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会。
太和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冰点。
今日的朝堂,泾渭分明到了极点。
以太子赵乾与一众老派儒臣为首的一方,个个都面带红光,腰杆挺得笔直,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名为“扬眉吐气”的精气神,几乎要将这庄严肃穆的殿堂,都染上一层喜庆的颜色。
而以丞相王安石为首的法家官员们,则个个都面沉如水,眼窝深陷,那张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刻薄与倨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挥之不去的、铁青的阴霾。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果然。
就在礼官刚刚宣布完朝会开始的刹那,都无需任何铺垫。
法家阵营之中,一个身影,便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猛地,从队列之中,冲了出来!
御史大夫赵括!
他今日,甚至都未曾穿那身代表着他身份的、庄重的紫色官袍,而是一身素白孝衣,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那副模样,不像是来上朝,倒更像是,来奔丧!
“陛下!臣有本奏!死奏!”
赵括“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他手中的那方象牙朝笏,被他高高举过头顶,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龙椅之上的皇帝,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
“臣,要弹劾靖北侯苏辰!”
“弹劾他……伪造圣言!妖术惑众!意图动摇国本,霍乱天下!”
轰!
a这十六个字,如同一道道九天之上劈落的、黑色的惊雷,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大殿,在经历了短暂的、零点零一秒的死寂之后,瞬间,彻底炸裂!
儒家官员们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极致的愤怒所取代!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听到了什么?
伪造圣言?
妖术惑众?
在这场全民见证、全民受益的、堪称是神迹的天地异象面前,这赵括,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说出如此颠倒黑白、丧心病狂的话来?!
赵括却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他像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择人而噬的疯狗,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癫狂的语调,继续着他那场早已准备好的、最后的垂死反扑!
“陛下!诸位同僚!你们难道就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吗?!”
他环视四周,那眼神,充满了病态的、狂热的煽动性!
“为何那商队,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就在《京华时报》刚刚掀起那场所谓的‘寻根’大讨论之后,就‘意外’的,发现了圣人遗篇?”
“为何那山洪,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偏就‘恰好’,冲开了那座早已荒废了三百年的古祠堂?还‘恰好’,就只冲出了那么一个藏着竹简的陶罐?”
“还有那所谓的‘第三方见证人’!一群深山老林里的猎户,竟能与一支从西域归来的商队,在同一时间,躲入同一个山洞?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顿了顿,猛地将矛头,直指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的“幕后黑手”!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他苏辰,自导自演的、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利用四海商会的力量,伪造了所谓的‘圣物’,又设计了这场漏洞百出的‘奇遇’,其目的,就是要欺瞒圣听,愚弄天下,为他自己,骗取那足以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
如果说,这番对于“动机”的诛心之论,还只是让儒家官员们感到愤怒。
那么,赵括接下来的话,则是彻彻底底的,图穷匕见!
他猛地抬头,死死的盯住了龙椅之上,那位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阴沉的帝王,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恐惧的意味!
“至于那所谓的‘文气长虹’!”
“陛下!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祥瑞!”
“那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前所未闻的巨大妖术!”
“他苏辰,以一人之力,竟能引动全城数十万读书人的文宫,与之共鸣!这……这是何等可怕的、蛊惑人心的手段?!”
“今日,他能让全城儒生,为他献上文气,助他破境!那明日,他若是登高一呼,岂非就能让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奉他为主,唯他马首是瞻?!”
“到那时,这天下,究竟是姓赵,还是姓苏?!”
“陛下!此等妖人,若不尽早铲除,必成我大夏心腹大患啊!”
这番话,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最阴狠的匕首,精准无比的,狠狠捅进了皇帝心中,那根名为“猜忌”与“恐惧”的、最敏感的神经!
赵括说罢,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a“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那妖人苏辰,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查抄靖北侯府,搜出其伪造圣物的罪证!”
“焚毁所有妖言惑众的《京华时报》与竹简,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陛下不允,臣,今日,便血溅于此,以死明志!”
然而。
他这番自以为是的、能够挑动帝王猜忌的垂死挣扎,话音未落。
一声比他方才,还要响亮百倍的暴喝,便如同一道炸雷,在大殿之内,轰然响起!
“放屁!”
吏部尚书,这位年逾古稀、平日里最是注重官威仪态的老臣,此刻,竟是气得连“老夫”的自称,都忘了用!
他从队列之中,颤颤巍巍的走出,指着赵括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括!你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无耻之尤!”
“老夫问你!”
老尚书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的颤抖!
“满城数十万读书人,同受其惠!上至我等这些风烛残年的老臣,下至那些刚刚开蒙的垂髫小儿,皆感文宫震动,茅塞顿开!老夫那困扰了二十年的修为瓶颈,更是在昨日,因此松动!你告诉老夫!”
“莫非,我等这数十万人,尽数都中了你口中的妖术不成?!”
“莫非,我等这满朝的儒臣,都是瞎了眼、昏了头的傻子,竟会心甘情愿的,去助一个所谓的‘妖人’,凝聚气运?!”
“你……你这是在,指着我等的鼻子,骂我们是白痴吗?!”
“臣,附议!”
“赵括此言,乃是对我天下儒生,最大的侮辱!其心可诛!”
一时间,整个儒家阵营,都被彻底引爆!
他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一个个都冲了出来,将那还跪在地上的赵括,围在中央,用最激烈的言辞,发动了他们有生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次集体炮轰!
就在此时!
太子赵乾,缓缓出列。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随即,用一种带着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失望的眼神,看了一眼那早已被骂得狗血淋头、面如死灰的赵括。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属于储君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皇,儿臣以为,赵大人,是魔怔了。”
“他见我儒家大兴,心中嫉恨,这才口不择言,说出这等荒谬绝伦的疯话来。”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
“靖北侯苏辰,为往圣继绝学,为我大夏,寻回失落的圣人经典!此乃千古未有之大功!当大赏,特赏!”
“儿臣恳请父皇,册封苏先生为‘文宣公’,赐九锡,建生祠,以彰其功,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一边,是喊打喊杀,要将人下狱问罪。
另一边,却是歌功颂德,要将人封公赐赏。
l两种截然相反的请求,就这么赤裸裸的,同时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大殿之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等待着那位帝国最高主宰的、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