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发言结束后,太和殿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那句“薪不尽,则火不止”,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官班列之首,那个总是古井无波的丞相王安石,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名为“道”的光芒的年轻人,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第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
一种,真正将对方,当做了毕生之敌的、审视!
这份死寂,终究是被一声暴喝,撕得粉碎。
“一派胡言!”
御史大夫赵括再也按捺不住,他从法家官员的队列中猛地冲出,须发皆张,指着苏辰的鼻子,厉声怒斥。
“苏辰!你不过是读了几本先贤的死书,便敢在此,以虚无缥缈之道德,否定利国利民之实政!简直是空谈误国,荒谬至极!”
“我问你!流民失地,朝廷以法度严惩兼并之豪强,有何不对?商贾无度,朝廷以律法规范其行为,又有何不妥?若不以严刑峻法,约束人性之恶,难道要靠你这几句空洞的‘仁义道德’,去感化那些利欲熏心的国之蛀虫吗?”
他这番话,依旧是法家那套最擅长的、强调功利与实效的论调,放在平日里,足以让大部分儒生,都哑口无言。
可这一次,他的反驳,却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因为,流民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法家的“实政”,确实带来了严重的、无法回避的副作用。
果然,他话音未落,儒家阵营之中,立刻便有人站了出来。
吏部尚书对着龙椅,躬身一拜,随即,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附议。
“陛下!臣以为,苏侯所言,直指病根,乃是振聋发聩的金玉良言!”
“法度,诚然不可废。可教化,更是国之根本!若为政者,只知以‘罚’堵塞,而不知以‘德’疏导,长此以往,民心不附,国本动摇,其祸,恐比外敌入侵,更为深重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数名之前在朝堂之上,一直被法家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老臣,纷纷出列,用最激昂的姿态,表达了对苏辰的支持。
他们仿佛在苏辰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儒家“经世致用”的、真正的希望。
朝堂之上,第一次,在治国理念的层面,形成了儒法两派,泾渭分明的正面交锋。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看着下方这副堪称激烈的“论道”场面,那双总是威严莫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饶有兴致的精光。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似乎很乐于见到,朝堂之上,能出现这样一种,足以制衡王安石那日渐庞大的法家势力的、新的声音。
这场论道,最终,在皇帝那句“此事,容后再议”的、不置可否的表态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退朝的路上,气氛微妙。
那些法家官员,看向苏辰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忌惮。
而那些儒家老臣,则是纷纷围了上来,将苏辰簇拥在中间,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
“苏侯,今日之言,真乃我辈儒生之楷模!”
“是啊!自新法推行以来,我等空有教化之心,却处处被那些法吏以‘无实功’为由,打压排挤。今日,苏侯总算是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苏辰只是平静地,对着这些前辈,一一还礼,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姿态。
他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望向了那个正被一群法家核心官员,簇拥着,缓缓走下汉白玉阶的身影。
王安石。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位当朝宰相,竟是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那十几丈的距离,也隔着那泾渭分明的两派人群,与苏辰的目光,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又充满了刀光剑影的对视。
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
王安石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随即,他便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去,那宽大的紫色官袍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孤高,与萧索。
当夜,宰相府,书房之内。
王安石独自一人,在灯下枯坐了许久。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去理会那些由门生故吏们递上来的、关于今日朝会的情报分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名最是心腹的门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看着恩师那紧锁的眉头,他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开口。
“相爷,您何必将那竖子,放在心上?他苏辰今日,不过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利,说的,也都是些早已被我等批驳过无数次的、虚无缥缈的腐儒之言!待过些时日,新法之效愈发显现,国库充盈,军备强盛,他这些空谈,自然不攻自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安石闻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看着这个依旧停留在“政敌”层面思考问题的学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错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沾满了墨的狼毫笔,在一张干净的雪浪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苏辰。
然后,他用笔,将这两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我们之前,都小看他了。”
王安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朝堂之上,那些只会盯着我们钱袋子、官帽子的政敌,都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惧。他们攻击的,只是我们的手脚,是新法的‘术’。”
“可这个苏辰……”
王安石的目光,落在那被墨圈圈起来的两个字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烧起一股名为“忌惮”的火焰。
“他,不再攻击我们的手脚了。”
“他开始,攻击我们的头脑,我们的心脏,是新法赖以立足的‘道’!”
“从今天起,他,才是我们唯一的、真正的对手。”
这,是苏辰自回京以来,第一次,从他这位最强大的政敌口中,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
刚刚被御赐的靖北侯府,门庭若市。
与前几日那些只是为了单纯道贺的勋贵武将不同,今日前来拜访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来自国子监、翰林院的儒生名士,甚至还有几位早已致仕、在京中清谈休养的儒门宿老。
他们的马车,几乎将侯府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再只是将苏辰看作一个“文采风流的少年侯爷”。
在他们眼中,今日在朝堂之上,敢于公开向法家“道统”宣战的苏辰,已经隐隐有了成为继张载之后,新一代儒门“扛旗人”的资格。
苏辰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的吹捧与拜访,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雪亮。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被彻底推到了儒法两派,这场无可避免的、最终决战的最前沿。
而他下一个要面对的,也绝不仅仅是来自法家的攻讦。
更是来自儒家内部,那些更保守、更严苛、也更挑剔的、审视的目光。
道统之争,从无坦途。
这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