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祭司殿后,众人一片叹息,把憋了好久的紧张感纷纷释放出来,长舒一口气。
风念鱼拉着风亭尧到一旁,轻蔑瞥了眼不远处围成一圈的尹家人,低声道:“看到了吗?我和你说过,大人永远是偏心咱们的。咱们毕竟是他的族人,和那帮低贱的魔不一样。那帮人,说到底,只是他利用的资源而已。而你我,毕竟姓风啊。”
风亭尧苦笑:“那是因为魔族总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事,不好管控,而他对你我知根知底,好控制得很。”
风念鱼轻哼一声:“愚蠢的魔族。”
风亭尧眉梢挑起:“怎么,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
“什么意思?”
“我看你还挺稀罕那个尹云汐的。”
风念鱼嘴角一抽:“我是觉得她太傻了。和你一样傻,整天念叨着喜欢的人,还不够丢人的。”说着,风念鱼狠狠推了风亭尧一把,“真不懂你们这帮人一天到晚爱来爱去都在爱什么。专心搞大业不好吗?”
风念鱼是个得力干将,在布局坑文落诗这方面,每次都尽心尽力,不惜为了一个局筹备几年。
风亭尧本来也是,奈何早些年在谋大事的途中……遇到了心上人。
不巧的是,心上人如今与他裂穴,恨他入骨,已经投效沧暮。
*
不远处,尹岐傻愣愣地凑上前,嘿嘿笑道:“爹,大哥今天怎么没来?”
尹沥吹着胡子,严肃绷着脸,回答时略带怒意:“你这逆子,不知道大战将近啊?就算咱们帮大祭司做事,咱们也终归是魔!堂堂正正的魔!与对面那恶贯满盈的仙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大哥此时恪守职责,扎根边境,何错之有?”
尹岐赶紧圆滑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今天大家都来了……”
“姓余的那老东西不也没来吗?”尹沥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若不是为了对抗仙族,你爹我为什么打算跟着大祭司做事?一世清名,何故谋反?”
尹岐傻傻道:“因为赚的钱可以拿去修炼?这是最快的修炼方式?”
尹沥吹了吹胡子,哼一声,算是默认。
风壑主张将魔修五道排出个高低上下,大肆贬低那些变现价值地的道业,例如文落诗所修的露烟道,每天写诗看书的,很难悟道成功,修这一道的人战力往往不强,故而被他排在五道之末。而他所吹鼓的熙光道,则是简单粗暴地以金钱化作修为,提升战力。此举看似轻浮,实则在这种大战将近之际非常有用,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就能快速提升一大批士兵的修为。
魔宫那边对于大战的态度很暧昧,表面上将天界视为仇敌,实际上从沧葳那一代开始,就隐约有想议和的意思,这一代沧暮的态度更柔和,反正不管怎样,这二人绝无和对面仙族拼个头破血流的心气。
尹沥受不了。
万年前的仇,他一定要报。
当年看中了风壑这一点,他才逐渐,最终决定站在风壑这一边。
至于魔宫那两位……若是不战,有何资格统领魔族?
那就别怪他另投明主了!
尹沥本就是武将,风壑的“五道高低论”又恰好给了五十万大军快速提升战力的方式,正合他心意,他就带着整个尹家投效了风壑。
至于那些被这论调打压、欺凌、从此直不起腰来的人们……罢了。有得必有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尹沥并非心不虚,作为万年前驰骋沙场、保护子民的他,不可能甘心看着五道之末的百姓受苦。
但他始终瞒着儿女们一件事。
“爹,我多问一句,”尹岐继续单纯地发问,目光清澈,“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打仗啊?”
尹沥瞬间被气急,心血沸腾,指着亲生儿子,怒道:“你懂什么!你才几岁!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是现在过得太安稳,就忘记当年的血海深仇了吗?
是现在表现得太平和,就可以忽视从前那些任人践踏的屈辱了吗?
被父亲这一吼,尹岐吓得退缩几步,讪讪对尹云汐道:“爹心情不好,我不敢和他说话了。小妹,你来吧。”说罢,他把妹妹往身前一挡,自己哆哆嗦嗦退后。
尹云汐对他们父子的对话不甚在意。她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瓶瓶罐罐,时不时摸一摸额环中心的宝石,一身冷淡疏离。仿佛她自成一道清风,与周围的吵闹自然隔绝开。
“小汐!”尹沥正在气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干脆连带着女儿一起训了,“你怎么回事!三番五次地去找那个不成器的太子!”
不料,尹云汐抬起冷清的眸子,平静道:“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很清楚,不劳父亲费心。”
说罢,她转头率先离去,腰间的瓶罐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
尹沥本想破口大骂,可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忽而想到了些往事。
万年前,有个极为相似的背影。
顷刻之间,一万六千岁的老将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连一旁的尹岐都不知父亲为何忽然哭了,还哭得如此痛苦。
*
屋内,风壑始终保持着笑脸,搂着美人,听完屋外所有人的对话。
“听到了吗?”他嗤笑道,“这群傻子啊,一个个自以为是得很。瞧瞧,居然各怀心思呢!”
美人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怎么不说话?”风壑又伸出尖锐的指尖,挑起女子的下巴,戳得她煞白的肌肤瞬间晕开淡绿色的血意,“多说几句话啊,好不容易把你的声音变成这样,你不说话,我可亏了呢。”
女子颤抖道:“我……我该说什么?”
风壑思索片刻,眼眸一眯:“你觉得尹云汐怎么样?”
女子拼命点头:“她很好,她很好。”
风壑不在意地笑了笑,重新把美人强劲按在怀中,忽视她的抽噎。力气之大,如同枷锁。
突然,他一低头,轻啄了下女子的唇,然后笑得幽深可怖。
“没你好哦。”
*
文落诗自打上次送走霏茶一行人,就恢复了正常生活,在宴宁城平静下来。她懒懒散散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眼看着时日入了秋年,她交了新稿件、发表了新书,事业依旧红火。她的小院依旧日日有人叨扰,有人为了追捧她的话本新书,也有人因往事上门辱骂她。
可流言这个东西,时间一久,人们就容易忘却。
如今酒肆茶坊中谈及“文落诗”的名字,更多又变回她写的话本、她的才华、她的容貌,偶尔才会有人再提一句她以前和太子的风流韵事,人们也不再稀奇。总之,文落诗又回到了最安稳、最清淡的时光。
这日,沧海历九千九百七十四年,仲二月初一,是凭栏镇的四年一度的花灯节。
也就是霏茶、菊霜她们提及的那个“看灯不如看心上人”的时节。
文落诗已经很久不出远门了。自打定居下来,她就窝在宴宁城的小家里。
她本不想去借景怀旧,也不想再独身去到凭栏镇,可这日不知怎么了,她忽然想去凭栏镇,看看往年街角卖兔子灯的那家铺子还在不在,顺便去拜访一下她亲如兄长的彦月郎君。彦月是民间赫赫有名的工匠,尤其以凭栏镇的花灯出名,文落诗想着,和他十几年没见了,不如去和他碰个面。
心血来潮,文落诗身上系了个斗篷就出门去。
结果一出门,就被堵在街上。
宴宁城城主府面前的主街两侧堆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放眼望去,简直是花花绿绿、高低错乱一片。
而整条主街却空空荡荡,除了两个人,相望立于街上,隔了一段距离。
“早听说文姑
娘法力高强,修为绝无仅有,怎么,看不起我,不敢和我比?”街上挺立的男子语气轻蔑,看向文落诗的眼神满是嘲弄。
文落诗静静站在长街中央,微微低头发呆,懒得搭理他,等他让路。
“难不成,文姑娘是投机取巧制胜之人?早听说你手上有一件上古魔兵,也不知来路正不正,是不是强抢来的。”那人嗤笑道,“你该不会打算让我先出手,最后给我一箭,直接射死我吧?那可太不尊重对手了。”
文落诗依旧不搭理他,连正脸都不给他。
旁人不知道的是,她这些天听过的挑衅侮辱之言实在太多,早就没脾气了,面前这位老大哥无论说什么,她都全然不在乎。
“喂,和你说话呢!”男人见文落诗云淡风轻,有些怒了,“你并非魔君,还未进入融雪之境,把你态度给我放尊重些!我芃野魔君再怎么说也位列战力排行的前百人!如今要挑战你,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文落诗终于叹口气,甚是无奈:“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请走开,诸位百姓还要正常生活,你挡他们的路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开始交头接耳,碎碎叨叨骂着芃野没事找事、欺负文姑娘。文落诗的名声太好,宴宁百姓都不愿意看她受欺负。
再说……看上去娇娇软软的一个姑娘,真有传言中那么厉害吗?
谁都听过有关文落诗实力的传言,可终究没人见过文落诗真正出手。相比之下,芃野的实力是公认的,可一点不虚,大家都默默替文落诗捏了把汗,担心她万一真打不过怎么办。
芃野听到周围的议论声,急头白脸,大喊道:“文落诗,你可真是个软骨头,到现在都不敢出手。太子殿下看上你,他也算是瞎了眼了!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眼光!”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妄议王室可是重罪,更何况这么理直气壮地当街说太子殿下的不是!
而就在下一刻,始终静立在一旁的文落诗,忽而动了动睫毛,眼神变得锐利。
她的衣袖侧畔突然涌起一道极为强烈的黑雾,片刻之后,那黑雾缓缓凝化成一个弓弩,墨色光晕大震,漾开层层纯正的魔气。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正是浓墨为底、上刻月影银纹的上古魔兵——戮月!
六界之中战力排行前十的兵器!
芃野也是一愣,没想明白他哪句话刺激到文落诗,让她一上来就把魔兵拿出来了。
却不料,紧接着下一刻,文落诗把戮月随随意意往脚畔一扔,任由它砸地时震裂开重重黑气,也满脸不甚在意。她眉目疏淡,嘴角云淡风轻底扬起:“你还不配让我动用这个。”
说罢,她不顾周围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得离芃野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上一个背后说他不好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她并没有过多解释口中那个“他”是谁。
不等芃野反应过来,她继续冷声道:“那个人叫焦鸿,也是个融雪之人,你或许听说过他。他呢,只因说了一句难听的话,被我打到退境了,硬生生从倒退回五道之内,手中蓝光从此消失,这辈子再无缘融雪之境、魔君之位。”
芃野当即震惊抬头,目眦尽裂,像在看一个极为可怖怪物。
文落诗轻笑一声,抬起手掌,掌心浮现出她的法器岁寒笔。
“我本懒得和你动手,可你刚刚说的话太难听了,我帮他出口气。”文落诗又走近一步,冷清的气势逼得芃野连连后退,而她却挂上淡淡的笑脸,轻轻柔柔道,“我的确尚未进入融雪,可是,你知道吗,越级战胜别人,乃至越境杀人这事,我还真没少干过。”
“要试试吗。”
说罢,文落诗不再犹豫,执着岁寒笔在空中画出一道光束,狠狠劈向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