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24章 自救
    圣雪的名字第一次传到我耳朵里,是在圣人班开学的第三天。

    那天我刚给学生们上完救援技能课,坐在教员室里批改作业,就听见几个年轻教员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议论。他们说新来的这批学生里有个女娃,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叫什么圣雪。我当时没当回事,漂亮姑娘我见得多了,英雄班那会儿也有不少长相出众的学员,没什么稀奇的。

    但我第一次见到圣雪本人的时候,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掉了。

    她站在学馆后院的银杏树下,十七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秋天的阳光穿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我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不是妖艳,不是清冷,是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把目光移开的美,因为多看一眼就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拽住了。她的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魏先生好。”她冲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在犯嘀咕了——这种长相的女孩子,来圣人班干什么?圣人班教的东西,可不是绣花。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圣雪的灵力测试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一。一品初期都算不上,勉强能凝聚灵力,连最基本的灵力外放都做不到。体能训练更惨,跑两圈就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冒冷汗。第一次救援模拟课,她连伤员假人都拖不动,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把她叫到办公室,翻了翻她的入学体检报告,看到一行字——先天性心脉缺损。说白了就是心脏病,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灵力运转只要稍微剧烈一点就会引发心悸,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昏厥。这种身体条件,别说进圣人班,就是普通学堂的体育课都够呛。

    “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清楚吗?”我问她。

    圣雪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清楚。”

    “那为什么还要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她说:“因为我想活。”

    我以为她说的是“我想活下去”,是那种病人对生命的渴望。当时我觉得自己听懂了,还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戳人家伤口。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我想活”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训练圣雪是一件很费劲的事。她的身体承受不了任何高强度的训练,我就只能给她单独开小灶,教她一些不需要灵力的技能——应急包扎、骨折固定、心理安抚、灾害评估、物资调配,所有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我发现这姑娘聪明得吓人,什么东西教一遍就会,两遍就精,三遍就能举一反三。她看问题的角度很刁钻,经常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

    有一次我讲到一个经典的救援案例,说一座矿洞塌了,里面有三十个矿工被困,救援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决定先挖哪个方向。我把条件列出来,让所有学员做方案。其他学生都在计算矿洞结构和生还概率,只有圣雪站起来问了一句:“矿洞为什么会塌?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

    我一愣。

    “如果是人为的,”她继续说,语气很平淡,“那就说明有人在等这三十个人死。与其挖矿洞,不如先去查谁动的手脚。”

    教室里安静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丫头想问题的角度,像极了一个人。像银熊。

    但我没有说出来。

    圣雪在圣人班的三年,是我见过最安静的一段时间。她从来不惹事,不争功,不出风头。所有考核她都排在最后几名,但她也不在意,每天抱着书看,缠着我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她最喜欢问的是灵力与人体经脉的关系,尤其是心脏附近的穴位分布。她说她想研究一下有没有办法用灵力替代心脏的部分功能,这样像她一样有心脉缺损的人就能活得久一点。

    我觉得这孩子心善,就找了不少相关的医书和灵力经络图给她看。她学得如饥似渴,笔记记了厚厚三大本,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经脉图和力学公式。

    现在想起来,我亲手递给她的那些资料,每一页都在帮她打磨一把刀。而我浑然不觉。

    毕业考核定在三年后的秋天,和银熊当年毕业时差不多的时节。考核的内容是综合救援演练,地点选在皇城郊外的灵兽山林。所有学员分成三组进入山林,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救援任务,我和另外两位教员在山脚的指挥营里通过灵讯玉牌全程监控。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考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切正常。圣雪所在的那一组进度偏慢,但也在预期范围内。我坐在指挥营里喝着茶,看着玉牌上传回来的画面,心里还在想,这帮孩子终于要毕业了,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然后玉牌上的所有画面同时黑了。三组学员的灵讯全部中断,山林里的灵力波动在一瞬间紊乱到了极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座山的灵力场都搅碎了。我扔掉茶杯冲出营帐的时候,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某种精密器械高速运转时的蜂鸣。

    我用最快的速度往山林里冲。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的四肢开始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了一样。灵力还在,但完全无法运转,每一丝灵力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精准地掐住了节点。

    我倒在地上,动不了。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白色的练功服,简单的束发,琥珀色的眼睛。圣雪蹲下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和三年前在银杏树下跟我鞠躬时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温柔。

    “魏先生,对不起。”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不想这样的。”

    我的喉咙还能动。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帮我把额头上沾的树叶拿掉,动作很轻很小心,像这三年来她每一次帮我整理教具时那样。然后她把手掌贴在我的胸口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三品巅峰的心脉灵力运行,”她自言自语地说,像是学生在复习功课,“比北疆那些人的数据好太多了,果然是英雄班出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温柔的、带着病气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的笑。

    “我叫圣雪,”她说,“寒冰大陆,第七研究院,代号‘圣雪’。三年前被派来龙国,任务是渗透圣人班,获取龙国最先进的灵力经络数据,以及——”

    她顿了顿,手指在我的胸口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门。

    “以及找到一个合适的心脏载体。你们的银熊死了,龙国灵力修为三品以上、精通救援技能、心脉完整无损的人,你是最后一个。”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寒冰大陆。苍月大陆以北,隔着一片死寂之海的那个大陆。龙国和寒冰大陆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好过,双方在边境海域对峙了几十年,小规模的冲突没断过,但从来没有真正打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一场大战,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龙国建立四个实验班,培养英雄、谋士、影刃、天道,表面上是为了称霸苍月大陆,实际上——皇帝真正在准备的,是对寒冰大陆的战争。银熊到死都不知道,他杀的那些贪官污吏固然该死,但龙国真正最大的恶,是要用一场战争把两个大陆拖进血海里。

    而寒冰大陆也不干净。他们派了圣雪过来。

    “量子智能心脏。”圣雪说,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非常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魏先生,你在圣人班三年,一直在研究灵力经络和机械结构的融合方案。你的笔记我看过,你的思路是对的,只是缺了一个关键的技术环节。这个环节,寒冰大陆有。我可以给你。”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圣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把右手按在左胸上,那个姿势像极了她在圣人班三年里每次心悸发作时的样子。但是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是痛苦和隐忍,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愤怒。

    “因为这颗心脏是寒冰大陆给我的,”她说,声音第一次变得不那么轻了,“第七研究院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的心脉挖掉了一半,装了一个半成品的灵力抑制器进去。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让我更好地完成任务。灵力波动越小,越不容易被龙国的高手察觉。但他们没有告诉我——这个抑制器会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彻底失效。”

    她抬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一种烧到发白的、快要沸腾的光。

    “魏先生,我活不过二十五岁。寒冰大陆把我做成了一件工具,一件用完就丢的工具。你以为我是来帮他们打龙国的?不。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不想当工具了。我要活。”

    林间的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银杏叶,金黄的叶子落在她白色的衣服上,像那年秋天学馆后院的午后。我的四肢依然无法动弹,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说“我想活”的时候,不是在渴望别人施舍的生命。她说的是——我要把我被夺走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量子智能心脏,”她说,把一块晶石放在我面前,晶石里封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机械结构图,“用你的心脉数据做基础,用寒冰大陆的技术做框架。魏先生,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来圣人班,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来学救人的。”

    她站起来,背对着阳光,影子落在我身上。

    “只不过我要救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