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六十七年,春。
魏无极十一岁了。
过去一年,龙界发生了许多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剑道盟的青石上,那道掌心之门,多了两位常驻守门人。
一位是魔龙女王西薇。
她不太会化人形——化了也待不住,总觉得两条腿走路不如四条腿稳。所以她大部分时候是以幼龙形态蹲在门边,墨金鳞片在霞光下泛着冷光,尾巴从青石边缘垂下去,一甩一甩。
另一位是她。
那位她。
鹿。
不,还不是鹿。
是蹲在西薇龙角中间、每天清晨准时探出脑袋、黑眼睛湿漉漉望着魏无极枕头方向的那只——
长颈鹿。
很小。
大概只有魏无极膝盖那么高。
是西薇从地球带回来的。
——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魏奇迹想回地球看看。
他上一次踏上那片土地,是二十二年前,被魏来从轮回裂隙接回家的那夜。
此后他再没有回去过。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卡莉娜的白发,面对巴尔德莉脸上的伤疤,面对魔王花爬满整面馆墙的藤蔓。
面对那个他错过了十八年、又在归来后只短暂相聚便各自奔赴使命的世界。
魏剑鸣看出了父亲的心事。
“我陪您去。”他说。
魏无极举起手。
“我也去。”
团团举起尾巴。
“我也去。”
西薇从门边抬起头。
“嘶。”
魏无极低头看她。
“你也想去?”
西薇想了想。
“……嘶。”她小声说。
魏无极轻轻笑了。
“好。”他说。
“带你去看地球的月亮。”
——
地球。
归墟剑道馆。
魏奇迹站在馆门口,望着墙头那株开了满墙淡紫花的魔王花。
魔王花的藤蔓轻轻探过来。
在他发顶停了一瞬。
像很久以前,那个永远站在仓库角落、默默守护所有人的沉默伙伴。
“……我回来了。”魏奇迹轻声说。
魔王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
魏无极没有跟爷爷进馆。
他说,我去附近走走。
西薇蹲在他肩头。
一人一龙,沿着馆外那条新修的柏油路,慢慢走。
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
西薇盯着麻雀,龙瞳微微收缩。
“……不行。”魏无极说。
西薇把目光收回来。
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
他们走了一炷香。
然后,魏无极停下了脚步。
前方。
是一座动物园。
门楣上写着:归墟市野生动物园。
门票:成人六十,儿童半价。
魏无极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怀里。
他有一枚三品仙桃。
他想了想。
买了半价票。
——
动物园很大。
魏无极看了狮子。
狮子在睡觉。
看了老虎。
老虎也在睡觉。
看了熊猫。
熊猫在吃竹子,吃得非常专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西薇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她只是蹲在他肩头,尾巴时不时扫一下他的耳朵。
然后。
他们走到了草食区。
魏无极停下脚步。
围栏里。
站着一只长颈鹿。
很高。
很高。
非常高。
魏无极仰起脖子,才看到它的脸。
它低着头。
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是极温柔的褐色。
像秋日午后的琥珀。
像爷爷讲的故事里,那柄归墟刀刀柄上缠绕的旧布条。
像父王掌心的归元之光。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魏无极也看着它。
“西薇。”他轻声说。
“嘶。”
“你看它。”
西薇抬起脑袋。
她看着这只长颈鹿。
看着它那双温柔的、仿佛藏了许多许多话却从不开口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
“……嘶。”她说。
魏无极听懂了。
她也在等。
——
魏无极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只是靠在围栏边,静静地陪这只长颈鹿站着。
西薇蹲在他肩头。
长颈鹿站在围栏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很久。
动物园要闭园了。
管理员阿姨走过来,看到这个十一岁的男孩还站在长颈鹿馆门口。
“小朋友,要关门了。”她说。
魏无极点了点头。
他看着长颈鹿。
长颈鹿也看着他。
他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长颈鹿没有回答。
管理员阿姨笑了。
“它没有名字。”她说。
“编号是零九七。”
“来咱们园八年了。”
“性格特别好,从来不跟别的动物抢食。”
“就是有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
“孤独。”
魏无极看着零九七。
零九七也看着他。
夕阳落在它琥珀色的眼眸里。
像一颗很轻、很淡、藏了很久很久的泪。
魏无极转身。
向馆外走去。
走了几步。
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明天再来。”他说。
——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魏无极每天都来。
他靠在围栏边。
零九七站在围栏里。
西薇蹲在他肩头。
他们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着。
第六天黄昏。
管理员阿姨终于忍不住了。
“小朋友,”她小声问,“你天天来,是喜欢零九七吗?”
魏无极想了想。
“不是喜欢。”他说。
“是它在等我。”
管理员阿姨愣住了。
“……等你?”她问。
魏无极点了点头。
“它等了很久很久。”他说。
“八年。”
“对长颈鹿来说,八年不算久。”
“但它等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它只是知道——”
“有人在等它。”
管理员阿姨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看着他肩头那只墨色的小蜥蜴。
看着他腰间那柄佩着狐毛剑穗的小木剑。
她忽然觉得。
这孩子说话。
比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馆长,还要深。
——
第七日。
魏无极从怀里摸出一枚三品仙桃。
这是他上个月帮母王梳尾巴换来的零花钱买的。
他托在掌心。
递给零九七。
零九七低下头。
那双温柔的褐色眼睛,望着这枚小小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桃子。
它没有吃过桃子。
长颈鹿不吃这个。
但它低下头。
轻轻地、轻轻地。
把桃子衔进嘴里。
魏无极掌心的归元之光,在他没有刻意催动的情况下——
自己亮了起来。
很轻。
很淡。
像一滴露水落入池心。
那道光顺着他的指尖,流过仙桃,流过零九七柔软的嘴唇,流过它修长的脖颈,流过它布满斑纹的脊背。
流经它在这座围栏里站了八年的孤独。
流经它不知在等谁、却从未放弃等待的执念。
流经它那双琥珀色的、藏了一整个秋日的眼眸。
光芒散尽。
零九七依然站在围栏里。
但它不一样了。
它的皮毛。
不再是橘黄与褐色的斑纹。
是月光与晨曦交织的——
鹿色。
那是一种无法命名的颜色。
比月白暖一分,比杏粉淡三分。
像长夏将尽时,最后一缕穿过梧桐叶的夕照。
它的角。
不再是被锯去尖端的钝角。
是新生的、分叉的、覆着细细金绒的——
鹿茸。
那茸很软。
像母王尾巴尖那簇最蓬松的白毛。
像父王掌心的灯,刚点亮时的第一缕光。
它的脖颈。
依然很长。
很长。
很长。
但不再是够不到更高树叶的遗憾。
是可以俯身、低头、温柔蹭过人类额发的——
归途。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这双从未用过的手——
不。
这不是手。
是蹄。
是覆着细细金纹的、踏过八年泥土从未抱怨的——
鹿蹄。
它怔怔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望着魏无极。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
终于。
可以流泪了。
“……谢谢你。”它说。
声音很轻。
像晚风拂过鹿铃。
像八年前,被运进这座园子时,那天黄昏的风。
“谢谢你。”
“等我。”
——
魏无极给这只长颈鹿起名叫“鹿遥”。
遥远的遥。
因为它的故乡在很远很远的非洲草原。
因为它等了八年,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归人。
因为它此刻站在他面前,脖颈修长,鹿角初生,像他四岁那年第一次在故事里听说的——
鹿仙女。
鹿遥。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鹿遥。”她说。
“是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你起的。”
魏无极看着她。
“喜欢吗?”他问。
鹿遥想了想。
八年。
她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零九七。
此刻,她有名字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她说。
——
那一夜。
魏无极带着鹿遥,站在归墟剑道馆门口。
西薇蹲在他肩头。
鹿遥站在他身后。
她还没有完全习惯人形。
所以她依然是长颈鹿的模样。
只是皮毛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月光般的辉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奇迹从馆里走出来。
他看着儿子。
看着儿子身后那只脖颈修长、鹿角初生的长颈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又捡了?”
魏无极点头。
魏奇迹看着他。
又看着那只长颈鹿。
又看着儿子肩头那只墨色小蜥蜴。
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爹当年,”他说,“捡了六只。”
“你这才两只。”
他顿了顿。
“继续努力。”
魏无极看着他。
“爷爷,”他说,“您当年捡了几只?”
魏奇迹沉默片刻。
“……一只。”他说。
“你曾祖母。”
魏无极点了点头。
“那您输给爹了。”他说。
魏奇迹:“……”
——
龙界。
悬天玉台。
魏剑鸣站在玉台边缘,望着儿子归来的方向。
他身后九步。
九道身影,静静伫立。
橘白狐尾,蓬松如云。
雪白凰羽,金红流光。
赭金泥爪,轻轻踩着青石。
玄青水袖,温柔拂过池面。
青玉裙摆,垂落在月光里。
金鹏羽翼,敛于身后,锋芒尽收。
墨金龙翼,此刻尽数敛于少女肩后。
还有一道。
琥珀色的鹿角,在霞光中泛着细细的金绒。
鹿遥化形了。
她化得很慢。
很轻。
像八年来每一个清晨,她站在围栏里,等待第一缕阳光照在自己斑纹上。
此刻。
她站在青石边缘。
长裙是鹿色的,如月光与晨曦交织。
裙摆很长,曳过青石,像她八年未曾迈出围栏、此刻终于可以自由奔跑的——
归途。
长发亦是鹿色。
不是金,不是银,不是任何浓烈的颜色。
是极淡的、温润的、像秋日午后第一片落叶的——
棕。
她抬起头。
望着魏无极。
望着这个十一岁、把她从八年等待中领出来的孩子。
她轻轻开口。
声音如鹿铃:
“师父。”
魏无极看着她。
看着这只在动物园站了八年、从未有人问过她名字的长颈鹿。
看着她此刻立于霞光中、鹿角初生、裙裾曳地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
“……嗯。”他说。
“鹿遥。”
——
龙界历三千七百六十七年,暮春。
小殿下魏无极,年十一,赴地球归墟市野生动物园。
于长颈鹿馆得零九七。
零九七者,长颈鹿也,站围栏中八年,无人问名。
无极以化形仙诀授之。
是夜,零九七悟道。
长颈鹿化形,鹿角初生,裙裾曳地,为鹿仙女。
名曰:鹿遥。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夜。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站着。
他肩上蹲着一只墨色小蜥蜴,金纹灼灼。
他身后站着一位鹿色长裙的女子,鹿角在霞光中泛着细细的金绒。
他腰间悬着那柄比他矮三寸的小木剑。
剑穗是母王的狐毛,蓬蓬的,软软的。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身后十步。
十道身影。
一扇门。
一盏灯。
还有一盏更小的灯。
正在学着——
为每一颗等待的心。
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