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熊被抓的消息传到南境时,魏伯乐正在给新兵上战术课。传令兵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手里的教鞭直接断成了两截。
押送银熊的囚车是特制的。精钢囚笼上刻满了封灵阵纹,银熊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戴着千斤锁,周身灵力被压制得一丝不剩。囚车穿过北疆三座城池,沿途百姓夹道而立,没有人扔石头,没有人叫骂,所有人就那么沉默地看着。有老妇人跪在路边烧纸钱,有壮汉红着眼眶把酒碗递向囚车,被卫兵挡了回去。
银熊被押进天牢的消息传出,整个龙国的民间舆论炸了。北疆联名上书求情的万民血书送到皇宫门口,被禁军挡在门外。边境军团内部也有人暗中串联,想要为银熊发声。但皇帝震怒,谁敢求情就以同党论处。
公开的罪名是谋逆。
审讯持续了七天七夜。
据说用刑的人换了好几拨,因为银熊的身体早就被那些年没日没夜的救援拖垮了大半,刑具上到第三轮就已经没什么地方能下手了。但他始终没有认罪,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沉默。
第八天,皇帝亲自提审。
没人知道那天在天牢深处发生了什么,但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银熊疯了。
他在皇帝面前疯狂大笑,笑得刑架都在抖,笑得满嘴是血。他冲着龙国最尊贵的那个人喊出了一句话,声音大到天牢外的守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才是真的英雄!”
皇帝当场拂袖而去,审讯就此终结。判决书次日下达——银熊,罪大恶极,七日后于皇城广场公开处斩,以儆效尤。
魏伯乐赶回皇城的那天,离行刑还有三日。他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最后只换来一个去天牢探视的机会。
天牢最深处的水牢里,银熊被四条铁链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刺骨的寒水里。他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魏伯乐站在铁栏外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银熊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别这副表情,魏伯乐。你又没输。”
“我没输什么?”魏伯乐的声音在发抖。
“你在南境干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银熊抬起头,从披散的头发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孙敬堂的案子之后,我就在留意你了。南境军粮掺假案,那个被判斩首的小吏在行刑前一天晚上越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真巧。”
魏伯乐攥紧了铁栏。
“北江堤坝贪腐案的三个主犯,在押送途中遇到山匪,全死了。更巧。灵矿暴动案里打死矿工的那个监工,在自己的宅子里上吊自杀,遗书都写好了,字迹工工整整,一点挣扎痕迹都没有。巧得不能再巧。”
水牢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秒。
“所以你也在做。”银熊说,“只不过你比我聪明,你做得更干净。我杀了太多人,总会有痕迹。你不一样,你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你以前是英雄班最亮眼的那个人,所有人都盯着你,所以你学会了藏在光里。”
魏伯乐跪了下来。他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隔着铁栏看着银熊,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银熊笑了一声,“对不起你当年看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现在才看懂?”
魏伯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铁栏,肩膀在抖。
银熊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魏伯乐,我不后悔。我救人不是为了让谁夸我,我杀人也不是为了让自己痛快。龙国这棵大树,树干上爬满了蛀虫,我在北疆挖了三年,越挖越多,多到我自己都害怕。我拼了命地救人,以为能补上那些窟窿,后来发现没用——蛀虫还在,窟窿只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开始杀。杀一个,就能少死一百个。这笔账,我觉得划算。”
“可现在你要死了。”魏伯乐抬起头,眼眶通红,“你死了,谁来救人?谁来杀人?”
银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铁链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魏伯乐,你还记得英雄班的班训吗?”
魏伯乐愣住了。英雄班没有班训,从来没有过。英雄班只有一套考核标准和排名体系,从入学到毕业,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英雄应该是什么。
银熊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你看,连你都不知道。龙国建立英雄班,培养我们,可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们什么是英雄。他们只想要一把好用的刀。”
那天夜里,魏伯乐走出天牢的时候,皇城下起了雨。他站在雨里,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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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天,皇城广场上的人比英雄班入学那天还多。银熊被押上刑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但他站着的时候脊背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旗。刽子手的刀举起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哭喊出声,有人跪了下来,有人背过身去不忍看。
银熊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他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瞬。那个方向站着魏伯乐,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然后银熊笑了。
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魏伯乐看清了他的口型。
“继续。”
刀落。
血溅在刑台上,广场上响起一片哭声。龙国的银袍医官,救了无数人的命,到头来死在龙国自己的刀下。
同一天,皇帝下旨,四个实验班全部解散。圣旨上写的原因冠冕堂皇——“英雄班、谋士班、影刃班、天道班设立四载,未见其效,反生祸端,今予裁撤,以正视听。”
群臣山呼万岁。
一个月后,新的圣旨又下来了。皇帝决定组建“圣人班”,不限灵力等级,不限出身门第,唯才是举。圣人班的宗旨写在圣旨的开头——“培养真正的栋梁之才,以仁德济世,以正道匡扶社稷。”
圣人班的选址不在军营,不在演武场,而是一座旧书院改造的学馆。皇帝亲自过问了教习的人选,最后点了一个名字。
魏伯乐。
任命状送到南境军营的时候,魏伯乐的副将们都来祝贺他。从副将到圣人班的教习,名义上是升了,而且是皇帝钦点,前途无量。魏伯乐接过任命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圣人班开学的第一天,魏伯乐站在学馆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张年轻的面孔。这些孩子是从全国各地选上来的,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才十三岁,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的学生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终于有个胆大的少年举起手来,问他:“先生,圣人班的班训是什么?”
魏伯乐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十二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深。
“白天救人,晚上杀恶人。”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满堂寂静无声的学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银熊在这里,一定能认得——那是他在水牢里最后露出的那种表情。
“这就是圣人班的班训。”魏伯乐说,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想留的,留下。”
三十个学生面面相觑,没有人起身。
魏伯乐点了点头,翻开了花名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排,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那个名字他见过无数次,在英雄班的考核榜单上,在北疆救援的战报里,在天牢的死刑判决书上,在每一个他深夜打开的情报档案里。
银熊。
不是那个银熊。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十三岁少年,来自北疆边城,灵力测试一品初期,推荐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银袍医官”。
魏伯乐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他抬起手,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合上花名册,抬起头,对台下的学生们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像白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我们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