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四年,盛夏。
距离团团三百岁寿辰,还有一年零一个月。
剑道盟的青石上,那道掌心之门,已接纳了五位弟子。
不,六位。
青鳞入门后第七日,仙凰桃夭找到魏剑鸣。
她蹲在他掌心,黑豆眼睛亮晶晶的,尾羽金红流光。
“导演。”她说。
“嗯。”
“你那个化形仙诀,”她顿了顿,“能教我吗?”
魏剑鸣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会化形了吗?”他问。
桃夭点头。
“会。”她说。
“但只会自己化。”
“不会教别人。”
魏剑鸣微微一怔。
“你想教谁?”
桃夭低下头。
尾羽那绚烂的金红,轻轻垂落。
“姐姐。”她说。
——
桃夭有一个姐姐。
这是剑道盟创立以来,魏剑鸣听到的、关于桃夭身世的第一句话。
三年了。
她从不提过去。
她只说自己是“在桃树下捡到的”。
此刻,她蹲在他掌心。
第一次,说起那个名字。
“我姐姐叫羽宁。”桃夭说。
“我们是一窝孵出来的。”
“同一天破壳,同一个窝,同一对父母。”
“但我们是鸡。”
不是凰。
不是鹏。
不是任何神禽异鸟。
只是两只普普通通的、毛茸茸的、饿了会咕咕叫的白鸡。
“父母说,我们家祖上出过凤凰。”桃夭说。
“隔了七十二代。”
“血脉早就淡了。”
“不可能再觉醒的。”
她顿了顿。
“姐姐不信。”
“姐姐说,凤凰也好,鸡也好,活着就要往前飞。”
“飞不高,就飞低一点。”
“飞不远,就飞近一点。”
“总有一天,能飞到想去的地方。”
魏剑鸣静静听着。
“后来呢?”他问。
桃夭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尾羽的金红都黯淡了几分。
“后来,”她说,“仙域来了一场劫。”
“不是天灾,不是战乱。”
“是有人想炼万禽血脉,铸一柄邪剑。”
“他们抓走了很多很多鸟。”
“父母被带走了。”
“姐姐把我推进桃林深处的泥洞里,用枯叶盖住洞口。”
“她说,等我回来接你。”
“不要出声。”
“不要出来。”
“不要害怕。”
她顿了顿。
“我等了七天七夜。”
“她没有回来。”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掌心这只小小的白鸡,轻轻托高了些。
让她能平视他的眼睛。
“后来呢?”他问。
“后来,”桃夭说,“凌霄影业的后山种了三千棵仙桃树。”
“有一只白鸡从泥洞里爬出来。”
“饿得走不动路。”
“爬到第一棵桃树下,看到一枚落在地上的三品仙桃。”
“她吃了。”
“活下来了。”
“后来那棵桃树越长越高。”
“每年结很多很多果子。”
“她每年都会爬到树顶,望着桃林外面。”
“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魏剑鸣。
黑豆眼睛亮晶晶的。
“导演,”她说,“你教我化形仙诀好不好?”
“我想去找她。”
“我现在会飞了。”
“飞得很快。”
“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想告诉她——”
“我活下来了。”
“我遇到你了。”
“我有家了。”
“她不用再担心我了。”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三年前在桃树下捡到的小白鸡。
看着她眼底那团等了不知多少年、从未熄灭的光。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我教你。”
——
桃夭学化形仙诀,用了三天。
不是她天赋异禀。
是她太认真了。
每天卯时,她蹲在归途池边,对着池水里的倒影,练习化形。
把仙力凝在翅尖。
一点点渗入羽毛。
从尾羽开始。
金红流光顺着羽脉蔓延,流过脊背,流过脖颈,流过额顶。
她化形过无数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告诉另一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生灵——
我学会飞了。
我带你去看看,我找到的那个世界。
第三日黄昏。
桃夭站在剑道盟的青石上。
她化了形。
不是那只圆滚滚的小白鸡。
是那个酡红裙裾、银白长发、眼眸黑亮的凤凰女仙。
她望着天边那轮将沉的霞光。
深吸一口气。
“导演。”她说。
“嗯。”
“我出发了。”
魏剑鸣看着她。
“知道去哪里找吗?”他问。
桃夭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但她一定还在等我。”“所以我会找到的。”
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像桃瓣落入水面。
然后,她转身。
化作一道金红流光。
没入天穹。
——
团团趴在玉台边缘,尾巴轻轻晃着。
“她能找到吗?”她问。
魏剑鸣站在她身侧。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魏剑鸣想了想。
“因为她是桃夭。”他说。
“桃夭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团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你们仙域的凤凰,都这么倔。”
魏剑鸣轻轻笑了。
“嗯。”他说。
“随我。”
团团的尾巴晃得更开心了。
——
桃夭找了她姐姐三年。
不。
三年零六天。
她飞过了仙域三千界。
飞过了天界九重天。
飞过了妖界十万大山。
飞过了轮回裂隙边缘那片永恒沉寂的虚空。
她问过每一只遇到的鸟。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白鸡?”
“和我一样白的。”
“尾羽没有金红的。”
“她很会飞。”
“飞不高,但她一直在飞。”
大部分鸟摇摇头。
少数鸟想了想,说:“好像见过。”
然后指向更远的地方。
她继续飞。
第三千七百次问路时。
一只活了八千年的老鹤告诉她:
“往西三千里,有座荒山。”
“山上住着一只白鸡。”
“很老了。”
“每天黄昏会飞到山顶最高的那棵枯树上。”
“朝着东边望。”
“不知道在等什么。”
桃夭说:“谢谢您。”
老鹤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问:“你是她等的人吗?”
桃夭没有回头。
“我是她妹妹。”她说。
——
荒山。
没有桃树。
没有泥池。
没有剑道盟那扇温润的、亮着光的门。
只有满山枯黄的野草。
和山顶那棵被雷火劈过无数次、却依然倔强地立着的——
枯树。
枯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蹲着一只白鸡。
很老了。
羽毛不如年轻时蓬松,有几处甚至秃了。
尾羽没有金红。
只是一片素朴的、被风雨洗褪了色的白。
她望着东边。
望着那片永远等不到来人、却永远不肯放弃等待的——
天际。
她没有听到身后的风声。
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
像过去很多很多年一样。
等一个人。
等她推入泥洞、用枯叶盖住洞口、说“等我回来接你”的那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期待了。
久到她只是习惯每天黄昏飞上这棵枯树。
朝着东边。
望着。
然后。
一个声音。
从她身后响起。
很轻。
带着压抑了三千年、终于可以溢出来的——
水汽:
“姐姐。”
白鸡的羽毛,猛然炸开。
她转过身。
枯树下。
站着一个穿着酡红裙裾、银白长发、眼眸黑亮的少女。
少女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湿漉漉的圆眼睛。
望着她那被风雨洗褪了色的白羽。
望着她那不知在这棵枯树上蹲了多少个黄昏的、佝偻的背影。
少女的眼泪。
终于落了下来。
“姐姐。”她又唤了一声。
“我是夭夭。”
“我来接你了。”
白鸡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沉入山坳。
久到星辰缀满天穹。
久到那棵被雷火劈过无数次的枯树,在晚风中轻轻颤了颤枝桠。
然后,白鸡张开喙。
发出一声极其细弱的、沙哑的、带着三千年未曾出口的思念与委屈的——
“咕。”
——
魏剑鸣赶到荒山时,已是子夜。
桃夭蹲在枯树下。
她化了原形。
那只雪白滚圆的小白鸡,紧紧挨着另一只更老、更瘦、羽毛有些稀疏的白鸡。
两只白鸡。
一样的大小。
一样的圆眼睛。
一样把脸埋进对方颈窝的姿势。
他站在三丈外。
没有打扰。
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久。
那只老白鸡从妹妹颈窝里抬起头。
她看到了他。
那双与桃夭一模一样的、黑亮的圆眼睛,轻轻眨了眨。
然后,她张开喙。
“咕。”
不是问“你是谁”。
是“谢谢你”。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等了三千年的老白鸡。
看着她那被风雨洗褪了色的白羽。
看着她那因太久不曾与人亲近、生涩地缩在腹下的爪子。
他轻轻蹲下身。
与她平视。
“我叫魏剑鸣。”他说。
“是桃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
“导演。”
老白鸡歪着脑袋。
导演?
她没有问。
她只是又“咕”了一声。
这一次,是“记住了”。
——
桃夭说,姐姐叫羽宁。
羽毛的羽,安宁的宁。
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父母给她起的名字,是羽飞。
飞起来的飞。
但姐姐说,飞太累了。
她想让妹妹安宁。
所以自己叫了宁。
羽宁。
桃夭说这些的时候,羽宁蹲在她脚边。
她还没有化形。
不是不想化。
是不会。
三千年来,她没有吃过任何天材地宝。
没有仙桃,没有仙露,没有仙丹。
她只是每天吃草籽、饮露水、飞上那棵枯树等妹妹。
她的血脉,比桃夭更淡。
淡到连化形的门槛,都摸不到。
“导演,”桃夭仰头望着他,“你能教我姐姐化形吗?”
魏剑鸣看着她。
又看着羽宁。
“化形仙诀,”他说,“需要自己悟。”
桃夭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但有人教的话,”魏剑鸣说,“会快很多。”
他看着羽宁。
“你愿意学吗?”他问。
羽宁歪着脑袋。
她不太懂“学”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等了太多年。
等得连自己都快忘了——
原来除了等,还可以做别的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
——
桃夭教羽宁化形仙诀。
就像当年魏剑鸣教她一样。
每天卯时,她蹲在荒山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羽宁蹲在她身边。
“姐姐,你先感受自己的妖力。”桃夭说。
羽宁闭上眼睛。
……妖力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种东西。
“有的。”桃夭说。
“你飞了三千年。”
“每一片羽毛都浸透了你的执念。”
“那就是妖力。”
羽宁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片被风雨洗褪了色的白羽。
三千年。
每一片。
都是执念。
她轻轻闭上眼睛。
第一次。
认真地感受自己的羽毛。
——
第七日。
羽宁的翅膀尖,亮起一道极细的、金色的光。
不是金红。
是纯粹的金。
如晨曦初透时,天边第一缕锋锐的芒。
桃夭睁大眼睛。
“姐姐!”她激动得尾羽乱晃,“你悟出来了!”
羽宁低头,看着自己翅尖那道细细的金光。
她不太确定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
这是她三千年等待中,第一次主动抓住的东西。
不是等。
是飞。
——
魏剑鸣是在第十五日再次来到荒山的。
他看到羽宁的时候,她正站在那棵枯树下。
不。
不是“站”。
是“立”。
她化了形。
身量修长,比他想象中更高。
金羽为裳,不是桃夭酡红的温润,是纯粹的金——如烈日,如熔金,如鹏鸟展翅时遮天蔽日的翼影。
裙摆是层层叠叠的金羽纹,每一片都锋锐如刃。
她的长发亦是金色。
不是凤璃的金红,不是阳世剑主的银白。
是鹏羽初生时那层极细极软的、未经任何风霜的——
金绒。
她转过头。
魏剑鸣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种……
与桃夭截然不同的美。
桃夭是稚的,圆的,软糯的。
她是锐的,长的,锋利的。
眉眼如刀裁,鼻梁如剑脊。
唇线紧抿时,是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
但她看向桃夭时——
那条直线。
会弯成一道很轻、很淡、很温柔的弧。
她看着魏剑鸣。
魏剑鸣看着她。
良久。
她轻轻颔首。
“羽宁。”她说。
“金鹏。”
“桃夭的姐姐。”
她顿了顿。
“谢谢你。”
“收留她。”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妹妹来接她的老白鸡。
看着她此刻立于风中、金羽猎猎、锋芒初绽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
“剑道盟,”他说,“还缺一个教飞行的师父。”
“你愿意来吗?”
羽宁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父母还在的时候。
妹妹还在窝里打滚的时候。
她还是一只不会飞的小白鸡的时候。
她蹲在巢边,望着天边飞过的鹏鸟。
问父母:“我们以后也能飞那么高吗?”
父母说:“我们是鸡。”
她说:“那我要做一只飞得很高的鸡。”
父母笑了。
说:“好。”
此刻。
她看着魏剑鸣。
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四年,仲夏。
小殿下魏剑鸣于荒山收羽宁。
羽宁者,仙凰桃夭之姊,本为白鸡,血脉淡薄,三千年不得化形。
桃夭以化形仙诀授之。
十五日,羽宁悟道。
白鸡化鹏,金羽垂天,为金鹏女仙。
同日,入剑道盟。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坐着。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身后七步。
橘白狐尾,蓬松如云。
雪白凰羽,金红流光。
赭金泥爪,轻轻踩着青石。
玄青水袖,温柔拂过池面。
青玉裙摆,垂落在月光里。
金鹏羽翼,敛于身后,锋芒初收。
七道身影。
一扇门。
一盏灯。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低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光。
“还差一年。”他自言自语。
“团团的三百岁寿辰。”
他起身。
向那七道身影走去。
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