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139章 泥鳅化龙女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初夏。

    距离仙域年度大赏夺冠,已过月余。

    那滴仙露被魏剑鸣装入一只以归元之光凝成的透明小瓶,悬于寝殿正中,如一滴凝固的月色。

    团团每天都会仰头看它三次。

    早晨醒来,看一次。

    午后小憩醒来,看一次。

    睡前,再看一次。

    她不说话。

    但魏剑鸣知道她在数日子。

    距离她三百岁寿辰,还有一年零九个月。

    她等了两万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其中两万九千九百五十二年在妖界被封印,无知无觉。

    真正有记忆的等待,是这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对她漫长的一生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对他而言,已是全部。

    “等那滴仙露用上,”魏剑鸣说,“你就能化形一整天了。”

    “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

    “我都陪你。”

    团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那我要吃龙源参汤。”

    “好。”

    “要母王亲手熬的那种。”

    “好。”

    “要喝三碗。”

    “好。”

    “要你喂我。”

    魏剑鸣顿了顿。

    “……好。”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日,凌霄影业发来急信。

    凌虚子说,仙域年度大赏的周边授权出了点问题,需要魏剑鸣亲自回去一趟。

    魏剑鸣看着信。

    又看着悬在殿中的仙露小瓶。

    又看着脚边把自己团成毛球的团团,和窗台上蹲着晒太阳的桃夭。

    “三天。”他说。

    “我三天就回来。”

    团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仙露呢?”

    魏剑鸣想了想。

    “带着。”他说。

    “不放心留在这里。”

    他把小瓶收入怀中。

    掌心那团归元之光,轻轻裹住瓶身。

    温润的、无名的光,与仙露的清辉交相辉映。

    他起身。

    向神界之门的方向走去。

    ——

    仙域。

    凌霄影业总部。

    授权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魏剑鸣在会议室里待了整整六个时辰。

    等他终于签完最后一页仙帛,已是子夜。

    他揉了揉眉心。

    起身。

    准备返回龙界。

    然后——

    他的袖口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低头。

    是桃夭。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此刻正用喙轻轻衔着他的袖口,黑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咕。”

    魏剑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桃夭歪着脑袋。

    “咕。”

    魏剑鸣沉默片刻。

    “团团让你跟来的?”

    桃夭点头。

    “咕。”

    魏剑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这只小白鸡从袖口上摘下来。

    托在掌心。

    “走吧。”他说。

    “回家。”

    ——

    回程的路上。

    魏剑鸣经过凌霄影业后山那片桃林。

    月色很好。

    亿万枚仙桃悬于枝头,散发着温润的、各色的光。

    那棵七品仙桃树下,那枚已泛起第一缕金红纹路的青涩果实,依然静静地挂着。

    魏剑鸣停下脚步。

    他想起两万一千年后,这枚桃子成熟的模样。

    那时团团还在。

    那时桃夭还在。

    那时他应该也在。

    他轻轻笑了一下。

    伸手,抚过那枚青涩的桃。

    然后——

    他怀中的仙露小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桃夭。

    是一尾从桃林深处泥池中跃起的——

    泥鳅。

    很小。

    很黑。

    滑溜溜的。

    它不知被什么惊扰,从池中一跃而起,不偏不倚——

    撞开了小瓶的塞子。

    撞飞了悬在瓶口的归元之光。

    撞翻了那滴——

    他答应过要留给团团三百岁寿辰的仙露。

    魏剑鸣看着那滴仙露。

    看着它从小瓶口倾泻而出。

    看着它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弧线。

    看着它——

    落入泥池。

    无声无息。

    ——

    寂静。

    三息。

    魏剑鸣站在原地。

    掌心空悬。

    小瓶歪倒。

    那滴他赢来给团团的仙露,一滴不剩。

    桃夭从他掌心探出脑袋。

    “……导演。”她小声唤。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泥池。

    池水浑浊,不生莲,不养鱼。

    只有那条黑不溜秋的泥鳅,正在水中疯狂翻腾。

    它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银白。

    是一种极质朴、极厚重、仿佛沉淀了万古大地的——

    泥金色。

    那光从它体内涌出,从尾至首,从鳞至鳍。

    它越翻越慢。

    越翻越沉。

    最后,它静静地悬浮于池水之中。

    周身泥金光芒缓缓收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凝成一道——

    人影。

    池水如潮退去。

    她赤足立于池心。

    足踝纤细,沾着未干的泥浆。

    她的裙裾是泥土的颜色——不是贫瘠的灰褐,是雨后初霁、饱含生机的、温润的——

    赭金。

    裙摆很短,不过膝,边缘参差如大地裂痕。

    她的长发是纯粹的墨青。

    不是阴世剑煞的幽邃之青,是田埂尽头、春水初涨时那一线湿润的——

    泥色。

    她抬起头。

    魏剑鸣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

    泥做的脸。

    不是贬义。

    是真的、实实在在的、还带着泥池未干湿土的——

    面容。

    眉眼是泥塑的,鼻梁是泥捏的,唇瓣是泥点成的。

    她甚至没有眉毛——只有两道浅浅的、用指尖抹过的泥痕。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张开嘴。

    “咕噜。”

    ——吐出一个泥泡。

    魏剑鸣:“……”

    桃夭:“咕?”

    泥泡飘到魏剑鸣面前。

    轻轻碎开。

    里面传出一道细弱的、带着泥泞回音的女声: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我不知道那里有瓶子……”

    “我不知道瓶子里有东西……”

    “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泥浆翻涌般的呜咽。

    她低下头。

    墨青长发遮住那张尚未干透的泥脸。

    池水在她脚下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和团团讨零食时、和桃夭第一次蹲在他掌心时——

    一模一样的圆眼睛。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泥女抬起头。

    “……没有名字。”她小声说。

    “我就是泥池里一条泥鳅。”

    “活了三百年,什么都不会。”

    “只会钻泥巴。”

    她顿了顿。

    “还有……看月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用指尖抹出来的两道泥眉。

    看着她那尚未完全凝固的、一说话就往下掉泥渣的泥腮。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的——

    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叫什么名字?”

    泥女怔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她偷了仙露、此刻却问她“你想叫什么名字”的人类。

    她的泥眼眶里,慢慢蓄起两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

    “可以。”

    她想了很久。

    久到池水重新涨回她脚踝。

    久到桃夭在她头顶轻轻“咕”了一声。

    久到月亮从桃林东头移到西头。

    然后,她说:

    “阿泥。”

    “就叫阿泥。”

    “因为我是在泥里长大的。”

    魏剑鸣看着她。

    “好。”他说。

    “阿泥。”

    阿泥的眼眶里,那两汪小小的水洼——

    终于溢了出来。

    不是泪。

    是泥浆。

    两道细细的、赭金色的泥痕,顺着她的泥脸颊滑落。

    她笑了。

    那笑容很笨,很涩,嘴角还粘着一小块没化开的土渣。

    但那是这三百年泥池生涯中,她第一次——

    真正地、为自己笑。

    ——

    魏剑鸣带着阿泥回到凌霄影业时,凌虚子还没睡。

    他看着魏剑鸣身后那个浑身是泥、裙摆滴水的女孩。

    沉默了很久。

    “……你又捡了?”他问。

    魏剑鸣点头。

    凌虚子看着阿泥。

    阿泥低着头,脚趾紧张地蜷着,在光洁的琉璃地板上留下两枚小小的泥印。

    “……这是什么品种?”凌虚子问。

    “泥鳅。”魏剑鸣说。

    “喝了仙露。”

    “进化了。”

    凌虚子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你把赢来的仙露,喂了一条泥鳅。”

    魏剑鸣点头。

    “你打算怎么跟那只狐狸交代?”

    魏剑鸣没有说话。

    凌虚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飞升十年、七剑归一、仙域最年轻的金奖导演——

    此刻眼底那团依然温润、却多了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年轻人。”他说。

    “前辈。”

    “你知道仙露为什么叫仙露吗?”

    魏剑鸣摇头。

    “因为它不是用来‘留’的。”凌虚子说。

    “是用来‘流’的。”

    “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流向本不该有资格获得它的生命。”

    “流向——”

    他顿了顿。

    “泥池里一条只会钻泥巴的泥鳅。”

    他看着魏剑鸣。

    “你留那滴仙露一年,它只是一滴仙露。”

    “你把它洒了,它化出了一条命。”

    “你说,哪样更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剑鸣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团归元之光,依然稳稳地亮着。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他说。

    “嗯。”

    “我好像。”

    他顿了顿。

    “没那么难过了。”

    ——

    龙界。

    悬天玉台。

    团团趴在玉台边缘,尾巴耷拉着。

    她等了两天。

    魏剑鸣说三天就回来。

    今天是第三天。

    黄昏。

    她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踏着归元之光,从神界之门的方向走来。

    他身后——

    跟着一只凤凰。

    还有一团泥。

    团团揉了揉眼睛。

    那团泥还在。

    她眨了眨眼睛。

    那团泥动了。

    它朝她走过来。

    不,是“她”。

    一个浑身是泥、裙摆滴水、脸上还挂着两道泥痕的女孩。

    她走到团团面前。

    低着头。

    脚趾紧紧蜷着。

    “……姐姐。”她小声说。

    “对不起。”

    “我偷了你的仙露。”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我不知道瓶子里有东西。”

    “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泥浆翻涌般的呜咽。

    团团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泥渣簌簌往下掉的女孩。

    她忽然转头。

    瞪着魏剑鸣。

    “……你解释一下。”团团说。

    魏剑鸣看着她。

    “仙露洒了。”他说。

    “她喝了。”

    “进化了。”

    “我带回来了。”

    团团瞪着他。

    瞪了整整十息。

    然后,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捡。”

    魏剑鸣蹲下身。

    与她平视。

    “这次不是捡的。”他说。

    “是仙露自己选的。”

    团团的尾巴顿了一下。

    “她在那片泥池里活了三百岁。”

    “每天做的事,就是钻泥巴和看月亮。”

    “她没有父母,没有族人,没有名字。”

    “她唯一一次跳出池面。”

    “撞翻了我的瓶子。”

    他顿了顿。

    “仙露只有一滴。”

    “它没有给凤凰,没有给天狐,没有给任何天资卓绝的生灵。”

    “它给了一条泥鳅。”

    “你说,这是为什么?”

    团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为什么?”她小声问。

    魏剑鸣看着她。

    “因为它知道。”他说。

    “那条泥鳅,比谁都更需要。”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她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

    看着阿泥。

    看着这个还在发抖、还在掉泥渣、还在小声说“对不起”的女孩。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泥抬起头。

    泥眼眶里蓄着两汪浑浊的水洼。

    “阿泥。”她小声说。

    团团点了点头。

    “阿泥。”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从玉台边缘站起来。

    走到阿泥面前。

    伸出手。

    “过来。”她说。

    “泥巴不能沾在脸上过夜。”

    “会裂的。”

    阿泥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只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橘白狐狸。

    看着她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泥爪子——

    放上去。

    团团牵着她。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

    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魏剑鸣。”她唤道。

    “嗯。”

    “下次捡东西。”

    她顿了顿。

    “先问问家里还有没有位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条在身后轻轻晃动的蓬松尾巴。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先问你。”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夜。

    邪王宫东侧的小寝殿里,多了第三只毛球——不,第三团。

    一团泥。

    阿泥不敢上床。

    她蹲在窗边的地板上,把自己团成一颗圆圆的泥球。

    尾巴——她没有尾巴,但她努力把自己的裙摆团成一团——紧紧地圈住脚踝。

    她不敢睡。

    她怕一觉醒来,仙露的效果就过了。

    她又变回那条黑不溜秋的泥鳅。

    又回到那片没有月亮的泥池。

    又变成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族人、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生灵。

    她不敢闭眼。

    然后。

    她听到脚步声。

    很轻。

    她抬起头。

    团团站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棂间洒落,将她橘白的皮毛镀成银灰。

    她蹲下身。

    与阿泥平视。

    “睡不着?”她问。

    阿泥摇头。

    又点头。

    又摇头。

    团团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圆眼睛。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她说。

    阿泥不敢动。

    团团伸出爪子。

    轻轻把她从地板上捞起来。

    像二十四年前,魏剑鸣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一样。

    她把她放在窗边的软榻上。

    放在自己尾巴旁边。

    “……姐姐的尾巴很暖和。”团团说。

    “借你一晚。”

    “明天要还。”

    阿泥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条蓬松的、橘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大尾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泥爪子。

    轻轻碰了一下。

    很软。

    很暖。

    她把脸埋进那条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终于可以流出来的水汽:

    “……谢谢姐姐。”

    团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尾巴盖在她身上。

    ——

    窗台上。

    桃夭把自己团成一只毛球。

    她看着榻上那团拱在狐狸尾巴里的泥球。

    又看着桌边那盏归元之光映照下的、正低头写着什么的导演。

    她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咕,很轻。

    像桃瓣落入泥池。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初夏。

    小殿下魏剑鸣,不慎打碎仙露玉瓶。

    仙露入泥池,泥鳅饮之,化形为泥龙女仙。

    名曰:阿泥。

    是夜,百尾天狐妲汐以尾为衾,纳新者入眠。

    仙凰桃夭蹲守窗台,彻夜未离。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夜。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坐着。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还差一年零九个月。”他自言自语。

    “再赢一滴就是了。”

    他起身。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月色落在他的背影上。

    温润如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