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六十六年,霜月。
魏无极十岁了。
这孩子打小就与众不同。
旁的孩子三岁还在追鸡撵狗,他三岁蹲在归途池边,对着池水悟了三天,悟出一套“水纹剑意”。
旁的孩子五岁刚能握住练习剑,他五岁把剑道盟青石上那扇门推开一道缝,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出来后,他对他爹说:
“门里面好多人。”
“都在等。”
魏剑鸣问他:“等什么?”
魏无极想了想。
“等我?”他说。
魏剑鸣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不用急。”他说。
“他们还等得起。”
“你先长大。”
魏无极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
“长大能去地球吗?”
魏剑鸣微微一怔。
“去地球做什么?”
魏无极歪着脑袋。
“爷爷说,”他认真道,“地球是魏家的根。”
“根里有很多故事。”
“我想去看看。”
魏剑鸣看着他。
看着这张与自己幼时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好奇的小脸。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他说。
“等你十岁。”
“我陪你去。”
——
龙界历三千七百六十六年,霜月十七。
魏无极十岁生辰。
他没有要大办宴席。
他只问魏剑鸣要了一件事:
“爹,你答应我的。”
“地球。”
魏剑鸣点头。
“去。”他说。
“现在就走。”
——
地球。
距魏奇迹从轮回裂隙归乡,已过二十二年。
距魏来出生时那场仓库血战,已过四十四年。
距魏剑鸣在雪地里捡到团团,已过二十六年。
这片曾经被轮回王“格式化”阴影笼罩的世界,如今已彻底恢复了元气。
星轨队的后人们建起了一座剑道馆,馆名就叫“归墟”。
馆主是巴尔德莉的曾孙女,十九岁,一手大剑使得虎虎生风。
卡莉娜的后人在馆里当厨娘,龙源参汤熬不出,红烧肉做得一绝。
阿狸米娅的血脉已淡到只剩一尾,依然在馆里教幻术。
魔王花的藤蔓爬满了整座馆墙,每年秋天会开满墙淡紫色的花。
魏无极站在归墟馆门口。
他穿着母王亲手缝的月白小氅,腰间悬着一柄比他还矮三寸的小木剑。
那是他父王十岁那年用过的第一柄练习剑。
剑穗是母王的狐尾毛编的,蓬蓬的,软软的。
他抬头。
望着这座他爷爷的爷爷的战友们一手建起的剑道馆。
忽然问:
“爹,这里就是魏家的根吗?”
魏剑鸣站在他身后。
“根不在这里。”他说。
“根在每一个记得魏家的人心里。”
“这里只是——”
他顿了顿。
“花开的地方。”
魏无极点了点头。
他迈进门槛。
——
魏无极在地球待了七天。
他见了很多人。
巴尔德莉的曾孙女请他在馆里吃红烧肉,他吃了三碗,说“比我母王做的龙源参汤还好吃”。
阿狸米娅的后人教他幻术,他学了一炷香,学会了一招“把红烧肉变出第二碗”。
魔王花的藤蔓偷偷卷走他腰间的剑穗,挂在最高处的枝头。
他没有生气。
他踩着剑意飞上去,把剑穗取下来。
然后轻轻拍了拍魔王花的叶片。
“你喜欢这个?”他问。
魔王花的藤蔓害羞地缩了缩。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三品仙桃。
放在花藤上。
“送你的。”他说。
“下次来,我再给你带。”
——
第七日。
黄昏。
魏无极独自走出归墟馆。
他没有让魏剑鸣陪。
他说,爹,我想自己走走。
魏剑鸣看着他的背影。
十岁。
腰悬木剑。
月白小氅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龙界,金红雪夜。
四岁的自己蹲在雪地里,把一只冻僵的狐狸抱起来。
他轻轻笑了。
“去吧。”他说。
“迷路了,掌心的灯会带你回来。”
魏无极没有回头。
但他把那只佩着狐毛剑穗的小木剑,握得更紧了些。
——
地球很大。
魏无极走了很久。
他走过爷爷魏奇迹当年战斗过的废墟仓库。
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小小的纪念馆,墙上挂着归墟刀的照片。
他走过父王魏来出生时躺过的那张摇篮。
摇篮还在,被卡莉娜的后人收在馆藏室里,擦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母王团团第一次化形时站过的那片野原。
野原已改成一座公园,名字叫“雪狐园”。
他站在公园门口。
望着园内那尊铜铸的、橘白色的、蹲在雪地里仰头望月的狐狸雕像。他忽然想起母王说过的话。
“我第一次化形那天,紧张得尾巴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爹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很好看。”
“就这三个字。”
“我等了十四年。”
魏无极低下头。
他把那只佩着狐毛剑穗的小木剑,举到眼前。
轻轻蹭了蹭剑穗。
“……母王。”他小声说。
“爹真不会说话。”
剑穗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笑。
——
黄昏将尽时。
魏无极走进一片他从未在地图上看过的老林。
林子很深。
很暗。
没有路。
他没有怕。
他只是把那盏父王传给他的归元之灯,轻轻点亮在掌心。
很细。
很小。
像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学会掌灯时。
他沿着光,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
一块石头。
石头上,蹲着一只蜥蜴。
很小。
大概只有他拇指那么长。
鳞片是极深的墨色,像被浓夜浸透。
背上有一道细细的金纹,从额顶一直延伸到尾尖。
它仰着头。
望着他掌心的灯。
望着灯下那张十岁孩童的、认真的小脸。
它没有跑。
它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
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魏无极蹲下身。
与它平视。
“你是谁?”他问。
蜥蜴没有回答。
它只是轻轻歪了歪脑袋。
背上的金纹,亮了一瞬。
魏无极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竖瞳。
墨金色的。
很深。
像他梦里见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踏入的那片——
龙渊。
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没有名字吧。”他说。
“我给你起一个。”
他想了想。
“西薇。”他说。
“西方的西,薇草的薇。”
“因为你是在西边的林子里捡到的。”
“而且——”
他顿了顿。
“你以后会长得很大很大。”
“像故事里的魔龙一样大。”
蜥蜴——西薇——看着他。
那双墨金色的竖瞳,轻轻地、轻轻地——
眨了一下。
——
魏无极带着西薇回到龙界时,已是第七日夜。
剑道盟的青石上,七道身影齐刷刷转过头。
桃夭从毛球状态猛地探出脑袋。
阿泥忘了自己是一团泥。
龙澜的玄青水袖僵在半空。
青鳞的青玉裙摆忘了铺。
羽宁的金羽微微竖起。
还有一道。
橘白色的狐尾,蓬松地搭在青石边缘。
团团维持着人形,双手叉腰。
她看着儿子怀里那只拇指大的墨色小蜥蜴。
看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转向魏剑鸣。
“……你儿子。”她说。
魏剑鸣沉默片刻。
“嗯。”他说。
“他捡的。”
团团深吸一口气。
“你当年,”她说,“第一次捡东西,是四岁。”
“你儿子,十岁。”
她顿了顿。
“青出于蓝。”
魏剑鸣又沉默了片刻。
“……谢谢?”他说。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西薇在龙界的第一夜,没有睡。
她蹲在魏无极枕边。
把自己团成一小圈。
背上的金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那个把她从石头上捧起来的男孩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叫“西薇”。
她只知道。
她等了三百年。
从一颗被遗弃在轮回裂隙边缘的龙蛋。
到一条破壳后找不到同族的幼龙。
到一只鳞片褪色、金纹黯淡、只能躲在老林深处苟活的——
蜥蜴。
她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愿意蹲下身、与她平视的人。
等一个给她名字的人。
等一盏愿意为她亮起的灯。
此刻。
灯就在她身边。
魏无极睡着了。
但他掌心的那团归元之光,依然稳稳地、温润地亮着。
西薇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小小的脑袋。
轻轻抵在他指尖。
——
西薇学会化形仙诀,用了三个月。
不是她笨。
是她不敢。
她怕化形之后,就不能再蹲在魏无极掌心。
怕他觉得自己变大了、变重了、变得不方便带了。
怕他把自己放回那片老林。
魏无极没有催她。
他只是每天清晨带她到归途池边。
让她蹲在自己肩头。
他练剑。
她看剑。
他读书。
她看他的侧脸。
他掌灯。
她看那道光。
第一百零一日。
魏无极收剑入鞘。
他侧过头。
看着肩头那只小小的、墨色的、背脊金纹比初见时亮了许多的蜥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西薇。”他说。
西薇抬起脑袋。
“你在怕什么?”他问。
西薇沉默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
发出一道极细的、沙哑的、带着三百年孤寂与不安的——
“嘶。”
魏无极听不懂龙语。
但他看懂了。
他轻轻把她从肩头捧下来。
托在掌心。
与她平视。
“化形。”他说。
“我不会不要你。”
西薇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与父王如出一辙的、温润的、无名的光。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
龙渊深处。
母龙将还是龙蛋的她轻轻推到轮回裂隙边缘。
对她说:
“活下去。”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一个愿意接住你的人。”
西薇闭上眼睛。
三百年。
她等到了。
——
那一天。
归途池的上空,第一次——
被翼影遮住。
不是东方龙的修长蜿蜒。
是西方龙的——
遮天蔽日。
那翼膜是极深的墨色,如吞噬一切光的深渊。
骨架如玄铁铸成,每一根翼骨末端都生出倒刺般的锋锐。
鳞片是墨金交织,并非温润如玉,而是冷硬如甲。
脊背隆起处,一排从额顶延至尾尖的金纹,此刻——
尽数亮起。
她立于池心。
不。
是“踞”于池心。
四足踏水,爪刃深深嵌入池底青石。
尾如巨鞭,轻轻一扫,池水翻涌如潮。
她低下头。
望着自己这双从未用过的手——
不。
这不是手。
是爪。
是足以撕裂虚空的、熔金裂石的、属于太古魔龙的——
龙爪。
她怔怔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望向池边那个十岁的、仰着头、眼底倒映着她翼影的男孩。
她张开嘴。
这一次。
不再是“嘶”。
是——
龙吟。
低沉。
悠长。
如三万年沉睡后第一次苏醒的古老血脉。
如三百年前那枚龙蛋破壳时、第一声撕开轮回寂静的——
啼鸣。
魏无极看着她。
看着这只三个月前还蹲在他掌心、比他拇指还小的蜥蜴。
看着此刻翼展百丈、鳞甲森然、金纹灼灼的——
魔龙女王。
他轻轻笑了。
“西薇。”他唤道。
魔龙低下头。
那双墨金色的竖瞳,倒映着他的身影。
“……西薇。”她重复。
声音低沉,如渊谷回响。
“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你给的。”
魏无极看着她。
“喜欢吗?”他问。
魔龙沉默片刻。
然后。
她把那硕大的、覆满墨金鳞片的头颅。
轻轻抵在他掌心。
像三百年。
像一百零一日。
像每一个她蜷在他枕边、望着他掌心那盏灯不敢闭眼的夜。
“……喜欢。”她说。
——
西薇化形那一夜。
龙渊深处。
那头沉睡了七千年的初代古龙。
第一次。
睁开了眼睛。
它望着归途池的方向。
望着那道遮天蔽日的墨金翼影。
望着那道翼影之下、掌心亮着温润灯火的十岁孩童。
它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仿佛跨越万古的——
龙吟。
没有愤怒。
没有敌意。
只有一个字:
“……归。”
——
龙界历三千七百六十六年,霜月。
小殿下魏无极,年十岁,承父祖之志,悟化形仙诀。
是年,赴地球寻根,于西荒老林得蜥蜴一头。
蜥蜴者,太古魔龙遗裔,流落轮回裂隙三百载。
无极以化形仙诀授之。
百日,西薇悟道。
蜥蜴化龙,翼展百丈,鳞甲墨金,为魔龙女王。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站着。
他肩上蹲着一只拇指大的墨色小蜥蜴。
背脊金纹,在霞光中灼灼发亮。
他腰间悬着那柄比他矮三寸的小木剑。
剑穗是母王的狐毛,蓬蓬的,软软的。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身后九步。
橘白狐尾,蓬松如云。
雪白凰羽,金红流光。
赭金泥爪,轻轻踩着青石。
玄青水袖,温柔拂过池面。
青玉裙摆,垂落在月光里。
金鹏羽翼,敛于身后,锋芒尽收。
墨金翼影,遮天蔽日,此刻尽数敛于少女肩后——
她化了人形。
墨金长发垂落腰际,竖瞳深邃。
短裙是龙鳞凝成,裙摆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
赤足踏在青石上,足踝纤细,却覆着极淡的墨色鳞纹。
她站在魏无极身侧。
不近。
不远。
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魏无极侧过头。
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依然不太习惯人形、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爪——
不,手。
他轻轻笑了。
“西薇。”他唤道。
“……嗯。”
“下次。”
他顿了顿。
“我带你去龙渊。”
“见见你的族人。”
西薇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
九道身影。
一扇门。
一盏灯。
还有一盏更小的灯。
刚刚学会——
为迷途之龙,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