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队伍,行进得不快。
这支由数百名北境精锐组成的凯旋之师,自离开燕云关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冻土后,便像一柄被缓缓收回鞘中的、尚带余温的战刀,刀锋上的煞气随着南下的路程,一点一点,被沿途那逐渐复苏的、属于春日的生机所冲淡。
最开始,还只是路边偶尔出现的、从积雪下顽强探出头的零星绿意。
再往南走,官道两侧的田埂上,便开始出现扛着犁耙、准备春耕的农人。
他们远远地看见这支甲胄分明、旗帜招展的军伍,本是下意识地,便想如往常一般,牵着牛,领着自家的娃,躲到路边去,生怕被这些平日里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兵爷”冲撞了。
可当他们看清那支队伍最前方,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大夏北军”的玄色大旗,以及旗下那些虽然个个面带煞气、身上却无一不带着伤的士卒时,他们那份畏惧,便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好奇与揣测所取代。
“……是北边回来的兵?”
“看着像……你瞧他们那身甲,都砍得卷刃了!还有那几个,胳膊腿都还吊着呢!”
“听说,是打了天大的胜仗,连蛮子那个什么王,都被斩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最开始只是在田间地头小声流淌,可随着队伍的深入,很快,便汇聚成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奔腾的声浪。
当队伍抵达第一个需要停驻补给的州县——朔州时,这种从民间自发酵的声浪,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官方层面的集中爆发。
朔州知府,领着合城的官吏,几乎是提前半日,便在城外十里的长亭,搭起了彩棚,备好了酒水,毕恭毕敬地,等着这支“王师”的到来。
那知府是个年过半百的胖子,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顶着寒风,冻得鼻头通红,脸上却堆满了最热情的、近乎谄媚的笑意。
“下官朔州知府钱德禄,恭迎韩将军,恭迎苏先生,恭迎北境诸位英雄凯旋!”
他一眼便在队伍中,认出了那个骑在马上,虽然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年轻人。
无他,只因那张脸,早已随着那些被快马传抄开来的诗稿,传遍了整个大夏的官场。
韩烈最烦这种官样文章,他坐在马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而苏辰,则在那知府即将滔滔不绝地,开始颂扬此战功绩的前一刻,平静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钱大人,有劳了。”
苏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捧最冷的雪,瞬间压住了那胖知府满肚子的火热谀词。
“我等奉旨班师,不敢延误。补给之事,自有随行军需官与州府对接。至于接风的酒宴,便免了吧。北境数万袍泽的血,尚有余温,此刻,我等实在没有饮宴的心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也表明了态度。
那钱知府被噎得一愣,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却不敢有半分不快。
因为他从苏辰那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比任何骄横都更具威慑力的东西——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之后,才会有的、对于所有虚文浮礼的、彻底的漠视。
最终,队伍只是在城外完成了补给,稍作休整,便再次启程。
可苏辰这份“拒宴”的态度,却比他接受一场最盛大的款待,以一种更快、也更具传奇色彩的方式,传遍了整座朔州城。
“听说了吗?那位苏先生,连知府大人亲自摆的接风宴都给拒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北境的袍泽尸骨未寒,他这当主将的,喝不下那庆功酒!”
“这……这才是真英雄啊!不像咱们这儿的那些官老爷,就只知道鱼肉乡里!”
当队伍穿城而过时,那些原先还只是在远处观望的百姓,竟是自发地,从各自的屋舍与店铺里走了出来,沉默地,站满了街道的两旁。
他们中的许多人,手里都捧着最朴素的东西。
一个刚出炉的热饼,一碗自家酿的粗酒,甚至只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知从哪处枝头刚摘下的青涩野果。
他们没有喧哗,也没有高喊什么“英雄”的口号。
他们只是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将手里的东西,默默地、递向那些从他们身前走过的、神情疲惫的士卒。
李家军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粗汉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平日里最是凶悍的独臂老兵,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将一枚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硬塞进怀里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竟是“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韩烈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吵死了,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可他那匹高头大马,却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那挺得笔直的腰杆,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那身被刀斧砍得满是豁口的、光荣的战甲。
苏辰骑在马上,看着这副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而滚烫的画面,心中那片因为筹谋算计而变得有些冰冷的棋局,仿佛也被这股暖意,融化了一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知道,这一路的发酵,已经开始了。
夜间宿营,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被百姓拥戴的、新奇而又别扭的氛围中时,苏辰却依旧将自己关在营帐之内。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来自京城的、雪片般的密信,而是将自己关在营帐之内,继续补全那部已经初现峥嵘的《谋攻》之篇。
翰林境的突破,让他的精神与文气,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厚重的状态。
很多在战时因为情势紧迫而只能凭直觉去做的决策,此刻,在他那更加清明的文心观照之下,都开始显露出其背后,更深层次的、可以被归纳的“法理”。
这些,才是他此行,真正要带回京城的东西。
捷报,是给皇帝看的面子。
罪证,是给对手捅的刀子。
而这部尚未完成的兵法,才是他日后安身立命、并真正将儒家“经世致用”的理念,推行下去的、里子。
一只来自京城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帐外的窗棂上。
赵灵儿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而有力,信上的内容也同样简短。
“京中,王相极静。东宫压不住喜,陛下……对你班师的路线,问得很细。”
“另,民间邸报之上,‘儒将’二字,已成风潮。”
儒将。
苏辰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得意,眼神反而变得愈发深邃。
他知道,自己这一路行来,所有的声望与光环,都不是白得的。
它们是民心,是军心,是皇心,更是那座风雨欲来的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投射在他身上的期许、审视与杀机。
他正在被抬成一柄万众瞩目的刀。
一柄,在回到京城之后,所有人都想看他、也逼着他,不得不砍下去的刀。
班师的队伍,继续南下。
当他们终于走出北地那片略显贫瘠的土地,踏入中原那富庶的平原之时,整支队伍,便再也无法保持低调。
他们已经不只是一支回京报捷的军队了。
他们像一团正在缓缓移动的、巨大的政治风暴眼,裹挟着北境大捷的赫赫声威,裹挟着万民传诵的无上声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朝着那座名为“京城”的、整个大夏最庞大、也最凶险的棋局,缓缓压去。
京城,还未见到人。
可那股因他而起的风,已经吹皱了整座朝堂的、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