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言之站起身行礼时,全身上下都写着感激涕零,恨不得大谢特谢面前之人将他救出苦海的恩情。
“小覃这些时日辛苦了,”沧葳一袭绛紫色华袍,衣角轻摆,慢慢悠悠走到覃言之身边,温和地拍怕他的肩,“你先退下,回家歇歇。”
覃言之看看沧暮,又看看沧葳,斟酌道:“方才有四人……”
“本座都知晓了。”沧葳温和道。
覃言之如释重负,当即就觉得解脱了。他麻溜地告退,临走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边书卷上序言的落款处。
“娘。”
沧暮露出欲哭无泪的眼神,眼巴巴地等着沧葳坐到自己身旁。而母亲像小时候一样抬起手,轻抚他的长发,半嘲笑半心疼地瞧着他。
“娘当年就问过你,怎么没把喜欢的姑娘带回来,你是怎么答的?”
“她不愿意。”
沧葳轻笑:“她不愿意,你如今就一个人在这里受情伤?”
沧暮摇头:“我若巧取豪夺,她只会怨恨我,哪怕真来了我身边,也不会再爱我。”
沧葳的手蓦地顿住,停在沧暮的后乌发上。她一双沧桑暗沉的眼眸缓缓变淡,眼底泛涌过往事,再次笑着开口:
“要我说,你就该效仿我当年,把你爹强行绑进魔宫。他不愿意?随他。反正他什么时候答应成亲,我什么时候给他松绑,还他自由。”
她语气轻佻,半开玩笑地和儿子显摆她当年的战绩。
“最后呢?他还不是乖乖就范,倒在我怀里睡了千年。”
沧葳最终轻哼一声。
——似怀念,似不甘,似独自品尝未尽的苦果,好像多品一口,就能挽回一分曾经的幻影。
她老了。
哪怕人未老,心却已死。
身病不足挂齿,心病却早已埋下。
那些惊天动地、我行我素的事,她再也做不出,也不会再有一个人值得她去做。
此刻,沧暮也放松下来,早已没了在朝堂上唯我独尊、雷厉风行的气势,像个孩子一样抓着母亲的手,可怜兮兮道:“那是因为爹爹本就算朝中人,虽不是明面上,但也与魔宫牵扯颇深。但落儿不一样,十年前若不是陪我……她是一辈子不会踏足九重天的。”
沧葳默了默,没说话。
“她真的是那种,外面暴雪纷飞,她会笑眯眯地说‘想去看雪啊,只有顶着冷风出门的人,才能看到最美的雪景’,然后从被窝里爬起来冲到门外的人。”沧暮声音惆怅,眼神却有种莫名欣慰,“她疯狂,快乐,享受,自由,一辈子都遵循着初心去走南闯北、看遍山河。”
沧葳思考道:“听起来确实比你爹难搞。”
沧暮点点头,继续道:“她曾有一次在深夜中心血来潮,拉我一起顶着漫天暴雨,飞跃万里去看海,然后依偎在我身旁,迷迷瞪瞪、昏昏欲睡,淋着细雨过了一夜,等来海上第一抹日出的光。于她而言,这才是最称心、最浪漫、最享受的事。”沧暮越说越悲恸,一句一句说下去,他声音逐渐染上淡淡的哭腔,“之前还有一次,我们坐在屋檐上看月亮,她就趴在我胸口处,说我心跳怎么这么快。彼时情境下,她恐怕更喜欢屋檐、细雨、圆月、云雾,而我这个人……无足轻重。她的世界完全不需要我。”
沧葳认真听他说完,摇摇头:“听上去她一个人过应当不错。只是,暮儿,有些事一个人做很好,两个人做也未必就变得不好。”
沧暮眼瞳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喜欢你不假,娘能听出来。若是这样,这些她一个人做的事,也一定愿意和你一起做。”
沧葳认认真真道。
“既如此,你就先把她绑到身边来,剩下的以后再说。你若担心她会怨恨你,娘告诉你,根本不会!她顶多就是最开始表面上推三阻四,对你置之不理,装作完全生气了的样子,和你摆个脸色。但你等着吧,没过多久,她就和你甜蜜如初了。到时候她只会感谢你帮她做了选择,不让她深陷犹豫不决的痛苦。这叫欲迎还拒。”
话毕,沧葳忽而一阵剧烈咳嗽,紧接着是头晕目眩。
“娘!”
沧暮大惊,当即起身,扶住沧葳的后背。
“行了,不和你说这么多。”沧葳哑声道,“沧家的江山交给你,娘放心,但娘担心的是你自己。你什么都好,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却在自己的感情上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为了别人宁愿委屈自己。这可不行,这不是王室的作风。一个姑娘而已,你喜欢,就算抢也得抢到手!”
沧暮失笑,刚想说什么,沧葳就抬手截住他的话。
“我去后院走走,看看你养的那群兔子。挺可爱的,我看着心情就好。”沧葳顶着病体,起身,慢悠悠朝后屋的方向走去,消失在视野中。
沧暮一个人站在门檐下,目光所及之处,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玉流宫的宫门紧闭。
他从小到大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寂寞,从不觉得偌大的宫殿如此冷清有什么问题,只有过去那十三年,才勉强沾上点烟火气。
那时候身边有只小兔子。最初怎么看怎么是只冰雪白兔,眼神冷冷的,全身一股清淡雪气,不喜欢和旁人接触,好似周围有层厚厚的围墙,你若强行闯入她的世界,她就面无表情抬起兔爪,一脚把你踹飞……简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后来,小兔子被他捂得热热乎乎,也乐意和他整日黏黏糊糊。小兔子在人前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模样,人后却缠着他,什么都和他一起做。动情至深时,小兔子也扬唇吻他,或者在睡觉中不知不觉钻进他怀里。
他沦陷得很深,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那时他们谁都没想过,自己还有如此黏人的一面,放下身段,走出隔阂,彼此相拥。
然后,最终,这只小兔子走了。
再有没有回来。
沧暮一个人回到魔宫,之后的日子,颓废寡淡,黯然神伤。
直到某天,他忽然想起什么,命人把玉流宫的后院收拾出来。
再后来,那片空寂廖落的院子里,多了一群毛绒绒的兔子。
*
同样在九重天上,魔宫里冷清得很,祭司殿里却格外热闹。
风壑如往常一般瘫在软塌上,细长的银发懒散垂地,细长邪魅的眼眸半眯半睁,凌乱的衣衫也从不搭理。一缕薄香徐徐飘起,缠绕在他肩头,好似整个人飘荡在天地间无所拘束。
整幅画面闲适得很。
——如果忽视塌上蜷缩哆嗦的人,和塌下战战兢兢跪满一地的人。
风壑的怀里搂了个姑娘。
那姑娘的头被风壑的广袖盖住,看不清脸。她胸口的衣领微张,露出煞白的肌肤,身上被迫裹着的淡蓝色衣裙也摇摇欲坠,头发慵懒地用一只木簪扎着,可无论是衣服还是发簪,都像是很快要脱落。更醒目的是,她双足裸露,脚踝处分别绑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银丝,让她轻易动弹不得。
风壑才不管屋子里大气不敢喘的那些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在半空中一勾,又一根银丝浮现,快速缠绕上他细长的指甲。
而后,风壑温温柔柔地抬指,轻点女子的心口处。
那银丝瞬间扎进女子的心脏,疼得女子当即“啊——”地大喊大叫。她声音刺耳而尖锐,夹杂着颤栗和恐惧,来不及哭,来不及抱怨,只剩下爆裂的疼痛。
风壑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轻挑女子的下巴,一抹随意的蓝光飞出,钻进女子的喉咙,使她不能再发出一丝声音。
“不对,她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风壑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她也从不会大喊大叫。”
他思考着,手里聚拢起一团墨蓝色的光球,托在女子喉咙处灼烧起来。女子无法发声,四肢却因剧烈疼痛颤抖不已,双腿不断震颤,颤得绑她的银丝也起起伏伏,剧烈晃动。
片刻后,风壑重新施法,打开了女子的声音。
“来,说句话,我听听。”风壑态度极好,眉眼也柔和至极,整个语气与放出那惨无人性的行为毫无关联。
女子把头埋在风壑的衣袖间,抽搐喘息很久很久,得到命令后,她挣扎地半抬起头,颤抖着牙关道:“祭司大人……”
那声音一出,整个颠内跪着的人都纷纷大惊,甚至有人忍不住抬头,睁大眼睛望去。
有九分像文落诗的声音!
女子再一抬头,露出半张侧脸……
有九分像文落诗的脸!
风壑对这件作品甚是满意,拍拍她露出的肩头,示意她趴进自己怀里。
女子颤抖着照做,眉眼委屈起来,恍惚之间,倒是真越来越形似文落诗。
可惜,神不似。
众人大气不敢喘,目睹他们的主子做完这一切,才纷纷暗自片刻喘息。
这些天,风壑命手下搜集与文落诗比较像的女子。
这可急坏了这群人:主子这是打算……放着活的文落诗在外,不抢不杀,还打算找个替品抱着?怎会如此疯癫?
见众人犹豫,风壑嗤笑道:“我让你们抓活的,你们抓得来吗?”
得,众人这下不敢反驳了。文落
诗太厉害,且不论没什么人能制伏她,就算尹沥这种修为顶级的人能打过她,也没办法明面上抓她啊!她如今可是顶着准太子妃的名头,谁敢动她?
于是所有人都忙着去找人。他们谁都知道文落诗美得太突出太独特,再加上她绝无仅有的冷绝气质,整个九天都很难找到与文落诗半分相似的人。这还只是论容貌,不论性格或身段。这个任务的难度太高,几乎人人挫败。
最终,还是靠见过文落诗的尹岐出力,不知从何处绑来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献给大祭司。
这姑娘与文落诗倒是有五六分相似,哪里都有点像,但哪里都差了一大截。
风壑还算满意,当即开始“炼器”,命这姑娘照着文姑娘的模样打扮,再一点一点把她修改成心目中文姑娘的模样。
可无论是风壑本人还是他手下的人都知道,文落诗是出名的坚韧不屈,就算万般痛苦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故而,这种软烂在他人怀中、可怜兮兮的模样,便成了女子与原型的最大差距。
“尹岐啊,你这人找得不错。”风壑笑眯眯道。
跪在尹沥身后的尹岐当即冒出头来,讪讪笑道:“臣不敢当,都是大人您法力高强,才能做出符合您心意的作品。”
这些人私下里,都直接对风壑称“臣”。
风壑似乎被“作品”二字取悦到,笑意更深,怀中抱着美人,舒适至极。
“行了,谁来说说吧,宴宁城的布局如何了?”
跪在最前排的风念鱼抬头,声音清晰而镇定:“基本都布置妥当了,请大人放心。”
风壑美滋滋摸了摸怀中美人的柔发,忽然,“咦”一声,像是刚反应过来,疑惑问道:“你们怎么都跪着?快起来快起来,这天快入秋了,地上凉。”
众人又战战兢兢站起身,谁也不敢多抬头,也不敢抱怨一句。
“人呢?”
“调过去了。”
“兽呢?”
“养着呢,还差尹小姐的一味药,就能炼成。”
风壑随意摆摆手,朝尹云汐看去:“小汐最近辛苦了啊。”说着,他想起什么,啧啧好奇道,“听说你上午又去闯魔宫了?又被那位轰出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真是毫不留情接她的短!
这次,就连风念鱼也替尹云汐捏了把汗。这小姑娘才一千六百岁,情窦初开,上午刚受了打击,如今被直指出来,怎么受得住?
风念鱼转头,做好了看到一个煞白脸蛋的准备。她拍拍身后尹云汐的手,投去眼神安慰。
可没想到的是,尹云汐竟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得令人发怵。她腰间挂的瓶瓶罐罐也安然寂静,死气沉沉,唯有额间晶莹的宝石璀璨如旧,像是整幅灰色画卷中唯一的耀眼亮色。
风念鱼瞧着她头上的额环,心中嘀咕:这位尹小姐,为何偏要打扮得祭司大人有些像?
“祭司大人多虑了,我好得很。”尹云汐淡淡开口道,眼神飘向风壑怀中的女子,略带一丝嘲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清楚得很。”
风壑略带深意地盯住她片刻,顿时大笑:“好,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想法。”说着,他把美人扔到一旁,跳下床,拍拍尹沥的肩膀,以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唏嘘道,“我们这些老的,不中用喽。”
明明他和尹沥的大儿子尹闻差不多大,算尹沥的后辈,可他总把自己称之为老人,以“不中用的老头”自居。
真正的老人尹沥吓得连忙道:“哪里哪里,是臣管教不严,竟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做出通敌之事。臣回去定然好好批评小女。”
“批评什么,女儿有意中人,这是好事。”风壑笑道,“她若真喜欢,待事成之后,人我就不杀了,留一命,废了他,给小汐当面首。”
说罢,又向尹云汐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尹云汐不说话,乖乖垂着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样子冷冷的。
——大约是一种奇怪的错觉,风念鱼在一旁竟觉得,此刻的尹云汐身上的冷淡,看上去有那么一丝像文落诗。
“行了,都散了吧。”风壑大手一挥,重新回到塌上,转而又忽然想起什么,叫住身旁另一个打算溜走的人,“诶,亭尧,你的幻阵怎么样了?”
风亭尧当即止步,转头敬畏道:“好了八成。”
风壑的手掌蹂.躏着怀中姑娘的乌黑柔发,嘴上漫不经心道:“法阵这玩意最烧钱了。若是缺钱,你去找余易那老东西要。他今儿躲着我没来,我回头会会他。”
风亭尧当即谢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