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廷,含章殿。
暮春本不该有这么多雨水,可是昨日有雨,今日依旧有雨,落得不急,绵绵不绝,湿了阶前草木,也湿了官袍衣角。
舒内侍踏过满地落英,来不及整理衣冠,叩倒在御前,一个没拿稳,军报摔了出去。
“陛下——”
“石洮大军犯境,霍州力竭不守,现已陷没!”
听了这话,弹琵琶的几名乐工顿时慌了手脚,拨弦的力道失了分寸,铮的一声,琴弦骤然断成两截,余音嘲哳,兀自回荡。
坐在尊位之上的少年帝王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着酒樽,看了眼乐工,声线很冷:“滚。”
琵琶声彻底停了,舒内侍额头触地,不敢抬。
“霍州……”步延霄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大晋的版图知之甚少,不由厉声斥道:“霍州守将是谁?怎么丢的?斩首没有?拿舆图来。”
舆图铺开,赫然可见霍州距晋阳不足四百里,以石洮前锋的行军速度,怕是三日可抵!
舒内侍:“回陛下,霍州守将是康瀚,武举及第出身……战死在乱军之中。”
武举出身,本朝少有,如此凤毛麟角之人,死得如此轻易。
步延霄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将酒樽掼落在地,声调陡然拔高,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傅鸿呢?”步延霄直勾勾盯着面前的舆图,霍州离晋阳这么近,这么近。惶恐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开口时略有走音,显得更加阴鸷:“傅鸿何在?朕宣他入朝,三催四请,磨磨蹭蹭,莫非在他眼里,盖了玉玺的诏书如同废纸一张?”
殿内宫人无一敢言。
步延霄蓦地笑了,“传朕旨意,令傅鸿即日率部东出,直趋晋阳,从侧翼夹击石洮。”
阶下一时阒静,舒内侍怔忪又茫然。
他想过少帝会动怒,也给了少帝反应的时间,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少帝会在此刻颁下一道明显不可能的圣旨。
眼前更重要的是抗击石洮,而非与傅鸿周旋啊。
舒内侍抬起头,直视龙颜,透过少帝年轻的面庞,依稀看见旧主往日的峥嵘。
舒内侍喃喃:“凉州路远,来不及啊。”
“笑话!”步延霄怒目而视,“军报八百里加急从霍州送到朕面前,石洮主力大军日行百里,他傅鸿就不愿为朕千里奔袭?凉州的兵是朕的兵,傅鸿是朕的臣子!”
顿了顿,一脚踹翻桌案,“朕有难,臣子不至,怎么,他要造反?”
“——陛下息怒!”
就连常伴少帝身边的舒内侍也只敢说一句陛下息怒,其余年轻内侍更是屁都不敢放,一味地把自己缩到角落里,以期不被注意到。
“怎么,我叫不动你们了?”
步延霄随手抽出架在旁侧的佩剑,指着舒内侍一字一顿地说:“朕说拟旨。”
“遵命,奴遵命。”舒内侍于内心幽幽叹了口气,伏地作礼,“奴这就去寻中书舍人。”
只要离开含章殿,就能想办法把几位重臣召进宫来。
如今的晋阳,置于石洮的斧钺之下,危在旦夕,既然他劝不动陛下,只能靠几位重臣了。
“站住。”
步延霄匪夷所思地盯着舒内侍,“曾几何时朕说的话不管用了?找什么中书舍人,你代朕拟旨。”
舒内侍大骇,伏地惊呼:“这不合规矩啊陛下!”
宦官写诏书,是越权,是干政,即便是史上权柄滔天的宦官,也不曾亲自动笔草拟。
舒内侍的心愈发往下沉。
他已经看不懂眼前的这位少年帝王了。
“舒阳平,”步延霄提剑,向跪伏在地的舒内侍一步步走来,睥睨着他,“朕信任你,才命你拟旨,你跟傅鸿学推三阻四,是吗?”
剑尖抵着舒内侍的宦官幞头。
步延霄声音越来越冷:“你去凉州两次,盘桓多日,是与傅鸿商讨如何欺瞒朕。”
“没有的事,奴万万不敢!陛下明鉴,奴万万不敢!”
舒内侍惨白着脸以头抢地,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发颤。帝王之怒浮尸千里,惧怕是情有可原的,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舒内侍内心更多的是悲愤。
“陛下……奴忠心为国,此志不改!”
可惜说再多也没用。只听呲的一声,舒内侍人头落地,鲜血遍洒。
步延霄低头拭剑,冷声吩咐:“拖下去。”
内侍们吓得浑身哆嗦,几人合力才将舒内侍的尸身抬起来,又听陛下道:“留个人给朕拟旨。”
这下子,再不合规矩也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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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以陵不在凉州的日子里,卫芙多了一项新爱好——观鸟。
驯养青鹘之前她对禽鸟的习性一窍不通,也不曾感兴趣,可是自从跟青鹘的关系好起来,卫芙开始不自觉注意其余鸟儿,并且发现其余鸟儿也是同样可亲可爱的。
青鹘会懒懒地趴在她肩上,以一种看起来像母鸡孵蛋的蹲姿趴着,厚实的绒羽让它显得很是无害。
有时又觉得它像一坨鹘饼,没发起来的面团。
好在青鹘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它的,不然肯定要挠上一爪子。
燕隼也可爱,体型跟鸽子差不多大。
初次见到时,卫芙还以为乌鸦在欺负鸽子,谁知道那是燕隼。乌鸦一旦凶起来,把燕隼追得四处飞,可惜乌鸦的钩爪没有燕隼厉害,常常贱兮兮招惹几下就跑了。
尤为有意思的是,燕隼母亲给小燕隼喂食的时候,卫芙发现两鸟体型几乎一样,甚至小燕隼看着更胖乎乎,讨食的时候也更理直气壮。
还有下雨时被淋成落汤鸡的隼,呆得让人心生怜惜;仰着头观看燕子筑巢时,听钟儿说了句“原来这就是燕窝”,卫芙一阵语塞……
偶尔吹一吹骨笛。
据说这是鹰骨做的,算起来都是飞禽,她不好意思当着青鹘的面吹奏,便躲着它,不甚磊落。
卫芙没有主动给傅以陵写信。
每半日就会有一封军书传回凉州,皆是捷报。
想来他在忙,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工夫看信回信。
在此之前,卫芙从未对“等待”有过什么特别的感受。
可是身在使府,军书频传,演武场上喊声阵阵,林林总总都在不断提醒她,常常在她眼前晃的那个人不在此地。
当等待有了实感,一炷香便不只是一炷香,它被无限延长,变成一个时辰、半晌、一整日,虽不至于度日如年,心上也不好受。
卫芙照常出门,有时跟着佩宁姐姐下田,有时带着季南珍巡视生药铺。
春夏之际万物生发,田里一片热闹,山上长出许多草药,其实她也很忙。
至于应允他的发带,早就绣好了。
傅以陵嫌雏鸟绣得像秃毛鸡,其实卫芙特别想告诉他,淋了雨的隼比秃毛鸡还不如。
既然都绣发带了,绣个抹额也是
顺手的事,到了夏天抹额吸汗,还衬得人很俊。
思念傅以陵的事,卫芙没有对任何人讲起,哪怕简嬷嬷都没有。
为何思念呢?
起初她不自觉为自己找借口,譬如担心他一不小心死掉,她就成望门寡了,届时如何自处?
再譬如她不止思念傅以陵,也思念戚夫人。戚夫人昔年受过伤,如今挂帅出征也不知劳累之下旧伤有没有复发……
不过很快卫芙就想,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思念就思念啊,思念自己的未婚夫名正言顺,绝不丢人。
她趁着思念发酵,抓住一闪灵光,挥毫泼墨,写了不少诗。
可见思念大有用处,切莫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每每回府,卫芙特地走正门,因为所有军书、信函都汇聚于此,如果有她的信,门人会告诉她。
傅鸿在凉州威望隆重,节度使府也甚为气派,门房都比一般府邸的大上许多,内设案几,置拜帖匣子。
戚夫人不在家时,贵妇、贵女递过来的拜帖基本上由大少夫人察看。
除了看账算账,往来拜帖也是一门学问,尤其在当下,不少人借机打探军前战况,这种信函就需要卫芙先大略筛一遍,挑出来交给大少夫人定夺。
每当这个时候,卫芙总会假公济私地看一看,有没有傅以陵的家书。
今日不一样,她刚回府,门人就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手中一摇一晃,一闪而过的正是家书。
“卫女郎,少将军给您写信了!”
卫芙矜持地笑了下,“是给我的吗?”
“当然!”
卫芙接过来,很轻很薄,也许是战时顾不上大书特书吧,可以理解。
揣着信函一路回自己的院子,门一阖上,她深深呼吸了下,站到光下展信。
……怎么就短短几个字。
「为何不写信」
就这五个字。
特地寄信给她,就为了问她为何不写信?不对吧,是什么她不清楚的暗号吗?
卫芙举高了些,盯着信纸看了半天,这都算不上正经信纸,窄得像字条,笔迹洒脱不羁,看起来是匆匆写就的。
她一度怀疑是不是需要放进水里,或者用火烤才能显现文字。
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卫芙打算找钟儿和简嬷嬷问一问,当局者迷,或许她们看得明白。
千里之外,烽烟渐歇。
从傅家军兵临城下到长安城破,仅七日。
拿下长安只是开始,傅家军速战速决靠的是趁虚而入,接下来的事比打仗复杂,首先要做的便是整顿城防。
这是进城后第三天的夜晚,傅以陵终于得以汤浴,浑身舒泰,倦意尽消。
换上干净衣服,找出卫芙送的荷包。
不是空荷包,里面有东西,当日拿到手就摸过,硬的,条条槛槛,肯定是红枣。
摸起来那么硌手,肯定是干枣,放不坏,她真是有心了。
傅以陵绷不住笑容,虽然屋内就他一人,但也挺害臊的。
送枣给他,好生直白。
这都可以算作定情信物了,别说吃了,最好供起来。
但这里有一荷包的干枣,吃一颗也行。
傅以陵神情坦然自信,又有点期待,再夹杂些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蜜。
解开荷包一瞧,彻底傻眼——怎么是肉干??
卫小枣往荷包里放肉干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