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春。
距离桃夭第一次见到龙界的金红雪,已过三月。
那只雪白滚圆的小白鸡,如今已完全适应了龙界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剑意林入口,蹲在那方凤璃放龙源参汤的青石上,等魏剑鸣练完剑。
每日黄昏,她会跟着团团,趴在悬天玉台边缘,看龙界的霞光一点点沉入云海。
每日入夜,她会把自己团成一只圆滚滚的白球,窝在魏剑鸣寝殿窗边的软榻上。
她从不打扰。
只是静静地在。
像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尾羽会发光的——
小尾巴。
团团起初对她有些戒备。
毕竟,她等了魏剑鸣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哪只化形女仙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跟着他回龙界。
但桃夭太安静了。
安静到团团想吃醋,都不知道从何处下口。
她会帮团团梳尾巴。
用喙轻轻衔住那些打结的绒毛,一点一点,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会把自己珍藏的六品仙桃分给团团。
用翅膀推到她面前,黑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在说:姐姐,你吃。
她会在团团追尾巴追到气喘吁吁时,蹲在她身边,歪着脑袋,认真研究那条怎么都够不着的蓬松大尾巴。
然后,她也试着追自己的尾巴。
追了三圈。
摔了四跤。
把自己滚成了一颗沾满落叶的白球。
团团看着她。
看着那颗从落叶堆里拱出脑袋、尾羽还挂着一片枯叶的小白球。
她忽然觉得——
这只鸡,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三月初九。
凌霄影业发来一封急信。
凌虚子亲笔。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仙域年度大赏,缺人。速回。”
魏剑鸣看着这行字。
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凌虚子三万年来赔掉的身家。
想起那间堆满未发行母带的库房。
想起老人家每次看到他拍完新片、眼眶红红地说“这一部一定能回本”的模样。
他把信折起来,收入怀中。
“我要回仙域一趟。”他说。
团团抬起头。
桃夭也抬起头。
“我也去。”团团立刻说。
魏剑鸣看着她。
“你去做什么?”
团团尾巴一甩。
“监督你有没有乱捡东西。”
魏剑鸣:“……”
他看向桃夭。
桃夭歪着脑袋。
“咕?”
魏剑鸣沉默片刻。
“……你也去。”他说。
桃夭的尾羽轻轻晃了一下。
——
仙域。
凌霄影业总部大楼。
凌虚子站在门口,须发飘飘,仙风道骨。
他看着魏剑鸣身后那一狐一凰。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就是你说的‘不太方便’?”
魏剑鸣点头。
凌虚子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仙域年度大赏是什么吗?”
魏剑鸣摇头。
“是仙之宇宙最高规格的才艺盛会。”凌虚子说,“三万年一届。”
“参赛者不限种族,不限界域,不限修为。”
“只比一样——”
他顿了顿。
“谁更能打动人心。”
魏剑鸣听着。
“往届冠军,”凌虚子说,“有以一曲箫音令万花盛开的百花仙子。”
“有以一舞剑器引动轮回法则的轮回剑圣。”
“有以一出皮影戏让十亿仙神落泪的说书老人。”
“你知道他们赢得的是什么吗?”
魏剑鸣摇头。
凌虚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瓶中盛着一滴液体。
那液体无色,无光,无任何能量波动。
但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便让整座凌霄影业总部的仙气——
安静下来。
仿佛万法归宗,诸道俯首。
“仙露。”凌虚子说。
“仙域至宝。”
“一滴,可让濒死之树重发新枝。”
“一滴,可让朽迈之剑重铸锋芒。”
“一滴——”
他顿了顿。
“可让一界法则,为你敞开一道门。”
魏剑鸣看着那滴仙露。
他想起龙界那棵涅盘火梧桐。
三千年了,只开花,不结果。
他想起凤璃惊世剑上的那道细纹。
二十四年了,他母王从不说疼。
他想起团团。
她三百岁寿辰,还有两年。
他答应过,要回去陪她过。
他也想起自己。
七剑归一之后,那条通往更高之处的门,他只推开了一道缝。
还远远不够。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凌虚子看着他。
又看着他身后那一狐一凰。
苍老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身后这两位,”他说,“可会唱歌?”
魏剑鸣一怔。
团团也一怔。
桃夭歪着脑袋。
“咕?”
凌虚子抚须而笑。
“会跳舞也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桃夭的尾羽也不晃了。
魏剑鸣看着凌虚子。
凌虚子看着魏剑鸣。
两个男人对视良久。
“……前辈。”魏剑鸣说。
“嗯。”
“您是想让她们——”
他顿了顿。
“出道?”
凌虚子点头。
“仙域年度大赏,”他说,“团体赛道,奖金翻倍。”
“团体赛道,不限人数。”
“团体赛道——”
他看着那一狐一凰,眼中闪烁着三万年未见的、属于制片人的炽热光芒。
“需要一名编导。”
“一名词曲创作。”
“一名舞台总监。”
他顿了顿。
“这些,你都会。”
魏剑鸣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
看着团团。
团团正用一种“你敢答应我就咬你”的眼神瞪着他。
他又看着桃夭。
桃夭歪着脑袋,黑豆眼睛亮晶晶的。
“导演,”她轻声问,“出道是什么?”
魏剑鸣想了想。
“……就是站在很多人面前。”他说。
“表演你擅长的事。”
桃夭眨了眨眼睛。
“那我擅长什么?”
魏剑鸣又想了想。
“……咕?”
桃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那我可以咕给很多人看。”
魏剑鸣:“……”
他转向团团。
团团尾巴炸成一朵橘白的蒲公英。
“我不要!”她大声说,“我才不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我才不要唱歌跳舞!我才不要——”
魏剑鸣看着她。
“仙露。”他说。
团团的尾巴顿了一下。
“赢了的话,”他说,“有一滴仙露。”
“可以让你三百岁寿辰那天。”
“化形一整天都不会累。”
团团的尾巴不炸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真的?”她小声问。
“真的。”他说。
团团低下头。
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那、那我只跳一支舞。”
魏剑鸣轻轻笑了。
“好。”他说。
“一支舞。”
——
三日后。
凌霄影业练习室。
魏剑鸣站在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前,手里握着一卷写满音符的仙帛。
这是他熬了两夜写出的曲谱。
曲名:《归途》。
团团蹲在镜前的地板上,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
她已经保持人形一个时辰了。
这是她三年来维持化形最久的一次。
橘白长发披散肩头,狐耳从发间探出,紧张地一抖一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无处安放,一会儿夹在身后,一会儿圈住脚踝。
她穿着魏剑鸣特意为她定制的舞裙。
裙摆是层层叠叠的橘白渐变色,如秋日银杏,如初雪融尽前的最后一抹暖阳。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蓝色的同心锁——不是真的,是桃夭用仙力凝成的仿品。
她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好奇怪。”她小声说。
魏剑鸣走到她身后。
与她一同望着镜中的倒影。
“不奇怪。”他说。
“很好看。”
团团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骗人。”
“没骗你。”
他顿了顿。
“二十四年前,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
“我就想说了。”
团团的耳朵竖了起来。
“说什么?”
魏剑鸣看着镜中的她。
“很好看。”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她把脸别过去。
“知道了。”她小声说。
“快、快教我跳舞。”
……
桃夭蹲在练习室角落。
她还维持着白鸡形态,把自己团成一颗毛球。
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记节拍。
魏剑鸣说,这首歌有一小段需要她和声。
她只有一句词。
就是“咕”。
她要把这个“咕”,咕在最准的节拍上。
不能早。
不能晚。
要刚刚好。
她练习了三百遍。
此刻,她闭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
翅膀尖打着拍子。
尾羽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咕。
咕。
咕。
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
半月后。
凌霄影业内部试演会。
观众席只有三个人。
凌虚子。
以及他特邀的两位仙域乐评人。
一位是白鹤仙子,以挑剔毒舌着称。
一位是古琴尊者,三万年来只给三个节目打过及格分。
魏剑鸣站在幕后。
团团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紧张。”她小声说。
魏剑鸣看着她。
“你以前在妖界,”他说,“被阳世剑主追杀三万年。”
“都没有紧张过。”
团团瞪他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不一样!”她压低声音,“追杀是本能,跳舞是——”
她说不下去了。
魏剑鸣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心。”他说。
团团怔了一下。
“跳舞是心。”他看着她。
“你的心,我见过二十四年了。”
“很好。”
团团的耳朵尖,红透了。
她低下头。
声音小得像蚊子:
“……知道了。”
她松开他的手。
深吸一口气。
踏上舞台。
——
灯光亮起。
没有华丽的布景。
没有炫目的特效。
只有一轮明月——魏剑鸣用归元之光凝成的、温润的、无名的光。
月光下。
橘白舞裙的狐女,轻轻阖上眼。
她想起很久以前。
龙界,金红雪夜。
一个四岁的孩子蹲下身,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
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她捂热。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归途”。
此刻她知道了。
她的归途。
从来不是某个地方。
是那个人的掌心。
乐声起。
不是仙域流行的激昂大调。
是一支很轻、很慢、像雪落无声的——
归途。
她开始舞。
——
台下。
白鹤仙子的挑剔之词,卡在喉咙里。
古琴尊者的及格标准,碎成了齑粉。
凌虚子抚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一只狐狸。
在雪中。
等一个人。
等了二十四年。
等过三千场金红雪夜。
等过无数个龙界月升月落。
等过她的尾巴从蓬松等到更蓬松。
等过她从不会说话等到会喊他的名字。
等过他每一次离开,说“我很快回来”。
等过他每一次归来,掌心亮着一盏灯。
她还在等。
因为他说过。
每一个金红雪夜。
都会回来。
乐声将尽。
狐女的最后一个舞姿,是仰望。
仰望天穹。
仰望那轮归元之光凝成的明月。
仰望她等了一生、从未失约的那道身影。
然后——
一个声音。
极轻,极软。
像桃瓣落在水面。
“咕。”
——
寂静。
三息。
白鹤仙子站起身。
古琴尊者站起身。
凌虚子也站起身。
他们同时开口。
“多少分?”白鹤仙子问。
“满分多少?”古琴尊者问。
凌虚子看着他们。
“十分制。”他说。
白鹤仙子:“一百分。”
古琴尊者:“一百分。”
凌虚子沉默片刻。
“我也是。”他说。
——
后台。
团团从舞台上冲下来。
一头扎进魏剑鸣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
尾巴紧紧地、紧紧地,圈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尾巴在发抖。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桃夭从角落探出脑袋。
她依然维持着白鸡形态。
但她尾羽那缕金红,比任何时候都更绚烂。
“……导演。”她轻声唤。
“嗯。”
“我那句咕,”她小声问,“咕对了吗?”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认真练习了三百遍、只为在完美节拍里咕一声的小白鸡。
他轻轻笑了。
“咕对了。”他说。
“很好。”
桃夭的尾羽,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半月后。
仙域年度大赏,团体赛道决赛。
凌霄影业代表队——《归途》。
对手有三支。
一支是仙域老牌女团“琼华七子”,出道三千年,粉丝遍布三千界。
一支是轮回剑圣的关门弟子,单人参赛,以剑舞闻名。
一支是百花仙子的嫡传后人,以天籁歌喉着称。
没有人看好《归途》。
一只狐狸。
一只鸡。
一个下界飞升不到十年的年轻导演。
拿什么和这些三万年的老牌强者比?
然后。
比赛开始了。
《归途》的舞台。
没有仙域观众习惯的一切。
没有炫技的高音。
没有华丽的剑舞。
没有复杂的队形变化。
只有一轮明月。
一只狐狸。
一只凰。
还有一盏灯。
狐狸起舞时,三万仙神落泪。
凰和声时,那一声“咕”被仙域乐评人称为“三万年来最动人的天籁”。
灯亮起时——
所有人。
都想起了自己正在等的人。
或者,曾经等过的人。
或者,将来会等的人。
那盏灯。
照着所有人的归途。
……
比赛结束。
《归途》以碾压性优势夺冠。
评审团给出的评语是:
“这不是才艺。”
“这是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颁奖典礼。
仙域至尊亲自颁发仙露。
他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者,须发如雪,眼眸深邃如万古星海。
他将玉瓶交到魏剑鸣手中。
然后,他看着魏剑鸣。
看了很久。
“年轻人。”他说。
“前辈。”
“你的灯,”至尊问,“是为谁点的?”
魏剑鸣想了想。
他回头。
舞台边缘,团团和桃夭正并肩站着。
团团努力维持人形,尾巴却不安分地左摇右晃。
桃夭依然蹲在她脚边,把自己团成一只毛球。
她们在等他。
他轻轻笑了。
“为她们。”他说。
至尊点了点头。
“那便一直点着。”他说。
“不要灭。”
魏剑鸣握紧玉瓶。
“是。”他说。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暮春。
小殿下魏剑鸣,携百尾天狐妲汐、仙凰桃夭,以一曲《归途》斩获仙域年度大赏团体赛道冠军。
奖品:仙露一滴。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正抱着那只橘白色的胖狐狸。
他脚边,蹲着一只雪白滚圆、尾羽金红的小白鸡。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把仙露收起。
“这滴仙露,”他说,“等团团三百岁寿辰,给她化形用。”
团团的尾巴晃了一下。
“剩下的仙桃,”他说,“给桃夭当零食。”
桃夭的尾羽晃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团团问。
魏剑鸣想了想。
“我?”他说。
“我有你们。”
“够了。”
团团的尾巴不晃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
声音闷闷的:
“……傻子。”
魏剑鸣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桃夭歪着脑袋。
看着他们。
她忽然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咕,落在金红霞光里。
很轻。
很暖。
像桃瓣落入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