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143章 魏无极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五年,霜月十七。

    距离团团三百岁寿辰,还有一整个金红雪夜。

    悬天玉台的边缘,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魏剑鸣没有掌灯。

    他掌心的归元之光,今夜比任何时候都更内敛。

    只是静静地、温润地,亮在他垂落的指间。

    他身后七步。

    七道身影,静静伫立。

    桃夭蹲在青石上,把自己团成一颗雪白滚圆的小球,尾羽金红流光。

    阿泥把自己团成一颗赭金色的泥球,紧紧挨着桃夭。

    龙澜站在池边,玄青水袖垂落池面,漾开一圈圈极轻的涟漪。

    青鳞盘膝坐在青石脚下,青玉裙裾铺了一地,如晨雾散尽的远山。

    羽宁立于梧桐枝头,金羽敛于身后,锋芒尽收。

    还有一道。

    橘白色的狐尾,蓬松地搭在魏剑鸣脚边。

    团团没有化形。

    她只是以原形蹲在他靴面上,尾巴轻轻圈着他的脚踝。

    这是二十四年来,她最熟悉的姿势。

    也是最安心的姿势。

    “剑鸣。”她轻声唤。

    “嗯。”

    “你站了很久了。”

    “嗯。”

    “在想什么?”

    魏剑鸣低头。

    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黑夜里依然亮晶晶的圆眼睛。

    看着她那条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曾松开他脚踝的蓬松尾巴。

    他轻轻笑了。

    “在想,”他说,“二十四年前。”

    “有个四岁的孩子,在雪地里捡到一只狐狸。”

    “他把那只狐狸抱起来。”

    “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她捂热。”

    “他对她说——”

    他顿了顿。

    “‘你是我捡到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狐狸了。’”

    团团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

    泛红了。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很轻。

    “记得。”他说。

    “一个字都不曾忘。”

    团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水汽:

    “……你那时候才四岁。”

    “嗯。”

    “四岁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条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进去的蓬松尾巴。

    他蹲下身。

    与她平视。

    “四岁说的话,”他说,“二十四年来,我没有一刻违背过。”

    “每一个金红雪夜,我都回来了。”

    “每一次离开,我都说过什么时候会回来。”

    “每一滴仙露、每一枚仙丹、每一瓶桃夭饮——”

    他顿了顿。

    “都是为了你。”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颤了一下。

    她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

    红着眼眶,望着他。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她小声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四年、还会继续看一辈子的脸。

    他轻轻笑了。

    “我想说,”他说。

    “二十四年前,我说你是我的狐狸。”

    “那是四岁孩子的承诺。”

    “今天,我二十四岁。”

    “我想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同心锁。

    不是凤璃与魏来那对父神所铸的因果神器。

    是他亲手炼的。

    以归元之光为炉。

    以七剑之道为材。

    以二十四年等待为火。

    锁身是温润的银蓝,如龙界金红雪夜的月色。

    锁面上,刻着两个名字。

    妲汐。

    魏剑鸣。

    他看着她。

    “团团,”他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

    ——

    寂静。

    整个悬天玉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桃夭从毛球状态猛地探出脑袋,尾羽炸成一朵金红蒲公英。

    阿泥忘了自己是一团泥,直愣愣站起来,泥渣簌簌往下掉。

    龙澜垂落池面的水袖,僵在半空中。

    青鳞的青玉裙摆,忘了继续铺。

    羽宁立于梧桐枝头,金羽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

    团团。

    这只等了他二十四年的胖狐狸。

    这只从雪地里被他捡起来、从此再也没离开过他半步的胖狐狸。

    这只每次他离开都会趴在玉台边缘、尾巴耷拉、耳朵耷拉的胖狐狸。

    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尾巴紧紧地、紧紧地,圈住他的手腕。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欢喜、委屈、等待、以及此刻终于可以倾泻而出的——

    水汽:

    “……我愿意。”

    魏剑鸣轻轻笑了。

    他把同心锁系在她颈间。

    银蓝色的光芒,与她橘白的皮毛交相辉映。

    然后,他低头。

    在她毛茸茸的额顶。

    落下一吻。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五年,霜月十七,子时。

    金红雪如约而至。

    悬天玉台上,小殿下魏剑鸣与百尾天狐妲汐,以龙界古礼结为夫妇。凤璃亲自主礼。

    魏来执傲世剑,立于左。

    魏奇迹执归墟刀,立于右。

    魏澜踏琉璃光莲,自天界而来。

    阳世剑主自轮回边缘折返。

    绝与盖世剑主并肩而立。

    女剑祖携阴世剑,自忘川渊踏雾而至。

    凌虚子代表仙域,献上七品仙桃三千枚。

    白鹤仙子领衔仙域乐坛,奏《归途》为贺。

    剑道盟七徒,分列两侧。

    桃夭捧合卺酒,尾羽金红流光。

    阿泥捧同心结,泥爪小心翼翼,一滴泥都没掉。

    龙澜捧嫁衣,玄青水袖拂过衣角,留下一道温柔的涟漪。

    青鳞捧凤冠,青玉裙裾曳地,每一步都踏着剑意林的落叶。

    羽宁捧羽扇,金羽锋芒尽敛,只有妹妹看得到她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水光。

    魏剑鸣着银蓝婚服,腰悬那柄随他二十五年的稚子练习剑。

    团团着橘白嫁衣,狐耳从发间探出,轻轻抖动。

    她化形了。

    三百岁寿辰的零点,仙露如期而至。

    她化形一整天都不会累。

    此刻,她站在他身侧。

    橘白长发披散肩头,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望着满座宾客。

    望着悬天玉台外漫天飘落的金红雪。

    望着身旁这个从四岁起就捡了她、等了她二十四年、今日终于娶了她的男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

    “剑鸣。”她唤道。

    “嗯。”

    “我好像,”她说,“等得没有那么久了。”

    魏剑鸣看着她。

    “因为以后,”他说,“不用等了。”

    “我会一直在。”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夜。

    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第一次挂上了红绸。

    窗台上,桃夭把自己团成一颗球。

    但她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望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

    阿泥把自己团成另一颗球,挨着她。

    龙澜坐在窗边,玄青水袖轻轻拂过榻沿。

    青鳞盘膝坐在地板上,青玉裙裾铺了一地。

    羽宁立在窗边梧桐枝头,金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们都没有睡。

    因为今夜。

    是师父的成婚之夜。

    也是她们这位等师父等了二十四年的姐姐——

    终于等到归途的夜晚。

    ——

    一年后。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六年,霜月。

    悬天玉台的霞光,比往年更绚烂三分。

    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窗边多了一张小小的摇床。

    摇床里,躺着一个婴儿。

    他很小。

    小到可以托在一只掌心。

    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额间有一枚淡淡的、银蓝色的星图胎记。

    与他的祖父魏来一样。

    与他的曾祖父魏奇迹一样。

    与他的高高祖父——那位他从未谋面、却在轮回尽头等了三万年的父神魏天道——

    一模一样。

    魏剑鸣坐在摇床边。

    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看了很久很久。

    团团倚在他肩头。

    她已化为人形,橘白长发散落,狐耳从发间探出,轻轻抖动着。

    “想好名字了吗?”她轻声问。

    魏剑鸣想了想。

    “无极。”他说。

    “魏无极。”

    团团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无极……”她问,“是什么意思?”

    魏剑鸣看着她。

    “归元之后,”他说,“便是无极。”

    “七剑归一,万法归元。”

    “元之又元,众妙之门。”

    他顿了顿。

    “这是父神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我想告诉他的——”

    他低头,看着摇床里熟睡的婴儿。

    “魏氏血脉,不会断绝。”

    “剑道之路,没有尽头。”

    “归途之光,永不熄灭。”

    团团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他要等的人,”她问,“是谁呢?”

    魏剑鸣想了想。

    “他不用等。”他说。

    “他会成为那个——”

    “让别人等他回来的人。”

    团团把脸埋进他肩窝。

    尾巴轻轻地、轻轻地,圈住他的手腕。

    “……你们魏家的男人,”她小声说,“怎么都这么会说话。”

    魏剑鸣轻轻笑了。

    “是狐狸教得好。”他说。

    团团的尾巴,晃得很开心。

    ——

    摇床里。

    魏无极睁开了眼睛。

    很小。

    很亮。

    银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窗棂间透进来的金红霞光。

    他望着天花板。

    望着那盏悬在殿中、永不熄灭的归元之灯。

    望着灯下那两道相依的身影。

    他忽然。

    轻轻地、轻轻地。

    笑了一下。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六年,霜月十七。

    小殿下魏剑鸣与百尾天狐妲汐,育有一子。

    名曰:无极。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抱着那只——不,那位——等了他二十五年的狐狸。

    狐狸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额间,星图胎记微微发光。

    他身后八步。

    橘白狐尾,蓬松如云。

    雪白凰羽,金红流光。

    赭金泥爪,轻轻踩着青石。

    玄青水袖,温柔拂过池面。

    青玉裙摆,垂落在月光里。

    金鹏羽翼,敛于身后,锋芒尽收。

    还有一道。

    小小的、银蓝色的、刚刚睁开眼的——

    星辉。

    八道身影。

    一扇门。

    一盏灯。

    还有一盏更小的灯。

    刚刚亮起。

    魏剑鸣低头。

    看着怀里这只——不,这两位。

    他等了二十五年的狐狸。

    和她为他生的、会替他把归途之灯继续传下去的孩子。

    他轻轻笑了。

    “回家。”他说。

    他转身。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