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26. 26
    青鹘易主不是一件易事。

    卫芙丝毫没有豢养猫狗鸟鱼的经验,但不难猜测飞禽爱食肉,与其壮着胆子摸它、惹它不快,不如每次喂食都由她亲自来。

    青鹘盯肉,接着盯她,黑亮的眸子缩了又放,放了又缩,僵持好一会儿,才飞快伸头,叼走肉块。

    速度之快,转瞬即逝。

    如此喂了几次,青鹘脾气好转一些,吃了肉之后在她指尖轻蹭两下。

    但这完全不代表它认她。

    傅以陵把他惯用的护臂给卫芙,护臂上有他的气味,是青鹘早已习惯的,只是青鹘对于卫芙来说太沉了,她只能举一会儿。

    “我手抖……不行了不行了。”卫芙左手托住右手,想用两只手的力量托举青鹘,可是青鹘不吃这一套,扭身飞走,无情地留下背影。

    傅以陵憋着笑,“它没在你手臂上拉屎已经很给面子了。”

    卫芙震惊,旋即抓住关键点:“为何这样讲,莫非你被青娘拉过?”

    傅以陵回以沉默。

    咦,不会是拉在脸上、头上了吧?

    卫芙开朗一笑,望着青鹘矫健的身姿,嗟叹:“青娘真性情!”

    要想让飞禽接受一个人,须得天天喂食、天天架着,天天带它出去。傅以陵远远看着,不能靠得太近,不然青鹘会分不清到底谁说了算。

    卫芙做足准备,万一不幸被叨一口是可以接受的,好在不是夏天,衣裳没那么薄,或可阻挡一二。

    而且禽类听不懂人话,就算发发小脾气在所难免。

    然而她忽略了禽鸟的喙是那么尖锐,别说春衫了,就算是穿件袄子也会被啄穿啄透,还有那对利爪,不仅尖锐还尤为坚硬。

    眼泪登时掉了下来。

    不想被傅以陵看见,她背对着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啪嗒啪嗒的大颗泪花渐渐收住。

    心情刚有平复,就听见一声口哨,傅以陵把青鹘叫走了。

    一声口哨就叫走了……

    卫芙更难过了,这比青鹘啄她更让人难过!

    傅以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出他是跑过来的。

    “卫小枣,给我看看伤口。”

    “不给。”卫芙把手背在身后,瞪他的时候眼眶里还带着隐约可见的泪花,“青娘好不容易跟我亲近些,你把它叫走,是要跟我抢做主人吗?”

    “冤枉!”傅以陵是要给自己辩解的,可是一见她落泪,再多的辩解到了嘴边,字与字、词与词之间竟开始打架,好似成了结巴,只管怔怔地看着她。

    他垂眸,声音放轻:“给我看看伤口。”

    卫芙把手扣得牢牢的。

    “卫小枣,我竟不知你这么犟。”傅以陵叹了声气,理智渐渐回笼,对她说:“飞禽走兽跟人不一样,犯错了你打它训它没用,最好的办法是立马叫停。”

    卫芙眉梢微动,但要面子,仍板着脸,“听起来有点道理,你接着说。”

    傅以陵忍俊不禁。

    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敢当面笑出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独自理毛的青鹘,“刚才我吹哨是为了把它叫住,压住它继续扑的劲,来不及跟你解释是因为动作必须快,不然以青娘的脑子,根本无法跟把我的动作跟你受伤联系起来,只会觉得我们突然跟它翻脸。”

    卫芙眸中微讶,慢腾腾说:“你的意思是,青娘是笨蛋。”

    傅以陵默了一瞬,“倒也没那么笨。”

    “我知道了。”卫芙逐渐消气,“然后要怎么做?”

    “然后你给我看看伤口。”

    卫芙彻底没脾气了,伸出左手给他看,刚才摸青娘羽毛的时候被啄的,破口处微微流血。

    见伤得不重,傅以陵暗暗松了口气,但是正如上次见她磨出水泡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娇养长大的女郎,本不该受这些伤。

    傅以陵把青鹘交给驯养师,带卫芙去包扎。

    “我教你怎么判断青娘发怒的前兆。”

    他兴致颇盛,一边走一边说,今日不在高坡,只是城外空地,离军营不远,他打算领她去找军医处理。

    “生人不可直视飞禽,初次见面你盯着它,其实青娘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不能从上方伸手,那是它视野不可及之处,想要让青娘信任你,就要把所有动作放在它看得见的地方。”

    ……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卫芙本该熟记于心,倒背如流,可是她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完全放在手上。

    他看了她的伤口,怎么不撒手了?!

    怎么那么自然牵着她去找医官?!

    硬要说牵手,他教她投壶的时候也握着她的手调整过姿势,当时好像没什么感觉,回想起来印象也不深刻。

    可见牵手与牵手也有大不同之处。

    天呐,她是不是应该寻个机会把手抽出来?

    不过都是未婚夫妻了,名分已定,摸个手也没什么要紧的,上回他还抱了她呢。

    不对不对,她不自在,不自在,不自在!伤口流血都顾不上了,只想把手抽回来!

    真是望山跑死马啊,军营看着就在眼前,怎么还没到?

    不对不对,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他们牵着手,多不好意思!

    卫芙心跳隆隆,呼吸也乱了,紧接着一鼓作气把左手从傅以陵的手里抽出来,状若无事地甩了两下,为防止不自然,还用左手掖了一下耳畔的碎发。

    殊不知,这回轮到傅以陵僵住。

    在她抽手之前,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行为太过亲昵。

    只是想着快点找到医官。

    霎时间两人都加快了步伐,一言不发。

    进了军营,卫芙不辨方向,不得不开口询问:“医官在哪?”

    “东边,跟我走。”

    傅以陵快走两步超过卫芙,保持比她多一个身位,这样她就看不见他红得滴血的脸,真是急中生智啊。

    “咦,少将军来了。”仍是那位温和友善的儒生脸医官,悠悠闲闲地两手揣在袖中,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才春日,少将军怎么就把脸晒得红似樱桃?少将军没事吧?”

    傅以陵:“……”

    后一日,傅鸿陈兵在南,震慑吐蕃。

    傅以陵自打这日起便忙得不见人影,刚好青鹘驯得差不多,可以放心交给卫芙。

    卫芙每日照例做自己的事。

    跟着佩宁姐姐学到不少门道,例如傅家军的兵和粮看起来没有往东调,如往年一样防范吐蕃、党项等部族,真正的调动分批次,每批几百骑,赴陇山巡边。

    过了小半个月,斥候回报:石洮主力大举北上,直奔晋阳,长安城内留

    有守军约四千人。

    接着便是擂鼓、聚将。

    卫芙以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一场战役是如何开始的。

    此次夺取长安,戚夫人为帅,傅以陵为主将,昭寅姐姐留守凉州,傅节帅坐镇调度。

    这是早就准备好,只待一声令下的局面,没有誓师,没有壮行酒,把一切拖沓的事情抛之脑后,当夜就走。

    傅以陵抽空回了趟后宅,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卫芙听了半天发现他嘱咐的都是如何与青鹘相处这种老生常谈的话题,以及让她尽管使唤烨然,原因是长大就使唤不动了。

    “没有别的吗?”卫芙打断道。

    傅以陵倏地顿住话茬,开口却还是青鹘,“若有事,让青娘送信给我。”

    “嗯。”

    卫芙静待,见他竟然还是没什么话讲,便催促:“快去吧。”

    傅以陵颇有些懊恼,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前的左手,补了句:“记得换药。”

    “知道。”

    “别沾水。”

    卫芙无奈,“已经好了,其实药都不用换。”

    傅以陵又一顿,语速加快,佯装轻松地说:“等我回来再牵手。”

    “嗯??”卫芙深觉自己棋差一着,刚还嫌他没话讲,竟立刻口出狂言。

    傅以陵哪管她怎么想,绽开一个爽朗的笑,扬声:“走了。”

    卫芙站在原地,没有相送,她知道这一仗必须快,不能再有任何拖拉,送来送去没个尽头。

    见人影越来越小,她忽然拍了下手,惊道:“忘了给荷包!”

    她回房找出那枚新绣的荷包,捏在手里颇有分量,足下却急急止住,看了看院子,人早就走远了。

    犹豫几息,卫芙提起裙摆跑起来。

    现在追出去肯定晚了,傅以陵平时迁就她,走路放慢,但正常时候肯定唰唰唰走出几里地了,再一上马,领着主力直接奔赴长安。

    可是,还是追一下看看吧。

    卫芙心一横,跑得更快。

    皓月当空,今晚的星辰格外亮,为她照亮前路。

    从后宅跑到前衙,路过树木花草,也路过亭台楼阁,卫芙想,可以把此刻的冲动归责于春光转暖,暑意微萌,这一点极难捕捉的暑意,冲昏了她的头脑。

    到了。

    使府大门空空荡荡,只有风拂过她的裙摆,三两门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卫芙喘着气,慢慢平复呼吸,荷包被她攥得泛起几波褶皱。

    说好每月给他绣一样东西,新的一个月开始了,荷包就在她手中,现在没给出去,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

    忽而,响起一阵马蹄声。

    卫芙错愕抬头,阶前赫然停着一人一马。

    “心有灵犀啊,卫小枣。”

    傅以陵着玄甲,悬佩剑,一身蓬勃意气,纵是立在月下,也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朗耀。

    他略低头,给她看发带,是原先那条绣着可爱雏鸟的发带,“这玩意我勉为其难用一下,你现在见过鹘了,给我绣新的,知道吗?”

    “好。”卫芙把攥得发热的荷包递过去,看着他收下,“这个月的。”

    她不擅长道别,只是望着傅以陵,说:“你……平安。”

    “嗯,平安。”

    尔后,骏马踏尘而过,向东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