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盛夏。
距离阿泥加入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已过三月。
这三个月里,龙界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悬天玉台的边缘,多了三团并排趴着的小小身影。
橘白色的、雪白带金红的、赭金色偶尔掉泥渣的。
三颗毛球——不,两颗毛球加一团泥球——每天黄昏准时出现,等着看金红霞光沉入云海。
邪王宫的厨房里,凤璃熬龙源参汤的锅,换成了四倍大的。
因为每天来喝汤的,从一只狐狸,变成了一只狐狸、一只凤凰、一条泥鳅。
泥鳅喝汤时会吐泥泡。
凤璃没有说话。
但她每次都会多盛半碗。
剑意林的千年梧桐下,练剑的身影从一道变成了四道。
魏剑鸣教团团傲世剑的基础架式。
团团学了三天,把剑意林的落叶堆成了三座小山。
魏剑鸣教桃夭惊世剑的守心界。
桃夭学了三天,学会了一招“咕”。
魏剑鸣教阿泥……阿泥学不会任何剑。
她只会钻泥巴。
魏剑鸣说:“那你负责给梧桐松土。”
阿泥很高兴。
她把千年梧桐的根系松得比过去三千年都透气。
梧桐今年发的新芽,比去年多了三倍。
——
但魏剑鸣知道,这些还不够。
远远不够。
团团的三百岁寿辰,还有一年零六个月。
他欠她一滴仙露。
仙域年度大赏是三万年一届。
他等不起下一个三万年。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那一夜。
魏剑鸣坐在凌霄影业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仙帛。
账本。
凌霄影业去年的总营收:三万四千枚三品仙桃。
净利润:负五千枚三品仙桃。
他又翻了翻其他仙域企业的财报。
丹药公司,利润率35%。
法宝公司,利润率42%。
地产公司,利润率57%。
饮料公司,利润率……
他的手指顿住了。
饮料公司。
仙之宇宙没有饮料公司。
仙神们渴了饮露,饿了食桃,没有人想过把仙桃榨成汁。
因为仙桃是货币。
谁会拿钱榨汁喝?
魏剑鸣看着那行空白。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
在仙帛上写了四个字:
仙桃汁业。
——
三个月后。
“桃夭饮”正式上市。
首款产品:六品仙桃汁。
原料:凌霄影业后山自产的六品仙桃。
工艺:魏剑鸣亲自研发的归元榨取法——以归元之光包裹仙桃,温和萃取,不损仙气,不伤桃核。
口感:仙域乐评人白鹤仙子品尝后,写下评语:
“像把月亮含在嘴里。”
定价:三十枚三品仙桃一瓶。
市场反应:无人问津。
第一个月。
销售额:零。
第二个月。
销售额:零。
第三个月。
凌虚子看着账面上快要见底的流动资金,花白胡子抖了又抖。
“年轻人,”他说,“你是不是算错了?”
魏剑鸣摇头。
“仙域仙神们不喝饮料,”凌虚子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
“他们有露水,有仙茶,有万年琼浆。”
“你凭什么让他们改喝你的桃汁?”
魏剑鸣想了想。
“凭它是甜的。”他说。
凌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甜的不是桃汁。”
“是月亮。”
魏剑鸣看着他。
“前辈,”他说,“您喝了。”
凌虚子抚须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喝。”他说。
“您喝了。”魏剑鸣说。
“您不仅喝了,还续了三次杯。”
凌虚子沉默着。
魏剑鸣也沉默着。
两个男人对视良久。
然后,凌虚子从袖中摸出一只空瓶。
那是“桃夭饮”的限定款。
他喝了七次。
“……味道不错。”他小声说。
魏剑鸣轻轻笑了。
“谢谢前辈。”他说。
——
第四个月。
转折发生在一条仙域热搜:
#惊!白鹤仙子竟在喝这个#
配图:一张模糊的偷拍。
白鹤仙子端坐云端,手中握着一只琉璃瓶。
瓶身印着一枝桃花。
她正在喝。
评论区:
“这是什么?新出的仙露吗?”
“好像叫桃夭饮……”
“哪里能买?”
“搜不到购买渠道啊!”
“急!在线等!”
第五个月。
“桃夭饮”售罄。
第六个月。
生产线扩增十倍。
第七个月。
魏剑鸣收购了凌霄影业隔壁那家濒临倒闭的仙桃种植园。
第八个月。
他成立了“归元饮业”。
第九个月。
“归元饮业”成为仙域年度增长最快的企业。
第十个月。
他买下了整片凌霄影业后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包括那片泥池。
包括那棵挂了两万一千年七品仙桃的老树。
包括那条阿泥曾经钻了三百年泥巴、如今已被围起来挂上“归元饮业发源地”牌子的——
小泥塘。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四年,暮春。
魏剑鸣站在自己名下的第一片产业园区里。
这里曾经是凌霄影业堆放废弃母带的库房。
如今是归元饮业的总部。
三千台仙桃榨汁机日夜不息。
三万名仙域雇员往来穿梭。
三界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他成了仙域最年轻的商业大亨。
凌虚子说,你现在的身家,够买半个凌霄影业。
魏剑鸣说,我买凌霄影业做什么。
凌虚子说,做董事长。
魏剑鸣说,董事长有您做。
凌虚子说,那你想做什么?
魏剑鸣想了想。
他说,我想在园区里挖个鱼池。
——
鱼池挖好了。
不大。
三丈见方。
池水引自龙界本源,经凤璃特许,蕴含一丝惊世剑意的温养之力。
池底铺着从妖界运来的月华砂,映得满池流光。
池边立着一块青石,石上刻着魏剑鸣亲手写的三个字:
归途池。
团团问,为什么要叫归途池?
魏剑鸣说,因为从龙界到仙域,从仙域到神界,从神界到轮回尽头——
所有的归途,都会经过这里。
团团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满池流光的银蓝色眼眸。
她忽然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诗人了。”
魏剑鸣轻轻笑了。
“是桃夭教的。”他说。
“她最近在看仙域恋爱诗集。”
团团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看那个干什么?”
魏剑鸣想了想。
“说是为了创作新歌。”
“咕。”
团团沉默片刻。
“……你们仙域的凤凰,”她小声说,“都这么奇怪吗?”
魏剑鸣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
归途池里养了什么?
一开始,只有几尾从龙界带回来的锦鲤。
后来,阿泥把泥池里的几条泥鳅亲戚也接了过来。
后来,桃夭衔来几枚不知从哪捡的鱼卵。
后来,池里的鱼越来越多。
魏剑鸣认不全。
他只认得最常浮上来的那几尾。
一尾通体银白,尾鳍如纱,是龙界锦鲤。
一尾赭金带泥,喜欢钻池底,是阿泥的远房表弟。
一尾雪白带金红,游得最快,是桃夭捡来的那批鱼卵孵化出的不知名品种。
还有一尾。
很普通。
青灰色的鳞片,不大不小的个头,混在一群锦鲤仙鳅之间,毫不起眼。
它从不争食。
从不浮上水面。
总是在最深的池底,慢慢地、慢慢地游。
魏剑鸣不知道它叫什么。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站在池边,这尾青灰色的鱼——
会悄悄游到他倒映水中的影子里。
停很久。
——
那一夜。
魏剑鸣在归途池边坐了很久。
团团趴在他膝上。
桃夭蹲在他肩头。
阿泥把自己团成一团泥球,窝在他脚边。
他望着池水。
池水倒映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那尾青灰色的鱼,又游进了他的倒影里。
停着。
一动不动。
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瓶。
瓶中,是一枚丹药。
不是仙露。
是这十一个月来,归元饮业赚到的第一笔纯利润换来的——
七品仙丹。
一颗,抵得上一百滴仙露。
是他原本打算留给团团三千岁寿辰的。
他看着那尾鱼。
鱼也看着他。
隔着满池流光,隔着那轮月亮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龙界,金红雪夜。
他四岁。
他蹲下身,把那只冻僵的狐狸从雪地里抱起来。
她蜷在他掌心。
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她捂热。
此刻。
池底那尾青灰色的鱼,也在他的倒影里。
静静地。
等着什么。
魏剑鸣打开瓶塞。
七品仙丹落入池中。
没有溅起水花。
只是轻轻地、温柔地——
沉向池底。
沉向那尾一直停在他倒影里的鱼。
鱼没有躲。
它迎着那道光。
张开口。
——
那一瞬间,整座归途池——
亮了。
不是金红,不是银蓝,不是任何魏剑鸣见过的光。
是一种极深邃、极古老的——
玄青色。
如万仞深海。
如太古长空。
如轮回尽头那一线从未有人抵达的天际。
光芒之中。
池水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自池心冉冉升起。
她赤足踏于水面。
足尖点过处,池水凝成一片片青色的、半透明的鳞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裙裾是流动的。
不是布帛,不是绸缎,不是任何凡间织物。
是水。
是月光下的池水,凝成一袭曳地长裙。
裙摆拖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细碎流光的痕。
她的长发是纯粹的玄青。
不是阴世剑煞的幽邃,不是阿泥泥色的温润。
是海。
是那尾青灰色的鱼,游了三百年、从未浮上水面的——
深海。
她抬起头。
魏剑鸣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种……
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美。
不是凤璃的完美神圣。
不是绝的清冷空灵。
不是阳世剑主的锐利锋芒。
不是团团的娇憨可爱。
不是桃夭的稚拙懵懂。
不是阿泥的笨拙温吞。
是一种……
遥远。
像你在某个夏夜,躺在山坡上,仰望天穹那一条银色的河流。
你知道它离你很远很远。
远到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
但它就在那里。
静静地流了三万年。
还会再流三万年。
你只是看着它。
便觉得心里很静。
很静。
她看着魏剑鸣。
魏剑鸣也看着她。
良久。
她轻轻启唇。
声音如水底暗涌,沉静,悠长:
“我等你很久了。”
魏剑鸣微微一怔。
“……等我?”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从未用过的人类的手。
看着那袭由池水凝成的、正在一滴一滴向下淌水的裙裾。
看着自己脚边那几尾惊得四散奔逃的锦鲤。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三百年深潜水底,第一次浮上水面时,看到的那轮月亮。
“……我叫龙澜。”她说。
“龙界的龙,波澜的澜。”
“三百年前,龙渊最后一枚龙蛋,被轮回裂隙卷入仙域。”
“落入这片泥池。”
“没有孵化。”
“没有龙族寻我。”
“没有人在意一枚不会孵化的龙蛋。”
她顿了顿。
“后来池里多了几尾锦鲤。”
“后来多了几条泥鳅。”
“后来多了你。”
她看着魏剑鸣。
“你每次来池边,都会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但我知道——”
她轻轻抬起手。
掌心,是那枚七品仙丹留下的、最后一缕玄青色的光。
“你在等人回来。”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位三百年来深潜水底、从未被任何人发现、从未向任何人求助的——
龙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龙界,悬天玉台。
他四岁。
他问凤璃:“母王,龙界的龙都去哪里了?”
凤璃说:“初代古龙还在沉睡。”
“其他的龙……”
她顿了顿。
“在轮回裂隙关闭之前,都随父神出征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那时不懂。
什么叫“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他懂了。
他看着龙澜。
看着这枚三百年前被卷入仙域、从未孵化、从未见过任何同族、独自在泥池深处沉睡了一百零九万五千个日夜的——
龙渊最后的遗孤。
他轻声说:
“你也是等他们回来。”
龙澜没有回答。
但她那双玄青色的眼眸中,那沉淀了三百年深海孤寂的——
终于。
泛起一丝极轻的、极淡的——
涟漪。
——
那一夜。
归途池边,多了第四道身影。
龙澜没有回池底。
她坐在池边的青石上。
裙摆还在往下滴水。
她不太习惯人形。
不知道手该放哪里,脚该放哪里,尾巴——她没有尾巴,只有那袭曳地的水裙——该往哪边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望着池水。
望着池水中那轮倒映的金红明月。
团团蹲在她左边。
桃夭蹲在她右边。
阿泥把自己团成一团泥球,窝在她脚边。
四道身影,并排坐在月光下。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龙澜忽然轻声问:
“龙界……还有龙吗?”
团团想了想。
“有一条。”她说。
“初代古龙,睡在龙渊底下。”
“七百年翻一次身。”
龙澜轻轻点了点头。
“……还活着。”她说。
“那就好。”
她顿了顿。
“不用叫醒它。”
“让它睡。”
团团看着她。
看着这位龙渊最后的遗孤,得知世上还有同族后,第一反应是“让它睡”。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龙族,”她小声说,“怎么都这么奇怪。”
龙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她玄青的长发上。
像三百年前,她第一次浮上水面时,看到的那道光。——
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
窗边的软榻上,如今并排躺着四道身影。
橘白色的狐狸,把自己团成一颗球,尾巴盖在泥鳅身上。
雪白带金红的凤凰,把自己团成一颗更小的球,窝在狐狸尾巴尖。
赭金色的泥龙女仙,把自己团成一颗圆滚滚的泥球,紧紧挨着凤凰。
玄青色的鱼龙仙女,没有团成球。
她只是静静地侧躺着,望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
她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
落在凤璃亲手铺的千年雪蚕丝床单上。
她不敢动。
她怕弄湿了姐姐们的尾巴。
然后。
一只手。
轻轻覆在她发顶。
她转过头。
魏剑鸣坐在榻边。
他看着她。
“床单湿了可以换。”他说。
“你不需要道歉。”
龙澜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她。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还是一枚龙蛋的时候。
沉睡中。
她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池边。
很久很久。
等一尾从未浮上水面的鱼。
此刻,那个人就坐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像三百年前,梦里那道光。
“……谢谢你。”她轻声说。
魏剑鸣看着她。
“谢什么?”
龙澜想了想。
“谢你把我捞起来。”她说。
“谢你没有把我当鱼。”
“谢你……”
她顿了顿。
“给我取名字。”
魏剑鸣轻轻笑了。
“龙澜。”他唤道。
“嗯。”
“这个名字,”他说,“不是我取的。”
龙澜微微一怔。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他说。
“你浮上水面的那一刻。”
“你说,你叫龙澜。”
龙澜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浮上水面的那一刻。
她张嘴。
她说了什么?
她忘了。
她只记得,那一刻,她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倒映在池水中的身影。
看到了他掌心的光。
看到了他腰间那柄与他形影不离二十四年的稚子练习剑。
然后。
她的名字。
那个她在三百年的深水孤寂中,反复对自己念过无数遍的——
龙澜。
龙界的龙。
波澜的澜。
就那样。
自然而然地。
说出了口。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池水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原来是这样。”她说。
“我还以为是你取的。”
魏剑鸣看着她。
“你喜欢谁取的?”他问。
龙澜想了想。
“……你取的。”她说。
“但我已经告诉你了。”
她顿了顿。
“所以两个都是。”
魏剑鸣轻轻笑了。
“好。”他说。
“两个都是。”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四年,暮春。
归元饮业创始人魏剑鸣,于归途池畔,投七品仙丹一枚。
池中青鳞鱼吞丹化形,为鱼龙女仙。
自称龙澜,龙渊遗孤。
是夜,百尾天狐妲汐、仙凰桃夭、泥龙女仙阿泥,共迎新伴。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夜。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坐着。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怀里揣着一只玉瓶。
瓶中,是一枚新的七品仙丹。
是他用归元饮业这十一个月赚到的第一笔分红换来的。
他答应过团团,等她三百岁寿辰。
还差一年零三个月。
他轻轻笑了一下。
“来得及。”他自言自语。
他起身。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身后,归途池的水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池底,那尾青灰色的鱼不在了。
但她的倒影。
还留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