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暮抬头,声音柔和了些:“说。”
女子露出苦恼的神情,为难道:“明家小姐又闯进魔宫了。守卫们碍于她身份,不敢拦她,如今她已经临近殿下寝宫了。”
沧暮眉头微皱,浓黑的睫毛轻轻低下,垂眸,冷声命道:“轰出去。”
女子得了命令,利索地将高马尾一甩,翩然化作黑雾消失。
而就在那一瞬间,玉流宫门口传来一阵欢快的奔跑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宫门口。
明姑娘兴致勃勃地往里跑,精神抖擞,两眼冒光,也不顾门口的守卫阻拦,毫不客气地将拦路的胳膊全都扒拉开,一路横冲直撞跑进前院内。
突然,一团黑影出现在姑娘身后,趁她还没发应过来时,拽起她后颈处的衣领就腾空飞去,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明姑娘顿时双目圆瞪,怔怔看向逐渐远去的玉流宫,顾不上黄色衣裙在空中乱舞,高高的马尾辫随风飘摇。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人要把她抓回去,扔出魔宫!
“不——我要见太子殿下!啊啊啊不要把我送回去啊……”
殿内,覃言之静静在一旁看热闹,顺便观察沧暮的脸色。
太子殿下的脸色很不好,像是一口气闷在胸口。
那之后,屋内平静片刻,安静至极。
沧暮许久才抬头,见覃言之满脸看好戏的意味,眼瞳中不免带了些着埋怨:“你这是什么眼神?”
覃言之是个老实人,老老实实答:“我觉得殿下也够可怜的,每日被这么多女子盯着,一个接着一个地找上门,轰都轰不走。只可惜,心心念念的文姑娘却从不上门。”
沧暮又叹一口气,干脆学着覃言之的语气,郁闷道:“明鸢也是够能耐的。明照和万渊这俩人都拦不住她,总能想办法跑出来。”
方才风风火火闯进魔宫、扬言要见太子的姑娘,名叫明鸢。
孩子不出名,出名的是她的双亲。
明照,明鸢的母亲,当朝少司空,因大司空之位多年空置,目前工部中她官职最大。
万渊,明鸢的父亲,当朝少司寇,因大司寇之位多年空置,目前刑部中他官职最大。
他们凑成一对,恩爱多年。若真说能力,这俩人联袂几乎都能权倾朝野。
但偏偏,谁也管不住他们的唯一的女儿。
明鸢喜欢太子,总想着往太子面前凑,给自己不停地刷存在感,就算被轰出来多次也在所不辞,依旧干劲满满。母亲管她,她就把母亲支走,偷偷溜出府;父亲管她,她就给父亲的茶里下安眠药,然后偷偷跑来魔宫。
每次父母教训她,明鸢都摆明了一副“我是有正当的觐见理由”的样子,昂首挺胸,死不认错。
然而对于沧暮来说,他烦的是明鸢的父母忠心耿耿,是两位难得的能做实事的人才,连他都得敬三分薄面,所以几百年来,哪怕明鸢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式地上门叨扰他,他给不好因为明鸢的事情和他们闹僵。
沧暮苦恼半天,干脆挥挥手,下了狠心,给方才那女子传信:
“嘉清,从明鸢身上抽一道气息,融进魔宫的禁制里。”
方才的女将当即回信:“遵命。”
这样一来,若非沧暮亲手解除禁制,明鸢再也不能踏入魔宫了。
此举无疑会得罪她的父母,但沧暮最近很烦,短时间内不想管这么多。想见的人对他弃之如敝屣,不想见的人来来回回往他面前凑,沧暮满腔苦水无处发泄,郁闷得很。
覃言之知道沧暮心情不佳,干脆在一旁不吱声,很有眼力见地默默把沧暮杯中茶添满,然后假装闷头苦读,“沉浸”在文姑娘的绝世大作之中,眼睛都不带抬的。
沧暮刚想笑他,却在一抬头时,发现院中忽然出现了个人。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又来一个。
院内有个不知何时闯进来的女子,身着紫色流纱的锦衣华服,头戴金叶步摇,打扮得认认真真。脂粉是精心涂抹过的,口脂是小心翼翼沾过的,整个人温婉乖巧,娇艳欲滴。
她静静站在玉流宫前院的中间,一声不吭,眼睛却直直的,一脸花痴地遥遥看向沧暮,满面欣喜,嘴角的笑意中尽是满足。
沧暮的脸霎时间黑下来。
他想也不想,广袖一挥,掀起一股强劲力量。那一瞬间,院中草木狂卷,天旋地转,阵阵黑气猛烈涌动,将那女子被毫不留情地卷了出去。
娇滴滴的姑娘狼狈摔在宫门外,却不甘认输,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又立刻咬着牙费力爬起来,跌跌撞撞提着裙子,又朝宫门的方向跑去。
而就在那一刻,宫门悄然关闭,将她拦在外面。
“把她扔出去。”
宫内传来太子殿下的冷声命令。
附近几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心疼地走到女子面前,恳求道:“华小姐,回去吧!殿下不想见你,你日日这么折腾自己,何必呢?”
姓华的女子不为所动,一双明眸直直地望向紧闭的宫门,眼底充满炽热的渴望,好似刚刚被扔出来的事情压根没发生过,那宫门之内,依旧是她神往已久的地方。
她梦游似的,上前又迈一步。
“华小姐?”一士兵凑上前去,拦住她,脸色苦得跟吃了酸葡萄似的,“您就别为难卑职了,殿下有令,您不能进去。”
另一士兵赶紧道:“我们哪里忍心真把您扔出魔宫啊?您赶快自己走吧,别往气口上撞了。”
女子正是华梦芜,名声响当当的魔界第一美人,而她也当真配得上这个称呼,花容月貌、明眸善睐、美艳绝伦,任谁看了都不由得心里呼悠几下。
华梦芜每次来魔宫之前都认真梳妆打扮好,整个人笑脸盈盈的,很容易让旁人看痴了。而且魔宫的守卫都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美人其实脾气特别好,人也很好说话。按理说,这样的姑娘,断不会惹人厌烦。
可偏偏,她喜欢太子殿下,喜欢得如痴如狂。小时候她还找个借口,说来魔宫藏书阁看书,偷偷多看太子殿下几眼,但如今她摆明了是为了人来的,屡屡眼巴巴找上门来,只为多看殿下一眼。结果就是,她次次都会被灰头土脸地扔出来,头发乱蓬蓬地倒在宫门口,花容失色。
然后,再次爬起来,被扔出来,再次爬起来,被扔得更远。
最后被扔出魔宫。
偏偏这姑娘还一点不抱怨,一点不惹事,隔一段时间再来。
多年来,这华小姐一直是士兵们休息时的谈资。他们一边唏嘘她的美貌,一边为她感到心酸。
此刻,华梦芜整整头上的发簪,忽然,细声细气地发问:“你们见文姑娘来过吗?”
众士兵纷纷愣住。
“据说文姑娘特别漂亮,也不知道漂亮到什么程度。”华梦芜神色复杂地喃喃道。她眼神飘忽乱转,好似在认真意想文姑娘的容貌。
众士兵面色窘迫。
文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九天上下已经传开,而如今太子殿下思念成疾,日日念叨着文姑娘,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这几个负责守卫玉流宫的士兵更是天天能听到文姑娘的名字。
可这事,被华小姐这么一问……就显得很尴尬了。
众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她这明摆着的酸溜溜的话,谁敢接?
华梦芜的父亲华听松是当朝太师,万人之上,话语权极大,母亲素渠是太医令,把控整个太医署,是无数人巴结讨好的对象。偏偏这对夫妻还无比清高,四袖清风,廉廉正正,从不与旁人同流合污,任谁讨好对他们来说都没用。长期以来,两人在众朝臣和百姓心目中地位极高。
华家世代簪缨,家底强劲,千万年来,是整个魔界最强大、最悠久的世家。
再加上华梦芜本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饱读诗书万卷,修为也拿得出手,更重要的是,她美貌被万人盛赞,早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那文姑娘一个乡野丫头,能和她比吗?
若说她甘心,一点也不气文落诗能得到太子的青睐,谁信?
众士兵虽没见过文姑娘,但就冲华小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还从不抱怨的这股韧劲,他们都觉得不忍心。明明华小姐这么好,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要容貌有容貌,是被九天上下最亮眼的明珠,凭什么沦落到次次都被轰出来的狼狈地步?怎么就这么惨呢?
但这是玉流宫门口,没人敢多说什么。对于华小姐的那句发问,这群士兵个个不吱声,装作没听见。
华梦芜见他们没反应,甚是失落,叹口气,暗暗攥着小拳头下定决心,声音坚定道:“那我改日再来!”
于是,不用士兵们送,她主动化作一道光飞走,徒留士兵们扼腕叹息,恨不得互相抱头痛哭。
如此场景,他们已见过无数次。
又被轰走了。
真可怜。
而殿内。
覃言之实在忍不住抬头,放下书,对沧暮无奈道:“殿下,容我多嘴一句。您心烦归心烦,可对待这些找上门姑娘,您多多少少怜香惜玉些。”
沧暮一想到华梦芜方才那副神魂颠倒的神情,心里的愤怒火焰就大肆燃烧。他气得顺手拿起茶杯,想朝地上摔去,却在松手之前动作蓦然顿住。
他忽而想到一件事。
有人曾和声和气地与他说过,摔杯子不好,太浪费,让他尽量改掉这个毛病。
沧暮咬牙,把濒死的茶杯重新拿回桌子上,闷头喝茶,不接这话。
覃言之见那杯子被免去死罪,微愣片刻,继续好声好气劝道:“到时候魔界上下人人都传,说一向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太子殿下,竟如此粗鲁地对待魔界第一美人,怕不是什么好事。”
沧暮垂眸,声音低沉:“孤不在乎。”
得。
“孤”都用上了,这回是真生气了。
“就算您实在不喜华小姐,也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别对她这么残忍。”覃言之好声好气劝道,“实在不行,您就效仿方才对待明小姐那样,让兰统领将人全首全尾地带回去。最起码别像刚才似的直接把人扔出去了。
覃言之这话说到沧暮心坎上了。
沧暮的母亲沧葳如今病重,华梦芜的母亲素渠日日尽心尽力照料魔尊,沧暮这个做儿子的,当然对素渠万般尊敬。
按理说,看在素渠的面子上,华梦芜再怎么闹,沧暮也都该忍了,最起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仅限于华梦芜不太过分的时候。
近期的华梦芜,就差把“殿下娶我”写在脸上了!
沧暮从来不会在感情这件事上委屈自己,如今被气急,完全不再考虑“拿人手短”这一套。自从华梦芜愈发越界后,他就次次随心所欲施法,把华梦芜扔出玉流宫,毫不手软。他仗着身份,旁人不敢说什么,华梦芜次次来,他就次次扔,亲手扔。
覃言之正愁不知如何再起话头,就见院中上空出现一道光,回来的正是方才把明鸢带回去的银甲女子。
仿佛救星降临。
“兰统领,辛苦辛苦,”覃言之赶紧开口,率先道,“来喝杯茶休息休息?”
英气女子名叫兰嘉清,本职是禁军统领。至于为什么说是“本职”呢?因为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忙别的庶务。
沧暮手下缺人,临时让兰嘉清兼魔宫掌事,魔宫上上下下一切事务全都交给她来管。
按理说,这些宫内的事务应当由魔后管,再不济也是太子妃管,但很不幸,沧暮的父亲暮然早已不在世,他心心念念的文落诗又死活不来,这大权就一直无人交付。
暮然魔后去得早,沧葳先前就找过几位掌事姑娘,任职了好些年。沧葳慧眼识珠,找的这些人倒是十分精干,把整个魔宫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很安心。但魔宫规定,一般仆从到两千五百岁就必须离开,除特殊情况外不能再任职,最后任职的那位姑娘几年前圆满辞去了差事,如今如释重负,开开心心出宫逍遥度日去了。
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人打理,兰嘉清又正好文武双全,只让她当武将实属大材小用,禁军统领除了巡视又没什么实际上的守卫工作,沧暮一拍脑袋,干脆让她来管这些杂事。
以至于如今,简单来说,就是这位兰统领啊,每日忙得要死。
更糟的是,在她每日马不停蹄的忙碌中,居然还有人节外生枝,没事找事,一趟一趟地跑来打扰太子殿下,增添她的工作量!她每次都得亲自把人带出魔宫,还不能发火,都得好端端把人送回去……她近来真是烦透了!
兰嘉清顶着黑眼圈,劳累地摇摇头,叹气道:“殿下,覃大人。明小姐已经送回去了,全首全尾,完全没亏待她。但是……”兰嘉清犹豫着,皱眉道,“我刚回来时,又有个坏消息。”
沧暮直接一激灵,手里茶杯险些没握稳,绝望道:“又谁来了?”
兰嘉清更是嘴角一抽,按耐住内心想揍人的暴躁,咬牙,一个字一个字道:“尹云汐。”
沧暮闻言,揉揉眉心,唉声叹气。
完了。
又是一个成日嚷嚷着喜欢他的姑娘。
沧暮无语。如今九天万事压在他身上,他就休息这么一天,好不容易约覃言之来喝茶聊聊天,结果那群姑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他今日得空,竟不约而同纷纷凑上门来,搞得他一下午都不得安宁。
若是和之前明鸢、华梦芜一样,他就当即下令把人轰出去了。但这位尹小姐,特殊得很。
尹家是大祭司风壑的势力,是沧暮的对立面。
可怪就怪在,尹家小女儿胳膊肘往外拐,从小就喜欢上了英姿勃发、丰仪无双的年轻太子——也就是她原本要杀的敌人。
沧暮得知这件事时,整个人也很懵。
尹云汐明知道沧暮将尹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依旧跟个粘牙糖一样,一天到晚往沧暮身边凑,每次来时还盛装打扮,大有一种把自己送上门、主动给对方当人质的奇异美感。
面对此事,沧暮只是憋屈,放不开手脚。尹家尚未和他撕破脸,还在阳奉阴违地给朝廷办事,况且万年前的尹沥战功太大,他短时间动不了尹家人。尹家小女儿的自荐枕席,他不仅没法把送上门来的人质扣下,还得做足表面功夫,把人好端端送回去。
沧暮跟闭瘟神一样避着她,可她倒好,在她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情爱面前,父兄搞的那些谋权、篡位、造反、厮杀,统统不重要。
她只想和爱的人在一起,哪怕这个人是敌方首领,她也在所不辞。
至今无人明白尹小姐到底怎么想的。
尹家是不可能为了她而转变立场,尹云汐也不可能为了尹家放弃所爱之人。
“轰出去吧,效仿之前明鸢,然后抽她一道气息放到禁制里。”沧暮揉揉眉心,声音怅然,“孤不想再看到她。”
兰嘉清打量着沧暮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捂嘴道:“好,那臣去去就回。”说罢,又化作一道光离开。
就在覃言之都以为终于要消停了的时候,忽见兰嘉清的那道黑气折返回来,重新站在他们面前,生无可恋道:“窦小姐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了……殿下,我先轰哪个?”
毕竟,尹府和窦府不在一个方向。
兰嘉清崩溃至极,耷拉着眼睛,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沧暮微愣,道:“窦明祈?”
“是的。”
“把她直接拎到膳房去,扔门口,你就不必再管她,只管把尹云汐送回去就好。”
兰嘉清眨眨眼,英气的脸颊上出现一丝难得的疑惑。
膳房?
为什么?
她朝覃言之望去,眼神试探,只见后者朝她轻轻点头,好像在说,殿下说什么,你照办就是。
兰嘉清顿时觉得脑子转不动,干脆放弃思考,照办。
然后,重蹈覆辙,在她抓窦明祈的时候,尹云汐“呲溜”一下钻进了玉流宫。
尹小姐是武将家出身,从不娇柔文雅扭扭捏捏,却也从不莽撞毛躁,反正身上多了层忧郁的气质,一双月牙形的眸子微垂,发丝懒散系在背后,身上的衫裙是淡淡的墨蓝色,并不扎眼,细看才能发现浓密暗纹。她腰间挂了不少瓶瓶罐罐,好似在宣称“魔界第一毒师”的名头,她从没打算拱手让人。
有趣的是,她额顶处还学着风壑大祭司的模样,挂了个明亮的宝石额环——怎么都说明,她是风壑派系的人。
“殿下,”尹云汐安静在院中心站定,平淡的眼眸中露出些许真挚,轻声道,“不知云汐能否见您一面。”
突然一阵狂风乍起,兰嘉清回来得及时,根本没给尹云汐第二句开口的机会,当即把她喉咙封住。让她短暂失声,然后拎着她就往宫外飞去。
来回一阵兵荒马乱后,玉流宫总算恢复了短暂的清净。
“半个时辰不到,四个人。”沧暮郁闷道。
“窦小姐可以不算,她是来做饭的。”覃言之在一旁宽慰道,“只有三人,比传言中满大街的人相比,已是好了太多。”
民间传言戏称,喜欢太子的姑娘排起队来,能从整条融雪长街的北边站到南边。
“怎么不算?”沧暮苦笑,“在旁人眼里,她就是来找我的。追求我这个借口,倒是成了她偷偷练习厨艺的保护屏障。至于别的姑娘……你说她们互相串通过吗?”
“应当没有。对她们来说,彼此都是情敌。殿下要知道,喜欢殿下的人可很多的。”覃言之说了句大实话。
沧暮摇晃着半盏清茶,心情不佳,闭口不言,大约是又想感情上的事。
覃言之也不说话。
他暗道自己真惨,本来想着君臣二人喝茶闲谈,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谁也没了喝茶的兴趣,他还被架在这里,被迫承受太子殿下的怒火和四周的紧张氛围。
他熬不下去,正起身打算告退、不再奉陪,就见宫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女子。
看清来者时,他简直大呼救星。
“见过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