了他。
知韫问:“沈朔马上要娶妻,此事已经在皇上那过了明路。你在衙门里有没有听到消息,他要娶哪家小姐?”
刘平抬眼,盯着知韫看,神色复杂,像是很难开口。
知韫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答,皱眉问:“怎么了,难不成他要尚公主?”
“大小姐,”刘平结结巴巴,两手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各自垂下,攥着衣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娶的人,可能……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