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苍月王 > 第138章 仙露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春。

    距离桃夭第一次见到龙界的金红雪,已过三月。

    那只雪白滚圆的小白鸡,如今已完全适应了龙界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剑意林入口,蹲在那方凤璃放龙源参汤的青石上,等魏剑鸣练完剑。

    每日黄昏,她会跟着团团,趴在悬天玉台边缘,看龙界的霞光一点点沉入云海。

    每日入夜,她会把自己团成一只圆滚滚的白球,窝在魏剑鸣寝殿窗边的软榻上。

    她从不打扰。

    只是静静地在。

    像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尾羽会发光的——

    小尾巴。

    团团起初对她有些戒备。

    毕竟,她等了魏剑鸣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哪只化形女仙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跟着他回龙界。

    但桃夭太安静了。

    安静到团团想吃醋,都不知道从何处下口。

    她会帮团团梳尾巴。

    用喙轻轻衔住那些打结的绒毛,一点一点,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会把自己珍藏的六品仙桃分给团团。

    用翅膀推到她面前,黑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在说:姐姐,你吃。

    她会在团团追尾巴追到气喘吁吁时,蹲在她身边,歪着脑袋,认真研究那条怎么都够不着的蓬松大尾巴。

    然后,她也试着追自己的尾巴。

    追了三圈。

    摔了四跤。

    把自己滚成了一颗沾满落叶的白球。

    团团看着她。

    看着那颗从落叶堆里拱出脑袋、尾羽还挂着一片枯叶的小白球。

    她忽然觉得——

    这只鸡,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三月初九。

    凌霄影业发来一封急信。

    凌虚子亲笔。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仙域年度大赏,缺人。速回。”

    魏剑鸣看着这行字。

    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凌虚子三万年来赔掉的身家。

    想起那间堆满未发行母带的库房。

    想起老人家每次看到他拍完新片、眼眶红红地说“这一部一定能回本”的模样。

    他把信折起来,收入怀中。

    “我要回仙域一趟。”他说。

    团团抬起头。

    桃夭也抬起头。

    “我也去。”团团立刻说。

    魏剑鸣看着她。

    “你去做什么?”

    团团尾巴一甩。

    “监督你有没有乱捡东西。”

    魏剑鸣:“……”

    他看向桃夭。

    桃夭歪着脑袋。

    “咕?”

    魏剑鸣沉默片刻。

    “……你也去。”他说。

    桃夭的尾羽轻轻晃了一下。

    ——

    仙域。

    凌霄影业总部大楼。

    凌虚子站在门口,须发飘飘,仙风道骨。

    他看着魏剑鸣身后那一狐一凰。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就是你说的‘不太方便’?”

    魏剑鸣点头。

    凌虚子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仙域年度大赏是什么吗?”

    魏剑鸣摇头。

    “是仙之宇宙最高规格的才艺盛会。”凌虚子说,“三万年一届。”

    “参赛者不限种族,不限界域,不限修为。”

    “只比一样——”

    他顿了顿。

    “谁更能打动人心。”

    魏剑鸣听着。

    “往届冠军,”凌虚子说,“有以一曲箫音令万花盛开的百花仙子。”

    “有以一舞剑器引动轮回法则的轮回剑圣。”

    “有以一出皮影戏让十亿仙神落泪的说书老人。”

    “你知道他们赢得的是什么吗?”

    魏剑鸣摇头。

    凌虚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瓶中盛着一滴液体。

    那液体无色,无光,无任何能量波动。

    但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便让整座凌霄影业总部的仙气——

    安静下来。

    仿佛万法归宗,诸道俯首。

    “仙露。”凌虚子说。

    “仙域至宝。”

    “一滴,可让濒死之树重发新枝。”

    “一滴,可让朽迈之剑重铸锋芒。”

    “一滴——”

    他顿了顿。

    “可让一界法则,为你敞开一道门。”

    魏剑鸣看着那滴仙露。

    他想起龙界那棵涅盘火梧桐。

    三千年了,只开花,不结果。

    他想起凤璃惊世剑上的那道细纹。

    二十四年了,他母王从不说疼。

    他想起团团。

    她三百岁寿辰,还有两年。

    他答应过,要回去陪她过。

    他也想起自己。

    七剑归一之后,那条通往更高之处的门,他只推开了一道缝。

    还远远不够。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凌虚子看着他。

    又看着他身后那一狐一凰。

    苍老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身后这两位,”他说,“可会唱歌?”

    魏剑鸣一怔。

    团团也一怔。

    桃夭歪着脑袋。

    “咕?”

    凌虚子抚须而笑。

    “会跳舞也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桃夭的尾羽也不晃了。

    魏剑鸣看着凌虚子。

    凌虚子看着魏剑鸣。

    两个男人对视良久。

    “……前辈。”魏剑鸣说。

    “嗯。”

    “您是想让她们——”

    他顿了顿。

    “出道?”

    凌虚子点头。

    “仙域年度大赏,”他说,“团体赛道,奖金翻倍。”

    “团体赛道,不限人数。”

    “团体赛道——”

    他看着那一狐一凰,眼中闪烁着三万年未见的、属于制片人的炽热光芒。

    “需要一名编导。”

    “一名词曲创作。”

    “一名舞台总监。”

    他顿了顿。

    “这些,你都会。”

    魏剑鸣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

    看着团团。

    团团正用一种“你敢答应我就咬你”的眼神瞪着他。

    他又看着桃夭。

    桃夭歪着脑袋,黑豆眼睛亮晶晶的。

    “导演,”她轻声问,“出道是什么?”

    魏剑鸣想了想。

    “……就是站在很多人面前。”他说。

    “表演你擅长的事。”

    桃夭眨了眨眼睛。

    “那我擅长什么?”

    魏剑鸣又想了想。

    “……咕?”

    桃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那我可以咕给很多人看。”

    魏剑鸣:“……”

    他转向团团。

    团团尾巴炸成一朵橘白的蒲公英。

    “我不要!”她大声说,“我才不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我才不要唱歌跳舞!我才不要——”

    魏剑鸣看着她。

    “仙露。”他说。

    团团的尾巴顿了一下。

    “赢了的话,”他说,“有一滴仙露。”

    “可以让你三百岁寿辰那天。”

    “化形一整天都不会累。”

    团团的尾巴不炸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真的?”她小声问。

    “真的。”他说。

    团团低下头。

    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那、那我只跳一支舞。”

    魏剑鸣轻轻笑了。

    “好。”他说。

    “一支舞。”

    ——

    三日后。

    凌霄影业练习室。

    魏剑鸣站在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前,手里握着一卷写满音符的仙帛。

    这是他熬了两夜写出的曲谱。

    曲名:《归途》。

    团团蹲在镜前的地板上,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

    她已经保持人形一个时辰了。

    这是她三年来维持化形最久的一次。

    橘白长发披散肩头,狐耳从发间探出,紧张地一抖一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无处安放,一会儿夹在身后,一会儿圈住脚踝。

    她穿着魏剑鸣特意为她定制的舞裙。

    裙摆是层层叠叠的橘白渐变色,如秋日银杏,如初雪融尽前的最后一抹暖阳。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蓝色的同心锁——不是真的,是桃夭用仙力凝成的仿品。

    她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好奇怪。”她小声说。

    魏剑鸣走到她身后。

    与她一同望着镜中的倒影。

    “不奇怪。”他说。

    “很好看。”

    团团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骗人。”

    “没骗你。”

    他顿了顿。

    “二十四年前,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

    “我就想说了。”

    团团的耳朵竖了起来。

    “说什么?”

    魏剑鸣看着镜中的她。

    “很好看。”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她把脸别过去。

    “知道了。”她小声说。

    “快、快教我跳舞。”

    ……

    桃夭蹲在练习室角落。

    她还维持着白鸡形态,把自己团成一颗毛球。

    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记节拍。

    魏剑鸣说,这首歌有一小段需要她和声。

    她只有一句词。

    就是“咕”。

    她要把这个“咕”,咕在最准的节拍上。

    不能早。

    不能晚。

    要刚刚好。

    她练习了三百遍。

    此刻,她闭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

    翅膀尖打着拍子。

    尾羽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咕。

    咕。

    咕。

    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

    半月后。

    凌霄影业内部试演会。

    观众席只有三个人。

    凌虚子。

    以及他特邀的两位仙域乐评人。

    一位是白鹤仙子,以挑剔毒舌着称。

    一位是古琴尊者,三万年来只给三个节目打过及格分。

    魏剑鸣站在幕后。

    团团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紧张。”她小声说。

    魏剑鸣看着她。

    “你以前在妖界,”他说,“被阳世剑主追杀三万年。”

    “都没有紧张过。”

    团团瞪他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不一样!”她压低声音,“追杀是本能,跳舞是——”

    她说不下去了。

    魏剑鸣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心。”他说。

    团团怔了一下。

    “跳舞是心。”他看着她。

    “你的心,我见过二十四年了。”

    “很好。”

    团团的耳朵尖,红透了。

    她低下头。

    声音小得像蚊子:

    “……知道了。”

    她松开他的手。

    深吸一口气。

    踏上舞台。

    ——

    灯光亮起。

    没有华丽的布景。

    没有炫目的特效。

    只有一轮明月——魏剑鸣用归元之光凝成的、温润的、无名的光。

    月光下。

    橘白舞裙的狐女,轻轻阖上眼。

    她想起很久以前。

    龙界,金红雪夜。

    一个四岁的孩子蹲下身,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

    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她捂热。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归途”。

    此刻她知道了。

    她的归途。

    从来不是某个地方。

    是那个人的掌心。

    乐声起。

    不是仙域流行的激昂大调。

    是一支很轻、很慢、像雪落无声的——

    归途。

    她开始舞。

    ——

    台下。

    白鹤仙子的挑剔之词,卡在喉咙里。

    古琴尊者的及格标准,碎成了齑粉。

    凌虚子抚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一只狐狸。

    在雪中。

    等一个人。

    等了二十四年。

    等过三千场金红雪夜。

    等过无数个龙界月升月落。

    等过她的尾巴从蓬松等到更蓬松。

    等过她从不会说话等到会喊他的名字。

    等过他每一次离开,说“我很快回来”。

    等过他每一次归来,掌心亮着一盏灯。

    她还在等。

    因为他说过。

    每一个金红雪夜。

    都会回来。

    乐声将尽。

    狐女的最后一个舞姿,是仰望。

    仰望天穹。

    仰望那轮归元之光凝成的明月。

    仰望她等了一生、从未失约的那道身影。

    然后——

    一个声音。

    极轻,极软。

    像桃瓣落在水面。

    “咕。”

    ——

    寂静。

    三息。

    白鹤仙子站起身。

    古琴尊者站起身。

    凌虚子也站起身。

    他们同时开口。

    “多少分?”白鹤仙子问。

    “满分多少?”古琴尊者问。

    凌虚子看着他们。

    “十分制。”他说。

    白鹤仙子:“一百分。”

    古琴尊者:“一百分。”

    凌虚子沉默片刻。

    “我也是。”他说。

    ——

    后台。

    团团从舞台上冲下来。

    一头扎进魏剑鸣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

    尾巴紧紧地、紧紧地,圈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尾巴在发抖。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桃夭从角落探出脑袋。

    她依然维持着白鸡形态。

    但她尾羽那缕金红,比任何时候都更绚烂。

    “……导演。”她轻声唤。

    “嗯。”

    “我那句咕,”她小声问,“咕对了吗?”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认真练习了三百遍、只为在完美节拍里咕一声的小白鸡。

    他轻轻笑了。

    “咕对了。”他说。

    “很好。”

    桃夭的尾羽,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半月后。

    仙域年度大赏,团体赛道决赛。

    凌霄影业代表队——《归途》。

    对手有三支。

    一支是仙域老牌女团“琼华七子”,出道三千年,粉丝遍布三千界。

    一支是轮回剑圣的关门弟子,单人参赛,以剑舞闻名。

    一支是百花仙子的嫡传后人,以天籁歌喉着称。

    没有人看好《归途》。

    一只狐狸。

    一只鸡。

    一个下界飞升不到十年的年轻导演。

    拿什么和这些三万年的老牌强者比?

    然后。

    比赛开始了。

    《归途》的舞台。

    没有仙域观众习惯的一切。

    没有炫技的高音。

    没有华丽的剑舞。

    没有复杂的队形变化。

    只有一轮明月。

    一只狐狸。

    一只凰。

    还有一盏灯。

    狐狸起舞时,三万仙神落泪。

    凰和声时,那一声“咕”被仙域乐评人称为“三万年来最动人的天籁”。

    灯亮起时——

    所有人。

    都想起了自己正在等的人。

    或者,曾经等过的人。

    或者,将来会等的人。

    那盏灯。

    照着所有人的归途。

    ……

    比赛结束。

    《归途》以碾压性优势夺冠。

    评审团给出的评语是:

    “这不是才艺。”

    “这是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颁奖典礼。

    仙域至尊亲自颁发仙露。

    他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者,须发如雪,眼眸深邃如万古星海。

    他将玉瓶交到魏剑鸣手中。

    然后,他看着魏剑鸣。

    看了很久。

    “年轻人。”他说。

    “前辈。”

    “你的灯,”至尊问,“是为谁点的?”

    魏剑鸣想了想。

    他回头。

    舞台边缘,团团和桃夭正并肩站着。

    团团努力维持人形,尾巴却不安分地左摇右晃。

    桃夭依然蹲在她脚边,把自己团成一只毛球。

    她们在等他。

    他轻轻笑了。

    “为她们。”他说。

    至尊点了点头。

    “那便一直点着。”他说。

    “不要灭。”

    魏剑鸣握紧玉瓶。

    “是。”他说。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暮春。

    小殿下魏剑鸣,携百尾天狐妲汐、仙凰桃夭,以一曲《归途》斩获仙域年度大赏团体赛道冠军。

    奖品:仙露一滴。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正抱着那只橘白色的胖狐狸。

    他脚边,蹲着一只雪白滚圆、尾羽金红的小白鸡。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把仙露收起。

    “这滴仙露,”他说,“等团团三百岁寿辰,给她化形用。”

    团团的尾巴晃了一下。

    “剩下的仙桃,”他说,“给桃夭当零食。”

    桃夭的尾羽晃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团团问。

    魏剑鸣想了想。

    “我?”他说。

    “我有你们。”

    “够了。”

    团团的尾巴不晃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

    声音闷闷的:

    “……傻子。”

    魏剑鸣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桃夭歪着脑袋。

    看着他们。

    她忽然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咕,落在金红霞光里。

    很轻。

    很暖。

    像桃瓣落入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