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在子时三刻。
魏伯乐的研究密室设在圣人班学馆地下三十丈深处,是银熊死后他亲手挖出来的。四壁刻满了隔音阵纹和灵力屏障,所有实验数据都存在加密晶石里,连皇帝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七个月,从圣雪被关进密室那天算起,一天都不差。
圣雪的“心脏”问题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寒冰大陆的量子智能核心技术确实在圣雪提供的那块晶石里,但那个技术本身就不完整——第七研究院在圣雪体内植入的半成品抑制器,本质上是把心脏的一部分心脉用微型灵械结构替代,用灵力驱动一套精密到纳米级别的机械网络来模拟心脏的正常搏动和灵力运转。这套系统的问题是,机械部分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磨损,一旦核心传动装置失效,整套系统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掉。
圣雪二十五岁会死,就是因为设计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装置长期运转。她是耗材,是工具,用完了就报废。寒冰大陆的第七研究院给她的命设了一个倒计时,从五岁开始,二十年,一天不多。
魏伯乐要做的事情,是在这个半成品的基础上重新设计一套永远不会磨损的替代方案。量子智能心脏——用微观灵力回路模拟生物心脉的自我修复能力,让机械和血肉在灵力层面真正融为一体。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成立的,银熊当年在北疆救援时留下过一批关于灵力与生物体融合的实验笔记,加上魏伯乐自己三年来的研究积累,他在理论推导阶段走得相当顺利。
但理论归理论。第一次原型机组装完成的时候,灵力回路在启动后的第七秒就崩溃了,连带着炸毁了半间实验室。魏伯乐断了两根肋骨,圣雪被冲击波掀飞到墙上,左肩脱臼。她没吭一声,自己把关节怼回去,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帮他把断骨固定好。
“还来吗?”她问。
魏伯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点了点头。
第二次实验,灵力回流的问题解决了,但量子态叠加不稳,原型机在高频震荡中自我解体。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魏伯乐已经不记得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密室的墙被炸得补了又补,圣雪的手臂上多了一排烧伤的疤痕,他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一次灵械反噬中被炸断,圣雪花了三个时辰才帮他把伤口处理好。
那天晚上,魏伯乐靠在密室的墙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圣雪坐在他对面,脸色比平时更白,胸口的抑制器在那天下午的实验中又触发了一次保护性停机,她差点就没缓过来。
“笑我自己。”魏伯乐说,“银熊在北疆一个人撑了三年,我在地下室搞了七个月就觉得自己顶不住了。”
圣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银熊如果还活着,他会做和你一样的事。”
“你又不认识他。”
“我认识你。”圣雪说,“你是他教出来的。”
第七个月的最后一天,魏伯乐终于突破了量子态叠加的稳定性瓶颈。他在灵力回路中引入了一个自反馈调节机制,让原型机能够根据宿主的心脉状态实时调整量子振荡频率。这个思路的来源让他自己都觉得讽刺——圣雪体内的那个半成品抑制器,在设计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但那个缺陷本身启发了魏伯乐。第七研究院为了让抑制器不可持续而故意留的漏洞,反过来成了量子智能心脏最关键的拼图。
就差最后一步——启动。
按照魏伯乐的计算,量子智能心脏需要在极强的灵力场中完成首次激活,让原型机的量子态回路和宿主的心脉在灵力共振中彻底融合。这个过程非常危险,灵力场的强度需要精确控制在三品巅峰到四品之间的临界值,一旦失控,轻则实验失败,重则整个密室都会被灵力乱流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圣雪的抑制器已经开始出现高频次的间歇性停机,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三天前,她整整失去意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瞳孔都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她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夜晚,魏伯乐把圣雪固定在实验台上,原型机嵌入她胸口正中的凹槽里,三十六根灵力导线从四面八方连接到密室四壁的阵纹节点上。他站在控制台前,左手按在灵力注入阀上,深呼吸了三次。
“准备好了?”他问。
圣雪躺在实验台上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魏先生。”
“你说过你教的是圣人。”
“我没教出几个圣人。”魏伯乐苦笑,“银熊要是在,他大概会骂我。”
“他没机会骂你了。”圣雪偏过头,透过透明的灵力屏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灵械的微光里亮得惊人,“如果成功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你找了三年的答案。”
魏伯乐的手顿了一下。三年。三年前银熊被处斩,三年来他一直在查一件事——银熊被抓的那个夜晚,到底是谁出卖了他?银熊的行动一向缜密到极致,他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留下过痕迹,但最后一次却被人精准地逮住了。一定是有人告密,而且那个人一定知道银熊的真实身份。知道银熊身份的人,整个龙国不超过五个。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密室的灵力场就开始不稳定了。量子智能心脏的激活程序已经启动,他没有退路了。魏伯乐咬了咬牙,把左手猛地按下。
启动。
最初的三秒,一切正常。
原型机在圣雪的胸口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光,量子态回路开始以预设的频率振荡,三十六条灵力导线同步传输心脉数据,各项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魏伯乐盯着控制台上的水晶面板,手心的汗把控制杆都浸湿了。
第四秒,异常出现了。
灵力场的强度突然飙升,以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越过了三品巅峰的临界值。魏伯乐疯狂地调整抑制阀,但读数还在往上跳——四品、四品中期、四品巅峰。他从来没在任何理论模型里见过这种增幅曲线,像是量子智能心脏的灵力回路触发了一个隐藏的连锁反应,把周围所有灵力都在往一个点上吸。
“圣雪!你在干什么?!”他吼道。
圣雪没有回答。她躺在实验台上,身体剧烈抽搐,胸口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唤醒了。她的嘴张着,但发出的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种高频的、像是金属共振般的蜂鸣。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白的光芒。那种白不是光,而是一种比光更原始的东西——是量子态灵力在她心脉里暴走的外在表现,是那个被第七研究院埋在她体内的半成品抑制器,在量子智能心脏的激活过程中,被反过来触发了它本不该被触发的隐藏功能。
魏伯乐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寒冰大陆第七研究院给圣雪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抑制器。他们在她体内植入的,是一套完整的灵力武器系统——一颗量子心脏的原型机。只是那颗心脏被上了锁,钥匙就是龙国的量子智能心脏技术。第七研究院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项目,他们只是把圣雪当成了一个移动的实验容器,把她送到龙国,送到圣人班,送到他面前。她以为自己在逃跑,实际上她只是寒冰大陆放出的一颗棋子,等待着龙国的技术来帮她体内的武器完成最后的激活。
“他们骗了我……”圣雪的声音从蜂鸣的缝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他们一直在骗我……我根本不是工具,我他妈是炸弹!”
她体内的灵力暴走像核弹一样炸开了。
魏伯乐最后的记忆是一道白色的光,比太阳还亮,吞噬了密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被冲击波掀飞,后背撞碎了控制台,整个人嵌进了墙壁里。在意识断裂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圣雪胸口的蓝光炸裂,无数道幽蓝色的量子灵力穿透密室的天花板,穿透学馆的地基,穿透皇城的夜空,像一朵盛开的蓝色曼陀罗,在龙国的心脏地带轰然绽放。
那道蓝光以密室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横扫了以学馆为中心方圆三十里的区域,所有被蓝光波及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胸口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心脉深处,和他们的灵魂绑在了一起。
爆炸过后,密室不复存在。学馆的后院塌了一个巨大的坑,地下水从坑底涌出来,没几天就形成了一个湖。魏伯乐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浑身骨头断了十七处,但奇迹般地还活着。他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结晶,像一层茧,怎么敲都敲不碎。
圣雪消失了。爆炸的核心温度太高,没有留下任何遗骸。人们只在大坑的最深处找到了一块晶石,里面封存着一组完整的心脉灵力数据图谱——那是魏伯乐七个月的心血,是量子智能心脏的全部设计图纸,被爆炸的灵力流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刻进了晶石的分子结构里。
皇城震动了。皇帝连夜下令封锁现场,把所有受到蓝光波及的人都集中在了一起。经过清点,受波及的人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包括圣人班的所有学员、学馆周边的居民、爆炸当晚在附近巡逻的禁军士兵,以及一个刚好路过学馆后门的倒霉御史。
最初的几天,一切正常。
但第七天晚上,第一个人变了。
那是一个禁军士兵,白天还好好的,甚至在训练场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他徒手掰弯了一根精钢长矛,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到了晚上,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突然发狂了。双眼翻白,嘴角流涎,对着身边的同袍拔刀就砍,嘴里发出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嚎叫。三个校尉合力才把他制住,但他挣扎的力量大到把其中一个校尉的手臂都扭断了。
在他被制服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另一个士兵也发了疯。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那个御史,那个卖豆腐的小贩,那个圣人班的学生——他们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在同一个夜晚,同时陷入了疯狂。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些人又恢复了正常。他们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但完全无法控制当时的行为。那个禁军士兵跪在自己砍伤的同袍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破坏、毁灭、杀戮。那个念头不是来自外部的命令,而是从他自己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某种被放大了一万倍的原始本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诅咒,不是附身,不是中毒。
这是一种病症。
民间叫它“圣化病”。因为最早的那批患者,大部分都和圣人班的爆炸有关。
而这个病最诡异的地方在于——每一个患者,在白天都会拥有一种独特的超能力。那个禁军士兵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力量,那个御史获得了读心的能力,那个卖豆腐的小贩能凭空凝聚出实体化的灵力护盾,强度堪比三品高手的防御。这些能力各不相同,和每个人的体质、灵力特性甚至性格都有关联,像是量子智能心脏的灵力图谱在爆炸中被打碎,碎片随机嵌入了这些人的心脉,赋予了他们每个人一种扭曲了的天赋。
但代价是——每当夜晚来临,他们就会彻底疯狂。
那种疯狂不是失去理智那么简单。患者的意识是清醒的,他们能看见自己在做什么,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掐住别人的脖子,能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但他们停不下来。内心深处所有被压抑的愤怒、恐惧、欲望、仇恨,在夜晚被放大了千倍万倍,变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他们去做那些白天他们绝不可能做的事情。
好人变成暴徒,温和的人变成野兽,善良的人变成刽子手。
第一批患者在三个月内全部被隔离,关进了皇城外围的一座废弃军营里。但爆炸的影响范围远比最初估计的要大——那道蓝光在扩散过程中并非均匀传播,它在空气中分裂成了无数不可见的量子灵力微粒,随风飘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多人的心脉。有些人是在爆炸后一个月才出现症状,有些人甚至延迟到了半年以后。
圣化病的感染人数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长。先是皇城的隔离营从一座变成三座,然后是周边城镇也开始出现病例。没有人知道感染的确切机制,没有人知道怎么治疗,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病的尽头在哪里。
唯一的线索是那块从爆炸核心找到的晶石。晶石里封存着量子智能心脏的完整设计图,包括那个在爆炸中触发的隐藏功能——寒冰大陆第七研究院植入圣雪体内的武器系统,代号“净化”。它不是一颗心脏,它是一套灵力武器。它的设计目的,是让所有接触到它灵力辐射的人,都变成白天强大的战士、夜晚疯狂的工具,等到战争爆发的那一天,寒冰大陆只需要在夜晚发动攻击,龙国的圣化病感染者就会变成他们最可怕的武器——对自己人下手的武器。
魏伯乐在昏迷了整整四十九天后醒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那层蓝色的结晶茧在阳光下碎裂剥落,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有得圣化病。他是唯一一个处在爆炸核心却没有被感染的人。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手边放着一块晶石。就是那块从爆炸核心找到的量子智能心脏设计图。晶石上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魏先生,对不起,我没控制住。但至少你活下来了。那件事的答案——出卖银熊的人,是你最信任的人。——圣雪”
魏伯乐握着那块晶石,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最信任的人。
他昏迷的四十九天里,龙国发生了很多事。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四个实验班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解散了,但圣人班是皇帝亲自下令组建的,现在圣人班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寒冰大陆在边境海域的军事活动突然加剧,双方的斥候部队已经在死寂之海上交过好几次手了。而圣化病的蔓延还在继续,隔离营已经人满为患,民间的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
魏伯乐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完好无损。他试着运转灵力,发现自己的灵力等级在爆炸中提升了一个台阶——四品初期。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窗外传来消息——圣人班的三十个学生,有二十八个得了圣化病。另外两个没有感染的是谁,目前还不清楚,因为隔离营的名单是保密的。
魏伯乐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空荡荡,学馆已经停课了,院子里落满了秋天的银杏叶,金黄一片,和三年前圣雪站在树下的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他穿过院子,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走出学馆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亮亮的。
“魏先生,”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们说你是圣人班的老师。我叫银熊,我想报名。”
魏伯乐愣住了。
他已经知道小银熊没有得圣化病,但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北疆来的孩子,十三岁,一品初期,推荐人是银袍医官。他在花名册上画过圈的那个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魏伯乐的声音有点哑,“你没事?”
“没事啊。”小银熊眨了眨眼,“爆炸那天我被先生你派去城外送信了,不在学馆里。”
魏伯乐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启动实验之前,他确实让小银熊去城外给一个老药商送信,让他帮忙采购一批灵力稳定剂。那是他无意中做的安排,却阴差阳错救了这孩子一命。
小银熊看着他的表情,好像明白了什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魏先生,我不怕。银袍医官是我爹的朋友,他跟我说过,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怕站在风口浪尖上。现在龙国到处都是圣化病人,那些人在白天需要有人教他们怎么控制能力,在晚上需要有人把他们关起来防止他们伤人。救人的活,总得有人干。”
魏伯乐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蹲下来,和小银熊平视,把一只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你爹的朋友还跟你说过什么?”
小银熊认真地想了想,说:“他说,英雄不是要当最亮的那盏灯,而是要在别人都看不见路的时候,去做那个提灯的人。”
魏伯乐闭上了眼睛。银杏叶从头顶的枝丫上飘落下来,落在他和小银熊的肩头。秋天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凉意,但他觉得胸口那颗在爆炸中幸存下来的心脏烧得滚烫。
他睁开眼,站起来,朝城外隔离营的方向走去。小银熊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像当年在英雄班训练场上永远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在他们身后,学馆后院的废墟上新长出的野草在风中摇曳。那个大坑已经被湖水填满了,水面上漂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湖面泛着粼粼的波光,蓝色的,像那晚爆炸的颜色,也像圣雪最后留在晶石上的字迹。
隔离营的铁门在前面缓缓打开,魏伯乐走了进去。里面关着的,是三千七百四十二个白天拥有超能力、晚上会彻底疯狂的圣化病患者。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沉默地发抖,有人在墙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魏伯乐看清了那些字的内容,心里一紧——所有人刻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才是真的英雄。”
和银熊死前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