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24. 24
    夜晚,卫芙有点睡不着。

    总觉得凉州的风沙没有那么大了,以往呼呼啸啸的,她总担心窗纸是否经得住,如今再听刮风,心中莫名安定。

    眼前时不时浮现傅以陵的那张脸。

    他走的时候可没有好好道别。

    虽说同住在府里明日自会相见,没什么好道别的,但卫芙就是觉得他没有好好道别,因为……他说话时没有看着她。

    是害羞了?

    她可是睁着眼睛好好地看着他呢。

    实在睡不着,卫芙抱着枕头换到床尾,调个方向躺着。

    “女郎?”简嬷嬷进来更换炭盆,发现卫芙竟还没睡,大为诧异。

    “嬷嬷陪我睡吧。”卫芙不由分说地往里挪了两个身位,拍拍床铺,“快来快来。”

    简嬷嬷肯定要推辞,下个月就是女郎的生辰,马上及笄的人了,若是还跟乳母一起睡觉,多让人笑话。

    但如今身在异乡,女郎睡不着定是有心事,她怎么舍得拒绝。

    简嬷嬷把炭盆换好,净过手,在熏笼边把自己烘热些,这才进到帐中。

    卫芙一把抱住暖融融的嬷嬷,笑着拿头拱了拱嬷嬷的胳膊。

    简嬷嬷不由失笑,心下却是一松,既撒娇,说明女郎并非遇到难事心里不痛快。

    等了半天不见女郎开口,简嬷嬷借着透进窗户的月光一瞅,女郎脸上挂着笑呢。

    “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高兴?”

    “高兴吗?”

    卫芙捧着脸喃喃:“或许真是高兴,我的这位夫婿好像还不错。”

    今日的交谈她总体是满意的。乱世之下对夫婿的要求不会太高,先前总想着不殴妻不喜怒无常能够在家人与她之间做到公正就好,但是人心总是贪婪的,达到最基础的要求之后,就会忍不住想一想、攀一攀,看看能否有幸寻到一个聊得来的夫婿。

    傅以陵的那个问题启发了卫芙。

    若是换了昭寅姐姐,或是别人,多半不会选择进邺城,从石洮乱军中接她出来。

    昭寅姐姐有更周全的法子。

    但正是“不够周全”“过于莽撞”“年少气盛”才组成一个完整的傅以陵。

    简嬷嬷把卫芙搂在怀里,脸上也不自觉带笑,“女郎高兴,那我也高兴。”

    其实这时节很不必用炭盆取暖,但是简嬷嬷还是担心卫芙的身子,坚持用到月末。至于搭在床上的那条花毡,经卫芙强烈要求,还是去掉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从前那个一哭就找她抱的小女童长大了,好在,她们没有生分,女郎仍然依偎着她。这么一想,心中便觉欢喜。

    卫芙拱了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既然嬷嬷也没睡,我们吃宵夜吧?”

    简嬷嬷哭笑不得,“这个点吃宵夜?”

    “对啊,宵夜宵夜,不就是夜里吃么。”

    卫芙打起炭盆的主意,过年的时候吃过烨然和佩宁姐姐做的烧肉,就是把现割的肉埋进炭火里,会附着烟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但本着对佩宁姐姐的信任,卫芙把灰尽量吹掉,咬了一小口,特别香!

    现在想来,真是回味无穷。

    这会儿不想吃肉,倒是想尝尝烘芋头。

    简嬷嬷被磨得没法,去厨房取了几个芋头和馒头。

    卫芙大肆夸夸,“嬷嬷是会举一反三的,烧馒头肯定也很香,外层脆脆的!”

    当夜卫芙吃美了。

    吃得满足根本不需要吃到撑,只要吃到想吃的东西就够了。

    次日一早状态好得不得了,容光焕发,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先是请裁缝量体裁衣,帮卫建德、季南珍等人裁制新一季的衣裳。

    他们既认她为主,本着信任奔赴凉州,她就要从头管到尾。

    傅家的规矩是家仆每季都有两身衣裳,那是穿在外面行走在府里颜色制式统一的,内里穿什么,那就要家仆自掏腰包,或买了布匹自己裁,或直接买成衣。

    卫芙给卫建德等人从里包办到外,从上包办到下,花的是她自己的体己。

    上个月她出资买了间铺子,位置不太好,但房东爱干净,特意打扫过,让人看了心里舒坦。

    铺子卖什么,卫芙考虑了数日之久。

    吃喝玩乐肯定是最挣钱的,但世道不好,愿意在这些方面掏钱的人少了,再则,她想做些有意义的事。

    思来想去,决定开设生药铺。

    原因有三:占地不大;药材耐放;百姓需要,傅家军也需要。

    再有便是药铺往来各色人等,贩夫走卒、山民、驿卒、回鹘吐蕃等族……人一旦多而杂,消息也就自然汇聚,可以把铺子当作耳目,坐在府里知悉城中事。

    眼下铺子所需的柜子等陈设买的买,打的打,已经全部到位,只是乍暖还寒,春冬交节之际,野外新采的药种少得可怜。

    卫芙亲自去外面转了圈,打探到地榆这一味草药恰好二月根壮,适合采挖,外伤见血、溃烂、女子崩漏都能用得上。

    再有就是地骨皮,也是这时候可采。

    往前数十几年,卫芙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蹲在地里挖草药。

    衣裙弄脏,洗干净就行;手上也比从前有劲,不会动几下锄头就酸软无力。

    地里还有她雇来的人,不是最强壮、最机灵的,而是最需要这份赏银的。

    还记得在牙行挑人的时候,最壮的那人志得意满地站在最前方,他真的相信自己会是所有雇主的第一选择,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反过来挑一挑雇主。

    正当此人用打量的眼光扫视卫芙,猜测她的身份时,卫芙选了角落靠着墙的几人。

    钟儿低声说:“女郎,那几人看着就没力气。”

    卫芙知道。

    他们靠着墙,墙是他们的支撑,即便没力气,也尽力站得挺直一点。

    她想选他们。

    给他们吃一顿饭,再请他们挖草药、清洗晾晒,最后给他们结清当日的工钱。

    卫芙给每人的工钱够四口之家支用五天,但五天之后如何,她不知道,也管不到。如果他们明日还来做活,那就继续管饭、给工钱。

    她望着碧蓝澄澈的天际,默默想,比起节衣缩食,或许这样的方式更好。

    回府的时候日头还没完全落下,烨然怕是刚听完课,一脸菜色,飘飘悠悠,见到卫芙,眼前一亮,“阿姐,三哥说你投壶大有长进,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好啊。”

    卫芙回房换了身衣裳,再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发现傅以陵也在,被烨然扯来做评判。

    这几日两人各自忙碌,就晚饭时见过面,但也没顾上说话,现在面对面站着,让卫芙有点不自在。

    趁着烨然在摆铜壶,她没话找话说:“你吃过炭烧馒头片吗?”

    谁知傅以陵恰也在此时开口:“你的生药铺子还缺不缺人?”

    一时间两人都静了,卫芙先回答,“缺,地气回暖,苗叶之类的草药也可以采收了。”

    “嗯。”

    傅以陵今日格外……文静。卫芙骤然词穷,忖了下,应该是端静持重,很不像他,但是这样的傅以陵她没怎么见过,是一样的俊朗。

    他说:“我能推举人去你铺子上干活么?两名妇人,干活利索。”

    “可以啊,不过怎么忽然提这事?”

    “今日意外得知一名兵卒家里遭了难,他父兄给人赶车,一个摔断腿一个丢了命,家里嫂子和母亲便想出来寻个活计。”傅以陵顿了顿,“在外干活容易被拖欠工钱,我就想到了你。”

    卫芙噢了一声,同他讲了几句安排事宜。

    “阿姐!三哥!你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快来投壶!我蓄势待发了!”

    烨然聒噪的声音让傅以陵额角青筋跳了又跳,他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下去,捋起袖子朝烨然大步走去。

    “我是不是说过,少在卫女郎面前嚷嚷?”

    “是说过,但你们太磨蹭了,怎么有那么多悄悄话要讲?”

    卫芙听了面上一热,对烨然说:“不是悄悄话,你也能听的。”

    烨然失去理智:“我不听我不听,我只想投壶。”

    卫芙忍俊不禁,趁烨然捂着耳朵,对傅以陵道:“你还没回答我,有没有吃过炭烧馒头片?”

    “没。”傅以陵看着她,“怎么,你打算亲手做给我吃?”

    但过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

    她打算何时宴请?

    傅以陵抿了抿唇,既期待又怕自己想岔了,于是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紧接着,听见卫芙憋着笑说:“不是哦,我只是问问你有没有吃过,仅此而已,你想到哪里去啦。”

    “……”傅以陵不再保持做作的温雅模样,瞪她一眼,“卫小枣,你最好在十二个时辰内让我吃上炭烧馒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