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初夏。
距离仙域年度大赏夺冠,已过月余。
那滴仙露被魏剑鸣装入一只以归元之光凝成的透明小瓶,悬于寝殿正中,如一滴凝固的月色。
团团每天都会仰头看它三次。
早晨醒来,看一次。
午后小憩醒来,看一次。
睡前,再看一次。
她不说话。
但魏剑鸣知道她在数日子。
距离她三百岁寿辰,还有一年零九个月。
她等了两万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其中两万九千九百五十二年在妖界被封印,无知无觉。
真正有记忆的等待,是这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对她漫长的一生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对他而言,已是全部。
“等那滴仙露用上,”魏剑鸣说,“你就能化形一整天了。”
“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
“我都陪你。”
团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那我要吃龙源参汤。”
“好。”
“要母王亲手熬的那种。”
“好。”
“要喝三碗。”
“好。”
“要你喂我。”
魏剑鸣顿了顿。
“……好。”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日,凌霄影业发来急信。
凌虚子说,仙域年度大赏的周边授权出了点问题,需要魏剑鸣亲自回去一趟。
魏剑鸣看着信。
又看着悬在殿中的仙露小瓶。
又看着脚边把自己团成毛球的团团,和窗台上蹲着晒太阳的桃夭。
“三天。”他说。
“我三天就回来。”
团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仙露呢?”
魏剑鸣想了想。
“带着。”他说。
“不放心留在这里。”
他把小瓶收入怀中。
掌心那团归元之光,轻轻裹住瓶身。
温润的、无名的光,与仙露的清辉交相辉映。
他起身。
向神界之门的方向走去。
——
仙域。
凌霄影业总部。
授权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魏剑鸣在会议室里待了整整六个时辰。
等他终于签完最后一页仙帛,已是子夜。
他揉了揉眉心。
起身。
准备返回龙界。
然后——
他的袖口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低头。
是桃夭。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此刻正用喙轻轻衔着他的袖口,黑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咕。”
魏剑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桃夭歪着脑袋。
“咕。”
魏剑鸣沉默片刻。
“团团让你跟来的?”
桃夭点头。
“咕。”
魏剑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这只小白鸡从袖口上摘下来。
托在掌心。
“走吧。”他说。
“回家。”
——
回程的路上。
魏剑鸣经过凌霄影业后山那片桃林。
月色很好。
亿万枚仙桃悬于枝头,散发着温润的、各色的光。
那棵七品仙桃树下,那枚已泛起第一缕金红纹路的青涩果实,依然静静地挂着。
魏剑鸣停下脚步。
他想起两万一千年后,这枚桃子成熟的模样。
那时团团还在。
那时桃夭还在。
那时他应该也在。
他轻轻笑了一下。
伸手,抚过那枚青涩的桃。
然后——
他怀中的仙露小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桃夭。
是一尾从桃林深处泥池中跃起的——
泥鳅。
很小。
很黑。
滑溜溜的。
它不知被什么惊扰,从池中一跃而起,不偏不倚——
撞开了小瓶的塞子。
撞飞了悬在瓶口的归元之光。
撞翻了那滴——
他答应过要留给团团三百岁寿辰的仙露。
魏剑鸣看着那滴仙露。
看着它从小瓶口倾泻而出。
看着它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弧线。
看着它——
落入泥池。
无声无息。
——
寂静。
三息。
魏剑鸣站在原地。
掌心空悬。
小瓶歪倒。
那滴他赢来给团团的仙露,一滴不剩。
桃夭从他掌心探出脑袋。
“……导演。”她小声唤。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泥池。
池水浑浊,不生莲,不养鱼。
只有那条黑不溜秋的泥鳅,正在水中疯狂翻腾。
它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银白。
是一种极质朴、极厚重、仿佛沉淀了万古大地的——
泥金色。
那光从它体内涌出,从尾至首,从鳞至鳍。
它越翻越慢。
越翻越沉。
最后,它静静地悬浮于池水之中。
周身泥金光芒缓缓收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凝成一道——
人影。
池水如潮退去。
她赤足立于池心。
足踝纤细,沾着未干的泥浆。
她的裙裾是泥土的颜色——不是贫瘠的灰褐,是雨后初霁、饱含生机的、温润的——
赭金。
裙摆很短,不过膝,边缘参差如大地裂痕。
她的长发是纯粹的墨青。
不是阴世剑煞的幽邃之青,是田埂尽头、春水初涨时那一线湿润的——
泥色。
她抬起头。
魏剑鸣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
泥做的脸。
不是贬义。
是真的、实实在在的、还带着泥池未干湿土的——
面容。
眉眼是泥塑的,鼻梁是泥捏的,唇瓣是泥点成的。
她甚至没有眉毛——只有两道浅浅的、用指尖抹过的泥痕。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张开嘴。
“咕噜。”
——吐出一个泥泡。
魏剑鸣:“……”
桃夭:“咕?”
泥泡飘到魏剑鸣面前。
轻轻碎开。
里面传出一道细弱的、带着泥泞回音的女声: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我不知道那里有瓶子……”
“我不知道瓶子里有东西……”
“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泥浆翻涌般的呜咽。
她低下头。
墨青长发遮住那张尚未干透的泥脸。
池水在她脚下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和团团讨零食时、和桃夭第一次蹲在他掌心时——
一模一样的圆眼睛。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泥女抬起头。
“……没有名字。”她小声说。
“我就是泥池里一条泥鳅。”
“活了三百年,什么都不会。”
“只会钻泥巴。”
她顿了顿。
“还有……看月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用指尖抹出来的两道泥眉。
看着她那尚未完全凝固的、一说话就往下掉泥渣的泥腮。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的——
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叫什么名字?”
泥女怔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她偷了仙露、此刻却问她“你想叫什么名字”的人类。
她的泥眼眶里,慢慢蓄起两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
“可以。”
她想了很久。
久到池水重新涨回她脚踝。
久到桃夭在她头顶轻轻“咕”了一声。
久到月亮从桃林东头移到西头。
然后,她说:
“阿泥。”
“就叫阿泥。”
“因为我是在泥里长大的。”
魏剑鸣看着她。
“好。”他说。
“阿泥。”
阿泥的眼眶里,那两汪小小的水洼——
终于溢了出来。
不是泪。
是泥浆。
两道细细的、赭金色的泥痕,顺着她的泥脸颊滑落。
她笑了。
那笑容很笨,很涩,嘴角还粘着一小块没化开的土渣。
但那是这三百年泥池生涯中,她第一次——
真正地、为自己笑。
——
魏剑鸣带着阿泥回到凌霄影业时,凌虚子还没睡。
他看着魏剑鸣身后那个浑身是泥、裙摆滴水的女孩。
沉默了很久。
“……你又捡了?”他问。
魏剑鸣点头。
凌虚子看着阿泥。
阿泥低着头,脚趾紧张地蜷着,在光洁的琉璃地板上留下两枚小小的泥印。
“……这是什么品种?”凌虚子问。
“泥鳅。”魏剑鸣说。
“喝了仙露。”
“进化了。”
凌虚子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你把赢来的仙露,喂了一条泥鳅。”
魏剑鸣点头。
“你打算怎么跟那只狐狸交代?”
魏剑鸣没有说话。
凌虚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飞升十年、七剑归一、仙域最年轻的金奖导演——
此刻眼底那团依然温润、却多了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年轻人。”他说。
“前辈。”
“你知道仙露为什么叫仙露吗?”
魏剑鸣摇头。
“因为它不是用来‘留’的。”凌虚子说。
“是用来‘流’的。”
“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流向本不该有资格获得它的生命。”
“流向——”
他顿了顿。
“泥池里一条只会钻泥巴的泥鳅。”
他看着魏剑鸣。
“你留那滴仙露一年,它只是一滴仙露。”
“你把它洒了,它化出了一条命。”
“你说,哪样更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剑鸣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团归元之光,依然稳稳地亮着。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他说。
“嗯。”
“我好像。”
他顿了顿。
“没那么难过了。”
——
龙界。
悬天玉台。
团团趴在玉台边缘,尾巴耷拉着。
她等了两天。
魏剑鸣说三天就回来。
今天是第三天。
黄昏。
她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踏着归元之光,从神界之门的方向走来。
他身后——
跟着一只凤凰。
还有一团泥。
团团揉了揉眼睛。
那团泥还在。
她眨了眨眼睛。
那团泥动了。
它朝她走过来。
不,是“她”。
一个浑身是泥、裙摆滴水、脸上还挂着两道泥痕的女孩。
她走到团团面前。
低着头。
脚趾紧紧蜷着。
“……姐姐。”她小声说。
“对不起。”
“我偷了你的仙露。”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我不知道瓶子里有东西。”
“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泥浆翻涌般的呜咽。
团团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泥渣簌簌往下掉的女孩。
她忽然转头。
瞪着魏剑鸣。
“……你解释一下。”团团说。
魏剑鸣看着她。
“仙露洒了。”他说。
“她喝了。”
“进化了。”
“我带回来了。”
团团瞪着他。
瞪了整整十息。
然后,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捡。”
魏剑鸣蹲下身。
与她平视。
“这次不是捡的。”他说。
“是仙露自己选的。”
团团的尾巴顿了一下。
“她在那片泥池里活了三百岁。”
“每天做的事,就是钻泥巴和看月亮。”
“她没有父母,没有族人,没有名字。”
“她唯一一次跳出池面。”
“撞翻了我的瓶子。”
他顿了顿。
“仙露只有一滴。”
“它没有给凤凰,没有给天狐,没有给任何天资卓绝的生灵。”
“它给了一条泥鳅。”
“你说,这是为什么?”
团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为什么?”她小声问。
魏剑鸣看着她。
“因为它知道。”他说。
“那条泥鳅,比谁都更需要。”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她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
看着阿泥。
看着这个还在发抖、还在掉泥渣、还在小声说“对不起”的女孩。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泥抬起头。
泥眼眶里蓄着两汪浑浊的水洼。
“阿泥。”她小声说。
团团点了点头。
“阿泥。”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从玉台边缘站起来。
走到阿泥面前。
伸出手。
“过来。”她说。
“泥巴不能沾在脸上过夜。”
“会裂的。”
阿泥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只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橘白狐狸。
看着她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泥爪子——
放上去。
团团牵着她。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
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魏剑鸣。”她唤道。
“嗯。”
“下次捡东西。”
她顿了顿。
“先问问家里还有没有位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条在身后轻轻晃动的蓬松尾巴。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先问你。”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夜。
邪王宫东侧的小寝殿里,多了第三只毛球——不,第三团。
一团泥。
阿泥不敢上床。
她蹲在窗边的地板上,把自己团成一颗圆圆的泥球。
尾巴——她没有尾巴,但她努力把自己的裙摆团成一团——紧紧地圈住脚踝。
她不敢睡。
她怕一觉醒来,仙露的效果就过了。
她又变回那条黑不溜秋的泥鳅。
又回到那片没有月亮的泥池。
又变成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族人、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生灵。
她不敢闭眼。
然后。
她听到脚步声。
很轻。
她抬起头。
团团站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棂间洒落,将她橘白的皮毛镀成银灰。
她蹲下身。
与阿泥平视。
“睡不着?”她问。
阿泥摇头。
又点头。
又摇头。
团团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圆眼睛。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她说。
阿泥不敢动。
团团伸出爪子。
轻轻把她从地板上捞起来。
像二十四年前,魏剑鸣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一样。
她把她放在窗边的软榻上。
放在自己尾巴旁边。
“……姐姐的尾巴很暖和。”团团说。
“借你一晚。”
“明天要还。”
阿泥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条蓬松的、橘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大尾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泥爪子。
轻轻碰了一下。
很软。
很暖。
她把脸埋进那条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终于可以流出来的水汽:
“……谢谢姐姐。”
团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尾巴盖在她身上。
——
窗台上。
桃夭把自己团成一只毛球。
她看着榻上那团拱在狐狸尾巴里的泥球。
又看着桌边那盏归元之光映照下的、正低头写着什么的导演。
她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咕,很轻。
像桃瓣落入泥池。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初夏。
小殿下魏剑鸣,不慎打碎仙露玉瓶。
仙露入泥池,泥鳅饮之,化形为泥龙女仙。
名曰:阿泥。
是夜,百尾天狐妲汐以尾为衾,纳新者入眠。
仙凰桃夭蹲守窗台,彻夜未离。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夜。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坐着。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还差一年零九个月。”他自言自语。
“再赢一滴就是了。”
他起身。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月色落在他的背影上。
温润如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