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23. 23
    “凉州节度使、凉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尉傅鸿,受朕所托,镇守西境已有数载。久闻公之勤勉,宵衣旰食,朕心甚慰。”

    “今中原祸乱,邦国震荡……召卿入朝,面陈要务……事机急迫,非卿不能共济,望卿即日启程,勿辞劳顿,不得稽迟。”

    “所部军务,暂委河东行军司马窦元忠。”

    此诏书耐人寻味,少帝名义上召傅鸿入京商讨军国大事,实际上,恐怕欲夺兵权。

    傅鸿听罢,没有立刻接旨,而是盯着舒内侍看了会儿,才慢慢向晋阳方向拱手。

    “臣傅鸿领旨。”

    舒内侍比上回来凉州更瘦了些,显得面容阴郁,但听了这话,露出一丝笑容,刚要开口,又听傅鸿转了话锋。

    “然边务繁杂,凉州地处要冲,四面皆有寇患,某若即日离镇,又骤然换帅,三军未必信服,恐生变故。烦请舒内侍回禀陛下,容臣部署旬月,再行启程。”

    旬月。

    舒内侍听明白了,此话一出,谁知旬月之后还有没有其它的旬月,如此叠加,猴年马月才会离凉入京?

    陛下诏书里没有说明限傅鸿三日还是五日入京,只说即日启程,便是一种试探。

    如今,傅鸿的答案得到了,傅鸿的态度看见了,舒内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傅鸿接下诏书之后,默默行了一礼。

    傅鸿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与之交手数次的内侍,对身后的长女说:“送舒内侍去驿馆歇息。”

    昭寅比手,“舒内侍请。”

    晋阳的使者团一走,正厅骤然空了不少,傅鸿与戚夫人不约而同饮茶,眉间微蹙。

    就连年纪最小的大公子家的小小娘子都觉察出气氛不对,瘪着嘴扑进大少夫人怀里,嘤嘤哭起来。

    但也不敢哭得太大声,闷闷的憋得慌,听着怪可怜的。

    大少夫人带着孩子下去,大公子的目光一路送她们离开,而后声音沉下来:“阉竖回京,会如实禀报少帝。”

    烨然头一个不服,梗着脖子说:“禀就禀,人家都骑头上拉屎了我们还忍个屁!窦元忠什么资历,阿爹什么资历,让窦元忠来接班,亏他想得出!”

    傅以陵冷笑,“窦元忠是少帝的岳父,自然是不二人选。”

    经过邺城沦陷那一遭,卫芙对权力更迭有自己的看法。

    如今晋阳少帝防的是傅鸿,焉知其余先帝旧部不会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少帝今年不过十七岁,不仰仗先父旧部又能仰仗谁呢。

    防完傅鸿,改天又要防外戚,那位叫做窦元忠的将军,卫芙对其一无所知,但她敢肯定,以少帝的心性,窦元忠日后也捞不着好。

    正厅还在议事,卫芙先回去了。

    傅家人对她没什么藏私,她看得出来,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凉州看似平静,练兵的练兵,戍卫的戍卫。

    冻土半融,地气返潮,各窖仓都需要人手检查是否发霉、渗漏。二娘子佩宁负责这方面的事情,把卫芙也拉上,一边做事一边教她。

    有时候看见粮食发霉,卫芙觉得可惜。

    这些黍和粟她平时不吃,放在小时候可能还会嫌弃,但如今粮食宝贵,感受不可同日而语。

    让她震惊的是,发霉了不扔掉,而是分发霉程度进行处理。

    如果只是表面轻微有霉点,就摊在太阳底下暴晒,再把肉眼可见的污斑、霉点剔除,反复淘洗;

    如果异味明显,就用来酿酒或者做成酱。

    佩宁说,傅家大致做到这一步为止,而有的农家拮据,就算粮食发霉严重也舍不得扔,而是喂给家禽、家畜。

    卫芙惊异询问:“再往下困苦的人家呢,养不起禽畜,不会只能自己吃吧?”

    佩宁摇头,“那些人家缺衣少粮,哪里等得到粮食发霉。”

    “……”卫芙好一阵沉默,当晚回去就告知厨房,往后她的餐食减少一半。

    不仅如此,上晌、下晌的点心也不要了。

    这么坚持十日,卫芙忽然觉得好难过,自己少吃一碗,只是杯水车薪。

    她想,父兄还是走得太早了,没有教她如何在这世道自洽。

    骨笛派上用场,卫芙第一次吹奏,曲不成调,凄凄凉凉。

    半盏茶后,傅以陵欠兮兮的嗓音响起:“卫小枣,你就这水平呐?”

    怎么把他引来了。

    卫芙看了看骨笛,深切地意识到这玩意原来是起到鸣镝的作用。

    他看起来心里也不痛快,张扬的人一旦心里有事就好似披上一层灰幕,以为把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一看便知。

    卫芙重又拿起骨笛,这一回认认真真吹奏,悠扬轻松的小调让人置身春日林间,与花鸟鱼虫为伴,仿佛什么都能抛却。

    “这还差不多。”傅以陵嘀咕一句,顺带着扫了眼她的院子。

    院落住久了,就会沾上主人的气息。

    还记得邺城卫宅她的闺房外搭有紫藤架,若好生养护,下个月也该陆陆续续开花了。

    “卫小枣,你想家么?”傅以陵忽然问。

    卫芙怔了片刻,“你说邺城啊……”

    来凉州这么久,使府对于她来说不再是简单的落脚处、未婚夫的家,有时候走在外面累了,会不经意随口说一句“回家吧”。

    这个家里的人们,对她也很好。

    可以说没有什么不满的。

    但是,邺城的家是她的根,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那里有爹娘兄嫂留下的痕迹。

    怎么会不想呢。

    “伸手,”傅以陵说:“拉勾。”

    “总有一日我会带你回到邺城。”

    卫芙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伸过去,尾指与他的勾在一起。

    傅以陵不是说大话的人,他应允的就一定能做到,所以,即便觉得不可思议,她也想拉勾。

    “我们在等,”傅以陵又道:“等晋阳忍不住发兵南下,或是石洮北上攻打晋阳。”

    那就是傅家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是理智的决定,符合当下局面,卫芙暗暗评价。

    只是,他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这些?

    卫芙忖了几息,问:“这不是军中机密吗?”

    傅以陵笑,“你难道会出

    卖我?”

    好吧,不会。

    卫芙坐在石桌边,支颐瞧他,“你不痛快的事情,和打仗有关?”

    傅以陵默了默,“连你都看出来了。”

    卫芙很大度,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傅以陵说:“长姐比我年长十岁,在战场上经验也比我丰富,爹信重长姐,要事都交给长姐去办,然后长姐又添新的经验。”

    卫芙噢了声,“你的意思是昭寅姐姐永远比你厉害,压你一头,你不乐意了。”

    “这话说的……确实如此。”傅以陵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有能力的人做更多、更重要的事,与此同时,增长经验,提升能力,长此以往,爹挑中的人选永远都是长姐。

    甚至有时候傅以陵在想,要是自己早出生十年,做的会不会比长姐好?

    “差十岁啊……”卫芙托腮冥想。

    也就是说昭寅姐姐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六年前傅节帅在做什么呢?连牙兵都不是。

    天下豪杰如林,傅节帅最为人称道的是重恩守信、治军严明,但早年间人们更乐意关注傅节帅的风月闲谈。

    宋家女郎惊鸿一瞥,相中傅鸿,非他不嫁。当时的傅鸿,家徒四壁,唯有一身好力气。为给新婚妻子一副像样的头面,投了军,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攒下的饷银悉数拿给家里。

    但夫妻两个聚少离多,脾性也不合,最终分开时昭寅才四岁。

    傅家日子真正好过起来,那时候昭寅都十二岁了。爹娘忙的时候都是昭寅在拉扯弟妹,空闲时才能耍一耍她最爱的长枪。

    卫芙道:“昭寅姐姐十二岁才开始练武,你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习武多年,怕是早就上过战场了吧?平心而论,昭寅姐姐付出的比你多,私下的苦练也肯定比你多,你若觉得昭寅姐姐总是压你一头,那是因为她不仅比你厉害,还比你刻苦。”

    这番话卫芙考虑了好久要不要说出来,实话刺耳,但是他愿意对她讲心里的苦闷十分难得,卫芙甚至觉得比跟她讲军略部署更让她动容。

    因此,她想刺一刺他的耳。

    傅以陵沉默许久,久到卫芙产生自我怀疑,是不是他们俩还没到说心里话的熟稔程度。

    当然,卫芙准备过补救措施,可以夸一夸他,诸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她还想再等一等。

    等等看眼前这个要与她并肩的人究竟是何心性,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进刺耳的良言,倘若傅以陵掀桌走人,她愿赌服输。

    终于,傅以陵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那你说说,除了是我爹的儿子、长姐的弟弟,我还是谁?”

    说完可能觉得太傻了,他别过脸,整个人颓唐得比舒内侍更舒内侍。

    卫芙为之一震,接着笑了下。

    “你还是那个带着一百兵马闯入邺城,把我带走的傅以陵啊。”

    傅以陵怔住。

    在卫芙的目光里,他不再是节度使之子,不再是少将军,不再是长姐护着的弟弟,仅仅,是他本身,是傅以陵。

    空落落的心房,好像在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