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那场“朝堂论道”,如同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在京城的士林之中,引发了剧烈的、持续的余波。
靖北侯府,一时间门庭若市。
与前几日那些只是为了单纯道贺、或是攀附军功的勋贵武将不同,今日前来拜访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来自国子监、翰林院的儒生名士,甚至还有几位早已致仕、在京中清谈休养的儒门宿老。
他们的马车,几乎将侯府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在他们眼中,今日在朝堂之上,敢于公开跳出具体的党派攻讦,从“道统”的根源上,向法家变法发起正面挑战的苏辰,已经隐隐有了成为继张载之后,新一代儒门“扛旗人”的资格。
“苏侯此番‘德主刑辅,礼法并用’之论,可谓是直指如今新法之弊病,发人深省啊!”
“是啊!我辈儒生,空谈误国久矣!今日得见苏侯,方知何为真正的‘经世致用’!”
书房之内,苏辰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的吹捧与拜访,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雪亮。
他知道,自己的声望,在儒家内部,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可他也同样清楚,这份声望,是虚浮的,是脆弱的。
它更像是大风刮来的浮云,看似声势浩大,却无根无萍。
只要那位真正的儒门领袖——帝师张载,没有点头,那他苏辰,在那些真正的儒家正统眼中,就永远只是一个靠着诗词与军功上位的“新派”,一个可以被利用,却无法被真正接纳的“异类”。
所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趁着这股声望,在朝堂之上,继续对法家穷追猛打的时候。
苏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没有急着去巩固自己的战果,反而是在第二天清晨,备上了一份在旁人看来,甚至显得有些过分谦卑的厚礼,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儒生长衫,独自一人,悄然出城。
他要去拜访一个人。
当朝太傅,帝师,张载。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赵乾当即便派心腹快马追上了苏辰,将他劝回府中。
“先生,三思啊!”
太子一脸的忧心忡忡,“张太傅此人,孤比你更了解。他乃当世大儒,地位尊崇,可为人,也最为方正保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他一直就对先生您这种……嗯,这种靠诗词军功崛起的路数,颇有微词,认为您根基不稳,过于锋芒毕露,并非真正的儒者。您此去,怕是……会自取其辱啊!”
苏辰闻言,却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太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与决绝。
“殿下,您以为,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不等太子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不是王安石,也不是法家。”
“而是我们儒家自己,这一盘散沙。”
苏辰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想要打赢这场道统之战,我们必须先统一儒家内部的思想,将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而张太傅,就是我们儒家名义上的‘主帅’。只有得到了他的认可,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认可,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扛起儒家这面大旗,去与王安石,进行这场决定未来国运的,最终决战!”
“否则,我今日所有的声望,都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要王安石稍稍使些手段,将我与太傅之间的‘不合’,公之于众,那我们儒家内部,便会先自乱阵脚,不攻自破。”
这番话,让太子哑口无言。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风险,而苏辰,却早已看透了这背后,更深层次的、致命的危机。
最终,太子只能无奈地,目送着苏辰那辆朴素的马车,消失在了通往城郊的官道尽头。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城郊一座颇为清幽的宅院之外。
宅院不大,门楣之上,也只是简单地悬着一块写着“问心堂”三字的陈旧牌匾,丝毫看不出,这便是那位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当今天子都要敬称一声“老师”的帝师居所。
苏辰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上前,将那份早已备好的拜帖,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门口那位正在扫地的、须发皆白的老管家。
那老管家接过拜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落款处“苏辰”二字,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转身进门通报,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公事公办的语调,缓缓开口。
“侯爷请回吧。”
“太傅大人说了,他近日正在静修,不见任何外客。”
这毫不意外的、意料之中的闭门羹,让跟在苏辰身后,负责驾车的牛大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上前理论几句,却被苏辰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有劳老丈。”
苏辰没有半分不快,他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再一次,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之礼。
然后,他便在牛大胆那充满了不解与憋屈的目光注视之下,转身,走到了大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就那么静静地、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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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尊石像。
他这是,要等。
消息很快,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京城。
靖北侯苏辰,携不世之功,于帝师门前,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此事,瞬间便成了整个京城官场,最大的笑谈。
宰相府之内,当御史大夫赵括听到这个消息时,抚掌大笑,直呼“痛快”。
“狂妄竖子!他以为自己是谁?真以为靠着几句空谈,便能号令整个儒林了吗?这张载老儿,虽然迂腐,但总算还在此时,办了件明白事!”
王安石依旧在灯下批阅着公文,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意料之中。”
东宫之内,太子赵乾在得到苏辰于门外枯等的消息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三番想要亲自前往,却又怕自己的身份,将事情搅得更僵,只能在殿内来回踱步,长吁短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午时,天降小雨,淅淅沥沥,很快便将苏辰身上的那件青色儒衫,打得湿透。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如松,没有半分动摇。
牛大胆撑着伞,想要为他遮雨,却被他用一个眼神,拒绝了。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拜访。
这更是一场,他必须独自完成的、向那位儒门领袖,所展现的“求道之心”的考验。
雨,越下越大。
远处的官道之上,已经有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各方探子与闲散儒生。
他们在雨中对着那道倔强的身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言语之中,多是讥讽与不解。
“何必呢?堂堂一等侯爵,陛下钦赐开府建牙的功臣,竟在此,受这般折辱。”
“呵呵,这便是投机取巧的下场。这张太傅,最恨的,便是这种根基不牢、却妄图一步登天的‘幸进之辈’。”
雨幕之中,苏辰的发梢,已经开始滴水,那身单薄的儒衫,更是紧紧地贴在了身上,狼狈不堪。
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也更加明亮。
他知道,门内那个人,一定在看。
而他,要等的,就是那位帝师,心中那杆衡量“道”与“术”的天平,彻底倾斜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