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柠收到摄影师的消息,说是今天会下雪,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去澄江边拍几组照片。
“澄江,临山……”温柠待在他的书房里,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笔尖摩擦着纸面发出沙沙声。
“我说笨兔子,可以让位了吧?”薄言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子上晃了晃,“这写的什么?”
“是文旅想要我们拍摄的地点,每周拍一个的话,全拍完得多久啊?不过也挺好的,还有宣传费拿,就当公费旅游了。”
温柠后脑勺靠着椅背仰起头,盯着他居高临下的眼睛,笑着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可以去拍澄江,还可以拍两段,黄昏和夜景,怎么样?”
薄言垂眼看着她,很轻的嗯了一声,“澄江下雪是挺美的。”
温柠笑着刚要说话,薄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压了下来,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温热的呼吸包围。
突然,她的指尖就像不受控般指向他的眼角,又在指腹快碰到他的肌肤时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猛地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后退两步靠着桌角,“咳咳,你忙完了没有?我们吃点东西就去吧。”
“拍完了再去吃吧,过年都没吃什么,今晚去吃顿好的。”
“什么算好的?”
“总之不是你下的速冻饺子。”
温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就你下的面条最好吃。”
“谢谢。”
“不客气。”
六点半的澄江边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在江边漫步,轻声谈论着今天的天气,过年的氛围,儿女的工作。
今天的晚霞的颜色很美,介于橘红和绛紫色之间,江面被晚风吹的荡漾。
薄言走在里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半生锈的铁管,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不像会下雪的样子啊!”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下巴,略显抱歉地看着摄影师,“今天的计划是不是泡汤了?”
摄影师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也很美,你们可以迎着风走,这样发梢就往后吹了。表现得自然一点就行,肩膀的话可以不经意触碰一下,要那种隐隐约约的拉扯感。”
晚风有些凉,但吹的人很舒服,温柠自然的把针织大衣拢了拢,深吸气时鼻尖传过一阵清凉。
“冷?”薄言的双手插在大衣外套里,微微侧着头看她,声音很轻。
温柠轻轻摇了摇头,“不冷,这风吹的挺舒服的。”
“还说我,你不也是要风度?”
天空的颜色渐渐淡了下来,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江边一下子就变的热闹了。
薄言快步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步子,调整着出脚顺序,和她同步。
“薄言,你喜欢散步吗?”
“还行,我比较喜欢跑步。”
温柠继续走着,轻声问:“为什么?跑步不累吗?散步多好,又能锻炼又能放松,还有时间欣赏美景。”
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想了想说:“因为人一慢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情,比如,为什么这次的成绩没有A+,公司的利润为什么低了,还有……”
薄言停顿了一下,就被温柠打断,“行了,你是在炫耀吗?果然,跟你这种人就是没有共同话题。”
薄言低头看着她轻盈的背影,不自觉地抬手抚了一下她被风吹起的发梢。
“就这样,非常好!这段对话也太自然了!”摄影师突然的说话声打断了薄言的思绪,他赶紧缩回手,忘了后面还有人跟着自己。
“麻烦你们站在栏杆边,拍几张照片就可以手工了。”
温柠点了点头,走过去挽住薄言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他的大臂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薄言垂眸看着她的侧脸,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
“好了好了,很完美,那今天就到这,拜拜。”摄影师走后,温柠的手还搭在薄言的臂弯里。
过了两三秒,她才像突然回过神似的松开,手臂上残留的温度一下子被风吹散,凉意从袖口钻进来。她低头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莫名觉得嗓子里有些发紧。
“确实有点冷。”她扫了扫周围,像是看到了救星,指着前面喊,“哎,那里好像有人驻唱哎,要不要去看看?”
驻唱的是一个外国人,看起来二十几岁,手里拿着一把吉他,面前是一个站立式麦克风。
薄言轻轻挑了挑眉,男人说话带着一股英伦腔,听着是曼切斯特的口音。
“他是英国人。”薄言弯腰小声说。
温柠笑着看他,“为什么?因为他没有上嘴唇吗?”
薄言轻笑出声,“也可以这么理解,我认识一个曼城的朋友,他就这么说话。”
“不过他唱的这首歌还挺好听的,好治愈啊,和夜晚好适配。”
薄言轻轻点点头,“他唱的是《TheMiddle》,很新的歌,旋律很治愈,我也很喜欢。”
温柠低头理了一下碎发,歪头看他,“那你会唱吗?”
“嗯,会一点,你想听?”
温柠有些震惊地抬头看他,“嗯?你要唱?真的吗?我特别想听!”
薄言轻笑了笑,俯身逗她,“嗯,那你哄我两句我就去唱。”
温柠皱了皱鼻子,不想理他,但又特别想听他唱歌,她还没听过薄言唱歌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都说女生指尖碰到钢琴就会变得优雅,那男生吉他会不会变得柔情呢?
温柠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有点不好意思,含糊不清地说,“嗯,你最帅了,快去唱。”
“温柠,你每次夸人都这么敷衍。”
“我哪有!”
他笑了笑,上去跟那个英国人交流,“不好意思打断你,你刚刚唱的歌很好听,是我很喜欢的歌。”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里会有人用一口流利的英伦腔跟他搭话,“天哪,你的口音很标准哎,你是英国华人吗?
薄言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在剑桥留过几年学,多多少少沾了点口音。”
那人挑了挑眉,手指无意
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他看着有些兴奋,把话筒递给他,“你想试试吗?我可以给你伴奏。”
他把吉他背带调了调长度,把袖子挽上去了一点。
“可以,不过就第一段和副歌,我有点生疏了,很久没唱过了,就记得一点歌词,谢谢了。”
驻唱的人把支架调高了些适应薄言的身高,自己往旁边让了半步,手指搭在琴弦上,他微微侧过头,轻轻问了一句:“调子合适吗?我觉得适合你的声音,不行我再调一下。”
“不用了,这就行。”
还没听他唱,温柠就有些陶醉了,薄言说英语真的很好听,优雅的英伦腔带着清润的嗓音,有点散漫的感觉。
可能是真的很少唱歌,薄言也有些不太熟练,晚进了半拍,但很快又跟上节奏。
他手扶着话筒,低着头,直到唱到“Itjusttakessometimelittlegirl,youareinthemiddleoftheride.”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稀稀落落的人群,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温柠不知道在发呆还是在想些什么,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突然头顶一凉,她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在鼻尖。
真的下雪了!
温柠不自觉扬起嘴角,她的目光越过台阶,落在薄言身上,他肩头的雪很快化开,头发上却积了几片,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应该拍这个场景才对,太可惜了,多好的出神图机会!她现在恨不得把摄影师抓回来再拍几组。
薄言点了点头,把话筒还给了他,安静了几秒后,驻足的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回到温柠身边时,她似乎是还没回过神来,栗色的发丝上点缀这一些白,远处看就像是专门做的造型。
“怎么样?好听么?”他轻轻拂去她肩头的雪,轻声问。
“嗯?”温柠偏头看着他,“哦,很好听,为什么你讲英语就这么温柔?还是故意的,装绅士?”
“我本来就很绅士。”他顿了顿,想出一个不那么好笑的冷笑话,“大概是说得轻一点,就不会这么快没上嘴唇了吧?”
温柠真的被冷到,配合地抽了下嘴角,“嗯,你最幽默了。”
她踮起脚,伸手拍了拍他头发上的雪,指尖触到那些细小的冰晶,凉丝丝的,“冻死了,快点去吃饭。”
薄言笑着跟了上去,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曼切斯特的年轻人正低头调吉他,大概是准备唱下一首歌。
“薄言,”温柠轻轻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薄言低头看着她,柔声问。
“你说,他会不会想家啊?站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哪怕听到家乡的口音,也会感到幸福吧?况且,还是在中国最热闹的节日里。”
薄言低头嗯了一声,“应该会吧。”
温柠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抬起头看他,“那你呢,在英国,也会这样想家吗?”
薄言没回话,走了好一段路,才低声说:“会,不止是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