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25. 25
    暮色漫过使府的雕花窗棂,堂中渐次燃灯,明光煌煌,映得一张张笑脸犹如晕霞。

    戚夫人与傅鸿并坐主位,案上饮食比众儿女清淡。

    自春分后,傅鸿的咳疾有所缓解,夜凉如水,偶尔还会咳上一两声,但总体见好。因此,戚夫人准许他今晚饮酒,至多不超过三盏。

    “只三盏?夫人当真狠心。”傅鸿笑着端起酒盏,浅浅抿上一口,一时间没说话,静静体会酒液的醇香。

    因是家宴,傅鸿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摘了幞头,露出花白的鬓角。前几年他还颇为介意,四处寻摸法子,试图把泛白的发丝染回黑的,如今已能坦然面对身体的衰老。

    不仅如此,还能与夫人开玩笑:“年轻时征战四方,我一马当先,英勇无匹,敌将却总是先注意到我的脸,从而轻视于我,倒让我占得先机,将其掼下马去。现在好了,华发萧萧,有损容颜,再也没人盯着我的脸看,只能拼真本事了。”

    “半百的人了,还这么贫嘴!”戚夫人笑意盈盈地啐了声,扭头细细看他。

    美人在骨不在皮,傅鸿是难得的骨皮俱佳。

    世人都道,宋、戚两位夫人都看中傅鸿外貌才甘愿嫁给一贫如洗的他,此言不假,她才不管旁人怎么说,也不管宋和暄怎么想,反正她戚之云嫁给傅鸿从未悔过。

    现在看他所谓花白的头发与眼尾的细纹,只觉得是鬓边染雪,眉目依旧如画。

    正思量,眼前多了一小碟炙羊肉,是傅鸿从羊腿上剔下的,最滑嫩的部分。

    戚夫人尝了几口,目光落在下首的儿子身上。

    她轻声问丈夫:“听说鹘郎最近变乖了不少,可有此事?”

    傅鸿吃着盐豆子,咽下去才回她,“这个字不准确。”

    戚夫人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傅鸿沉吟道:“他从前只想着赢,即便上过几次前线,也是认为打赢了就好,实也正常,毕竟年轻,经历不多。现在呢,开始动脑子了。”

    每个孩子特性不一,傅鸿曾觉得鹘郎身上莽和直占了大半,如《淮南子》所言:“太刚易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他不会期望鹘郎成圣,但总希望他至少能添几分“柔”。

    如今看来是有盼头了。

    待傅鸿回过神,发现妻子眸中带笑,顺着妻子的视线望去,傅鸿失笑不已。

    “我看下回家宴,该把采繁的位置安排在鹘郎对面,不然这小子吃饭不老实,老扭头看人家,把人看羞了。”

    “这话说的,把人放对面让鹘郎随便看?”戚夫人边给丈夫布菜,边说:“那就太便宜鹘郎了,不像话!”

    话音刚落,戚夫人疑惑道:“我看他连着吃了两盘馒头片,今儿是饿极了?”

    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也有一盘类似的馒头片,边缘焦香,平平无奇,没看出什么名堂。

    傅鸿笑她:“刚才你没听采繁讲么,她亲手烘烤的。”

    戚夫人哎唷一声,复又看向儿子,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少顷,想起过段时间就是卫芙的生辰,大儿媳前几日请示过。

    自上回敲打之后,大儿媳没再犯同样的错,把家中治理得井井有条。

    戚夫人问丈夫:“你觉得采繁的生辰要大办么?”

    过了生辰日可就及笄了,到了秋天彻底出了孝期,便可与鹘郎成亲。

    只是日子不巧,近来长安、洛阳两地的探子回报,石洮招兵买马、筹集粮草,若他们料得不错,石洮即将北上伐晋。

    只要石洮主力一走,傅家军便可趁机夺回长安,此战必须快而奇,一击即中。

    也就是说傅家军随时准备出征。

    思及此,傅鸿续了半盏酒,看向那位沉静的女郎,默了几息,而后道:“提前办吧,让大家借此良机松快松快。”

    “先松后紧,甚好。”

    宴后,傅以陵打了个饱嗝。

    他想,如果日后他写回忆录的话,定会把今日记上,吃馒头吃到打嗝,绝对是空前绝后头一遭。

    **

    很小很小的时候,卫芙对生辰日特别期待,有着别样的情愫。

    母亲是难产走的,她的生辰日即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爹哄她说母亲会在每年的这一日回来看她,在梦中与她相会,因此不准太过顽皮,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

    卫芙还小,弄不懂做梦,醒来之后对会面丝毫没有印象,还以为自己把阿娘忘了,心中便暗暗发誓,下一年的生辰,绝对绝对不能忘。

    等她再长大些,知道梦境与现实之分,知道生与死之别,也曾怨过爹,为何要骗她,太拙劣,太让人伤心。

    直到有一年生辰,家中为她大肆庆贺,宾客云集,卫芙收了许许多多的礼物,各色箱笼与精美的匣子快要把她的小院淹没。

    那一年嫂子刚进门,嫂子的娘家人也来到卫府,高朋满座,格外热闹。有人提议玩爆竹,即便卫芙畏惧乍响,也兴兴头头地耳朵塞上丝绵,拉着侍女站在门后观看。

    许是白日玩得尽兴过了头,晚上竟怎么也睡不着,卫芙在府里瞎溜达,撞见父亲的内寝烛火幽幽。

    父亲在哭。

    世人眼中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父亲,在昏暗的光影中,默默思念母亲。

    那一晚卫芙在窗下站了许久。

    如今,是卫芙在凉州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傅以陵神神秘秘地带她到城外高坡。

    季春的风变了脾气,不再冷硬似刀,而是温软地吹拂,把天上流云吹动,也让花香盈满袖口。

    马踏浅草,一层复一层若有似无的绿。卫芙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土腥味,也有花的芬芳,结结实实被春天扑了一个满怀。

    今日她梳着漂亮灵动的双鬟望仙髻,经马匹颠簸,有几缕碎发钻了出来,毛茸茸地贴在颈侧,但并不影响美观,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绑头发的红绳下盈盈地坠着白玉珠子,风一吹,轻轻撞在脸畔。

    卫芙回头,怒斥:“不许再把手伸进我的发髻里!”

    傅以陵讪讪遵命。

    但是她头顶两个小环实在惹人心痒痒。

    如同走在路上看见小石子就想踢一脚,看见环髻自然会想把手穿过去试试。

    卫芙觉察到他的蠢蠢欲动,连忙捂住发髻,“带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抬头——”

    天穹高阔辽远,湛蓝得让人忍不住眯眼。

    卫芙不明所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仍未所得,刚要动怒,听见一声极低的碎响。

    她确信,这道声音她从未听过,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拟声词来描绘。

    天际出现一只隼。

    不,是两只。

    只因隼一展翅就容易遮蔽视野,竟把另一只挡得严严实实。它们追逐、遨游,飞快从卫芙头顶掠过。

    她粗粗估量,较大的那只隼,翼展恐怕与她身长差不多。

    若是离得近些,她肯定会被翅膀带起的气流掀得站不稳。

    这时,傅以陵的声音自旁侧传来:“你不是说没见过鹘吗,这便是了。”

    “欸?!”

    卫芙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又听他讲,刚才掠过的那只是青鹘,旁的隼捕田鼠、鸡、兔,青鹘捕的是大雁、鸿鹄。

    “你,你怎么不提早告诉我。”

    卫芙望着越飞越远,都快成为一个小黑点的青鹘,懊悔不已,只得踮着脚目送,嘟囔:“我都没看清。”

    傅以陵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唇边勾起淡淡笑意,“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我就是想仔细看看嘛。”卫芙扭头回视,迎面撞上他的目光。

    兴许今日天朗气清,傅以陵的俊容尤为清晰,轮廓深刻。

    不知怎么的,脸热了几分。

    卫芙稍显别扭地回转过身,压下心头乱撞的思绪,有些忘了刚才讲到哪里。

    身边人轻轻笑了下,紧接着便是指节抵在唇边,吹起一阵清亮的哨音。

    卫芙懵懵地看向傅以陵,又懵懵地看向天际。

    青鹘回来了!

    之所以说“回来”,是因为它直直向着他们所处的方位飞来,凌厉而飘逸。

    “你怎么做到的?它怎么那么听话?像纸鸢一样——啊!!”

    三两句话的工夫,青鹘已至眼前。卫芙本能地往傅以陵身后躲,两手抓着他的胳膊,抖了抖。

    “别怕。”傅以陵声音低下去,仿佛耳语,让人听了不自觉耳廓生出痒意,“你抬头看看它。”

    看什么,青鹘吗?

    卫芙艰难地睁开眼,虚着一条线,谨慎而缓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它对视上。

    少时随父兄在林中行猎,曾与鸱鸮四目相对。她是读过《诗经》的,深深记得那句“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对鸱鸮天生畏惧,更别提在树丛里冷不丁跟它对上眼,当真是寒毛竖起,吓得不轻,连做几日噩梦。

    至于青鹘……

    好漂亮的眼睛!

    黑而透亮,好似宝石!

    ——呜呼,还是很可怕,只要它眨眼就很可怕,毛骨悚然!

    卫芙一言不发,面露难色,手上更是紧紧抓着傅以陵不撒开。

    青灰色背羽充满力量感,感觉轻轻掀起一翅膀就能给她扇飞,这可是高坡,要是从这滚下去怕是得滚上个两柱香的辰光,

    多丢人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它胸脯饱满,洁白纯净的胸羽看起来……就像母鸡!毛茸茸,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好想摸一把,不知道是软的还是有点硬茬呢?

    下一瞬,青鹘盯着卫芙,沉静、从容,自带凛然气质。

    唯独没有友好。

    卫芙投降,彻底打消把脸埋进它前胸的想法,讷讷出声:“三哥,我知道鹘长什么样了,你让它走吧。”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让它走哪去?”

    卫芙这才注意到傅以陵戴了护臂,一个简单的手势就让青鹘站到他胳膊上,鹦鹉似的,可听话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卫芙眼馋,但只敢远观。

    傅以陵说:“也行,这只青鹘大了点,你的臂力不一定举得起来,改天我得空,驯别的送你。”

    卫芙很谨慎地打听:“也是鹘吗?我觉得鸢就可以了,当然如果是雀就更好了。”

    鹘、鸢、雀,真是越缩越回去。

    傅以陵失笑,有点怀疑就算是亲人的鹦鹉她也会怕,黑翅鸢倒是生得漂亮,衬她,但黑翅鸢有一把惊天动地的破铜锣嗓子,肯定吵她。

    略一思量,他说:“知道了,我看着办。”

    说话间,他晃动手臂,青鹘展翅,轻轻蹬了一下,极轻地飞出去,几乎无声无息,飞得不高,也不远,就在傅以陵头顶盘旋。

    许是猛禽的特点,它不急不躁,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就连盘旋时在空中画的弧也是松松散散的。

    卫芙后知后觉感受到青鹘的魅力,亦生出几分好奇,正待开口询问,青鹘落了回来,挺拔地立在傅以陵臂上,侧头看她。

    卫芙:“……”

    怎么感觉它在挑衅?

    卫芙狐假虎威,叉腰,瞪它。

    青鹘不怵,也不用力回瞪,只安静地把身子微微前倾,胸羽倏地蓬起一圈。

    卫芙立马投降:“抱歉!”

    傅以陵:?

    卫芙字面意思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青鹘仍好端端在原地,没有动过分毫,她悄悄松了口气,“我以为它要啄我。”

    傅以陵顺了顺青鹘的羽毛,“有我在,不会的。”

    “那你不在的时候呢?”卫芙说:“我听说猛禽都是要从小驯起,不然很难亲人,它多大了呀?”

    “两岁。”

    卫芙倒吸凉气,“两年前你就准备把它送给我了吗?”

    傅以陵默了默,“两年前它还是个蛋。”

    卫芙噢了声,“我的意思是——”

    话音忽然顿住,这也太不矜持了,不知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稔,但即便是未婚夫妻,即便很多事心照不宣,问这种话还是让人有点难为情。

    “是。”没想到傅以陵坦坦荡荡地回答了,“它小的时候我就开始驯化,跟城中点心坊一样,打算送给你。”

    卫芙呆住。

    时过境迁,他还是这么直白。咦,时过境迁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读过的书都成了稻草,乱蓬蓬一堆堆挤在脑袋里,她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

    怎会有人把猛禽当作礼物?

    怎会有人把和自己乳名一样的猛禽当作礼物?

    干脆直接说献身于她好了。

    卫芙的脸腾地涨红,双手捧着两颊使劲摇了摇头,发髻也跟着晃了晃,红绳下的玉珠映着她莹白的面容,让那一人一禽看得俱是一静。

    “我要了!”卫芙下定决心,两手握成拳,势在必得的样子,说:“我要它!”

    青鹘:“……”

    它喉间发出极低极短的叫声,卫芙听不出来,这是警告。

    傅以陵低喝一声:“青娘!”

    手腕同时往下沉,又回到原处,青鹘炸开的翅膀在空中滞涩一顿,扑出去的劲被生生打断,它明白主人的意思,乖乖回到护臂上,收爪,低头。

    接着,傅以陵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肉,递到青鹘面前。

    青鹘给面子吃了。

    吃相不算斯文,但肉眼可见凌厉之气收了起来。

    傅以陵告诉卫芙,“你直勾勾盯着猛禽,它们会当作挑战,驯鹘第一讲,非礼勿视。”

    卫芙两颊红扑扑,心口怦怦跳,暗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驯鹘、驯鹘……

    “卫小枣!”傅以陵难以相信有人险些被猛禽生扑竟然还敢开小差,语气也不由严厉,“要不是我在——”

    他顿住。

    回过味来。

    是啊,要不是他在身边,青娘肯定伤到她。卫小枣此举,全然出自对他的信赖。

    信赖,真是个好词。

    看来今日也可作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