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野反应过来,连连回击,可他终究轻敌,没想过文落诗竟能有如此修为,刚过了不足百招,他已渐渐落了下风。
文落诗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挥毫空中,从始至终冷眉冷眼,面上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知道她过去十年发生了什么、修为长进了多少的,不过寥寥几人。市井江湖间,有关她的传言尚停留在十年前,顶多有人猜测过,她的修为怕是到达了战力排行榜上二百名左右的水平,可猜测归猜测,具体怎样,无人知晓。再加上她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再加上她近期和风流韵事……
芃野一开始真没把文落诗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仗着魔兵作威作福、攀附权贵高枝的大花瓶。
直到芃野的身体被一道道粉烟撕扯到碎裂,他忍不住滔天大吼时,文落诗才悠悠停手,好整以暇站在一旁,低头俯视他。
文落诗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身上的斗篷稳稳当当。
这一战,胜负已分。
芃野在战力排行榜上稳居前一百名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少,而如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文落诗轻轻松松把他打败了。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顺便看向被她当作废铁一般随意仍在脚边的上古魔兵。谁都意识到,从今以后,文落诗这个名字下面,要再多一段令人生畏的佳话了。
而就在众人都以为芃野会就此认输时,突然,芃野从地上暴跳而起,周围一道道金光闪闪的气流涌出,大肆击向街道两侧的百姓!那术法从未见过,锐利摄人,气冲斗牛。
可众人纷纷使出法力格挡时,却发现文姑娘又早已帮他们设好结界,无一人伤亡。
文落诗再次向半空中抛出岁寒笔,念诀将它缓缓扩大,变为一根尖锐锋利的矛。她接过矛的一瞬间,当即朝芃野抛去。
那矛头在空中划过圆弧,顷刻间刺入芃野的胸腔,将他钉死在地面上。
文落诗还顺手捏了几道小粉烟,再次朝芃野抛去,将他的双手双脚焊在地上。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倒是躲在一碰看热闹的城主宴止率先反应过来,当即派出身边几个士兵去将芃野押住,捆上锁链。
文落诗瞧着芃野胸口窟窿血流不止、嘴角挂着红色血迹的模样,嘴角淡淡勾起,向几个上前的士兵提醒道:“缚魔锁可不够。拿弑仙锁。”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看向文落诗。
文落诗叹口气,再次提醒道:“好好看看他流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话落,不仅是几个士兵睁大眼睛,整街的百姓都纷纷大喊大叫,仿佛吓破了魂。
魔族的血是墨绿色,而芃野的血……是红色。
红色,是仙族的血。
城主宴止更是大为震惊,一脸崇拜地看着文落诗,又是转过头,一脸愤慨地看向几个士兵:“听到文姑娘说什么了吗?还不照做!不可让这奸细逃了!”
城主一开口,百姓们不再紧绷,纷纷开始开口痛骂。宴宁城的主街上顿时人声鼎沸。
那年轻有为、法力高超、修为位列全魔界前百人之列的芃野魔君,竟是对面天界派来的奸细!
这事想想都后怕:芃野也算是九重天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卧底这些年来,他利用自己的名头做了什么、获取了什么情报、又害死过多少无辜魔族……简直欺人太甚!
如今距离两界万年战约只剩下二十余年,形势紧张、民心慌乱,本就是兵荒马乱之际,若不是文落诗聪慧敏锐,即使发现问题,又以极高的修为将芃野彻底制服、逼他露出原貌,芃野继续潜藏在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文落诗没理会城主热切的目光,平静走到锁链缠身的芃野面前,轻轻俯身,目光冷淡,不屑一顾地开口:
“你怎么说我都行,我不在乎。但是,你怎么说他都不行,我在乎。”
她没刻意放低声音,也没刻意避开旁人,一字一句传到周围所有百姓的耳朵里,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说他都不行,我在乎。
有那么几个人逐渐回过味来,开始左右窃窃私语。他们一直疑惑,文落诗明明风雨不动安如山,懒得理会挑衅之人,为何最后会突然出手?这么一听,他们反应过来,文姑娘该不会是听到芃野说了几句太子殿下不好听的话,生气了吧?
再结合她之前身上的传言………
百姓们瞬间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
今日之前,文落诗对传言从未有过半分回应,谁都以为文姑娘封心锁爱,对往昔的感情心如死灰。可如今看来,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芃野忍着剧痛,眼神死死盯着文落诗,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大喊:“我想不明白,我是怎么暴露的?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从没暴露过我的血就因为我骂了一句你们太子?”
文落诗轻笑一声,摇头:“当然不是。”
只见她慢悠悠走到远处,捡起方才弃之如敝屣般扔在地上的戮月弓,握在手中摩挲着弓身,静静欣赏着这份力量。半晌,她连头都没抬,浅笑道:“你问我这法器来路正不正、是不是抢来的。”
芃野和在场众人均是一愣。
“正常的魔族,谁会问出这种问题呢?”文落诗笑得理所当然,嘴角勾起,显得格外阴森噬人,“抢来的,不就是最正常的来路吗?”
一年前,泠杉抢来传音螺和她显摆时,就说过她的行事作风太不像魔族了,居然觉得抢夺法器有问题。文落诗人好,凡事习惯靠自己,往往不干欺负别人的这事而已,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不知道同族都在做什么、不知道这里以实力为尊的规矩是什么。如今她活学活用,把泠杉那套言论全部拿来对付芃野。
换言之,芃野问出这问题,证明他的思维方式并非魔族的思维方式。
是他自己说漏了嘴。
而文落诗以笔为生,写尽世间纷纷扰扰,看惯了不同的人和事,因此,她对人的行为极其敏锐,总能从别人根本不会发现的细节中嗅到那么一丝不对劲。旁人没反应过来,但文落诗一下子就发现他这话有问题。
再加上后来,芃野肆无忌惮地挑衅魔界王室,毫无敬畏之心。
怪不得他方才被文落诗击败后,瞬间转而攻击周围无辜百姓。而文落诗未卜先知、甚至未雨绸缪,早早帮众人把攻击挡去。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人甚至高喊着“文姑娘英明聪慧”,手舞足蹈地夸赞她。
芃野甚是惊讶,怕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在一句话中出了问题。他瞬间恼羞成怒,摆出一副不要命的嘴脸,朝文落诗大喊:“就算你厉害,又能怎样?你不终究是有沧暮那个靠山,才能在这里作威作福?更何况你还没成亲,你连个外室都算不上,还好意思真把人家当靠山?”
文落诗仍在玩弄手中的戮月,根本不把芃野放在眼里。听闻此言,她手中动作一顿,缓缓抬头,语气清淡,确实字字有力:“你错了。
“我打你,是众望所归,是民心所向。
“整个宴宁城的百姓、乃至九天上下的所有百姓,才是我的靠山。”
*
挡路的人被抓走后,文落诗心情愉悦,开开心心飞往凭栏镇。
尚未入夜,灯火还未亮起,文落诗一个人走在街上闲逛,晃悠着流纱罗裙,时不时左右看看。
凭栏镇民风淳朴,街上氛围很是轻松,就算是不带头脑地闲逛也毫无压力。偶尔有过路百姓或是店家认出文落诗来,笑眯眯朝她打招呼。
“文姑娘,哎呦,怎么大驾光临凭栏镇了?”一老婆婆道。
文落诗朝她摆摆手:“来看灯呀。”
老婆婆刚想说什么,却见一个疯疯癫癫的男子冲上前来,见到文落诗,他满脸激动,呼哧带喘,连话都没说利索:“文……文姑娘!真的是你!我、我方才、那个方才听说你在这里,赶紧跑过来看看你!”
文落诗在原地站定,淡淡一笑,没多言。
男子继续气喘吁吁道:“我有一事,想请教文姑娘。”说罢,他挠挠头,略带不好意思的意味,“我看完你的话本子,当即往我家里买了只兔子。我每天都喂她魔气充盈的草,每一步都按照你写的认真去做,可……可怎么她还不化形呢!”
文落诗差点听懵了。
不是,真有人往家里买兔子啊?
还不等她回答,周围不少人凑过来看热闹,纷纷嘲笑那男子看话本子太过沉浸投入,忘乎所以,居然把话本内容当真了!
“我也不知道呀,”文落诗轻轻笑道,“反正我没养过兔子。”
男子惊呼:“什么?你竟然没养过兔子?”
周围人纷纷捂嘴笑。
“你想什么呢!人家文姑娘是写书的,又不是养兔的。”
“再说,她哪怕真养兔子,养的也该是公兔!”
“对啊对啊,文姑娘,你要不要考虑真回家养只公兔。不化形就罢了,若是真化形了,你不多了个伺候你的郎君吗?这样一来,你去青楼的钱就能省下了!”
“瞧你这话说得,文姑娘这么漂亮,她不管去哪个东楼,那帮郎君们都得争着抢着和她共度良宵!哪里还需要她掏钱,倒找给她钱还差不多!”
……
眼看话题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文落诗干脆念一道诀,离开此处。
魔族豪放自由,寻欢作乐的事都摆在明面上
,而这里的青楼一般是双楼并存,东楼里全是郎君,西楼里全是姑娘。
这么多风月场所,文落诗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去找人帮沧暮修琴,一次是陪沧暮去查案——都是去办正事的,或者说,呃,没有一次是去办正事的。
她对这些毫无兴趣。从小到大,让她感兴趣的,只有写书。
逛着逛着,天色昏沉下来,文落诗走到了街角处那个熟悉的灯铺前。
灯铺的老板没换,依旧在卖各式各样的花灯。文落诗拿起一盏又一盏,仔细看了很久,不禁皱起眉头。
——没看到兔子灯。
老板见她来回徘徊,面露难色道:“姑娘,真不巧,你来晚了。你是想找兔子灯吧?早卖光啦。”
文落诗微微惊讶,声线却依旧清冷:“这么早就卖光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还得多亏了那位大作家文姑娘,让我财源广进。她去年写了本兔子的书,大家伙如今都喜欢兔子,纷纷来买兔子灯,今年刚入夜就卖光了!”
“……”文落诗难得无语片刻,心道,老板,你知道让你财源广进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吗?
老板继续讪讪笑道:“姑娘要不要看看别的灯?”说着,他从小铺最里面拎起一盏漂亮的昙花灯。
修长的墨色花瓣重重叠叠,遮盖着花蕊处那一点温柔亮光,很是温暖安宁。仔细瞧来,那纸条做的黑色花瓣每一瓣都形状不同,弯弯曲曲,上画淡淡的精致暗纹,十分华丽贵气。
老板仔细捧起黑昙花灯,不断感慨:“这款与早年的款式都不同,是前些年今昙魔娘新培育出黑昙后,彦月郎君才设计出来的,我只跟他学了个皮毛,连挂名弟子都不算。姑娘若不嫌弃,可愿意上前来瞧瞧?”
文落诗接过昙花灯,低头认真看了很久,好像透过这盏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不知不觉,她竟看得有些入迷。
“姑娘?”老板使劲叫她,“你可愿买下这灯?”
文落诗刚想下意识道声“愿意”,却转念一想,这灯买了,又能赠予谁呢?
当年买昙花灯是为赠人,可如今呢?她独身一人,还有谁值得她赠灯?
过了很久,文落诗才恋恋不舍放下昙花灯,重新走入人潮汹涌之中。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很多记忆如同流星般划过眼前,她不想再想,可控制不住去想。
直到很久之后,她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那女子声音轻柔,和和气气道:“姑娘,对不住啊,没撞到你吧?”
倒是叫她先赔了礼,文落诗心里过意不去,正想赔礼,却在瞧见女子面容时一愣。那一瞬间她全身冰冷,血流凝滞,久久未能启口。
女子的眸子很浅,笑起来时,两边嘴角各有一个酒窝,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在这微凉的秋夜中显得温暖而平静。
见文落诗如此失神,女子甚是疑惑:“姑娘,你可还好?”
文落诗摇摇头,眼神依旧飘忽。
这时,一男子连忙跑来,将女子的手臂挽过去,含情脉脉地关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文落诗再次愣住。
夫人。
她成亲了。
女子见文落诗的神色不太正常,甚是疑惑,也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便和自己的郎君道了声无事,两人手挽手离开,不再理会文落诗。
人影没入人海前,文落诗注意到,女子的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
……很多年前。
文落诗来凭栏镇的那次,在街角的灯铺里想买兔子灯,彼时只剩下一盏,旁边有个姐姐也想买,她便让给了那个姐姐。姐姐说,以前有个于人海中提兔子灯向她走来的人,可现在没有了。文落诗当时一颗心全扑在沧暮身上,见沧暮来找她了,便随口道了句,那,祝你等到他。
多年以后,故地重游,姐姐竟然都成亲了。
她手里的兔子灯,可还是多年前那一盏?她身边的那位郎君,可还是她当年等待的意中人?
文落诗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脑子很乱,直到后来她一个人站在廊桥上看烟火,也索然无味。四周烟火噼里啪啦乱坠,热闹一片,星星点点划过身畔时还带着未消散的温热,她却只觉全身发冷,痛苦窒息。
入秋年不久,樱桃却已红得发紫,竹摆绿得发黄,盛极必衰,道路两侧的枯枝略显老旧萧索。远处水潭中芦苇随夜风轻摆,晃晃悠悠,轻轻柔柔,好似互相亲吻又浅尝辄止,暧昧又疏离。
夜深露重,凭栏街市依旧喧闹如初,烟花的碎屑、灯笼的灰烬,抑或是街边店铺的褪色彩旗,无一不镌刻着时光流逝。
凭栏镇是个伤心地,文落诗待烟花结束后便匆匆离开,空手而归,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