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充满了极致情绪的请求,就这么赤裸裸的,同时摆在了龙椅之上,那位帝国最高主宰的面前。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儒家官员,早已被赵括那番“妖术惑众,意图谋反”的诛心之论,给彻底激怒。
他们一个个都面色涨红,吹胡子瞪眼,将那披着一身孝衣,状若疯魔的御史大夫,围在中央,用尽了毕生所学的所有典故与骂人词汇,发动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集体炮轰。
而另一边,法家的官员们,虽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却依旧在拼死抵抗。
他们紧紧抓住“妖术”与“巧合”这两个点不放,反复向皇帝陈述着,放任一个能引动全城文气的“妖人”坐大,将会是何等可怕的后果。
整个金殿,早已没了半分庄严肃穆,吵嚷之声,几乎要将那雕梁画栋的穹顶,都给掀翻过去。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下方那副几乎要失控的、群臣攻讦的丑态,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帝王的迷雾之后。
他在等。
等这两派的争吵,都达到一个顶点。
等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宣泄到一个极致。
终于,就在吏部尚书气得快要当场昏厥过去,而赵括也几乎要被唾沫淹死的时候。
皇帝,动了。
“够了。”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瞬间冰封一切的威严的喝止,从那九五之尊的口中,缓缓吐出。
整个太和殿那如同菜市场般的喧嚣,瞬间一滞。
所有官员,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的公鸡,纷纷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或不甘的脸,最终,用一种不带半分感情的、公允到了极点的语调,为这场惊天动地的对决,给出了最后的裁决。
“靖北侯苏辰,寻回圣人遗篇,引动文运天降,其功,彪炳千秋,当赏。”
儒家官员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狂喜!
然而,还没等他们脸上的喜色完全舒展开来,皇帝的话锋,却是猛然一转!
“然,御史大夫赵括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此事,事关国本,事关圣人大道,更牵扯到我大夏未来国运之走向,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雷霆之势,下达了那道他早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旨意!
“传朕旨意!”
“着,靖北侯苏辰,即刻将所有于秦川之地发掘出的‘上古竹简’,尽数上交!”
“此‘圣物’,乃我大夏共有之瑰宝,非一人之私产!当由国子监与翰林院,共同保管,组织天下大儒,一同研读,一同考证!务求不负天恩,不负圣人!”
轰!
这一招,釜底抽薪!
高明至极,也狠辣至极!
法家官员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皇帝竟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夺走了苏辰手中,那最大的“武器”!
而儒家官员们,更是呆住了。
他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失望所取代。
他们都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将这份天大的功劳,这份足以让苏辰一跃成为儒门新圣的泼天名望,从他个人的手中,硬生生的,剥离出来!
他要将这份功劳,收归国有!
收归到他这位帝王,自己的名下!
这是最典型的帝王心术!
他既没有采纳法家那近乎于疯狂的弹劾,安抚了儒家这边的情绪。
也没有立刻就对苏辰大加封赏,避免了他一家独大,功高震主。
他用一种最“公允”的方式,将这颗足以引爆朝堂的“炸弹”,变成了他自己手中,一颗可以随时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最重要的棋子!
“退朝。”
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皇帝便已起身,在那名大太监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在那空旷的大殿之上,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 圣旨传到靖北侯府的速度,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快。
当那名传旨的太监,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尖细的嗓音,在侯府门前,当着那数千名自发守候于此的儒生的面,宣读完那份“收缴圣物”的旨意时。
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
“朝廷……朝廷怎能如此?!”
a “这是要窃取苏侯的不世之功啊!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一阵阵充满了愤怒与失望的声浪,冲天而起!
在这些儒生的眼中,苏辰,早已不是凡人,而是为往圣继绝学的“文宗”!
《论语》,更是他凭一己之力,为天下儒生寻回的“道统”!
朝廷此举,与明抢,何异?
就在人群的情绪,即将彻底失控,甚至已经有人开始高喊着“清君侧”的口号,准备冲击传旨的仪仗队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扇紧闭的侯府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苏辰一袭青衫,缓步而出。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与不甘,依旧是那份仿佛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的平静。
他先是对着那些群情激奋的儒生们,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随即,他才走到那名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面无人色的传旨太监面前,从容不迫的,跪倒在地。
“草民苏辰,接旨,谢恩。”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陛下圣明!圣人遗篇,乃天下公器,自当由朝廷出面,组织天下大儒,共同研读,方能不负圣人微言大义。苏辰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岂敢独占此旷世功德?”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大度!
何等的谦卑!
瞬间,便将那即将沸腾的民怨,给死死的按了下去!
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儒生们,在听到苏辰这番“以天下为重”的言论之后,心中的愤怒,瞬间化为了,对他那高洁品格的、更深的敬佩!
万众瞩目之下。
那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已是无价之宝的、古朴的陶罐,被两名亲兵,小心翼翼的,从书房之内,抬了出来。
苏辰亲自上前,用一块干净的明黄绸缎,将那陶罐,细细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才将这颗,足以决定大夏未来国运的“烫手的山芋”,无比郑重的,交到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禁军校尉的手中。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从容的笑意。
那笑容,真诚,而坦荡,不带半分的留恋与不舍。
这一幕,更是让在场的所有儒生,都看得是心折不已,恨不得当场就为他立起一座生祠牌坊!
然而,无人知晓。
当苏辰转身,回到那座幽深的侯府,当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目光的、那一刻。
他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诮的弧度。
他心中雪亮。
这批由他亲手打造的“道具”,到了国子监那帮皓首穷经的老学究手里,没有他这位唯一的“总导演”兼“首席翻译官”在一旁,给出“权威释读”。
光是研究那些竹简之上,那些早已被他“加工”得残破不堪的古篆,就够他们,吵上三年!
皇帝想要收走“名”?
可以,给你。
但这“道”的解释权,这天下读书人心中,那座名为“信仰”的丰碑。
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