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清焰醒来的那日,她与苏辰在病榻边有过那场简短却分量极重的交谈后,整个李家军营地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却清晰的变化。
那是一种坚冰融化后的暖意,是一种在共同经历过生死、并且由对方亲手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才会产生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李家那些桀骜不驯的老将们,在面对苏辰时,眼神里那最后一丝属于派系之见的审视与戒备,也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不再将他看作那个需要提防的“京官”,也不再是那个与自家小姐关系暧昧的“外人”,而是真正意义上,可以托付后背的“自己人”。
这份转变,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在李清焰醒来的第三日。
几名在李家军中威望最重的老校尉,在确认了李清焰的伤势已暂时稳住,不再有性命之虞后,便相约着,抬着两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径直走进了苏辰那间被临时征用为指挥所的营帐。
“苏先生,有些东西,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觉得是时候该拿出来,让您看一看了。”
为首的一名独眼老将,将那两口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将燃未燃的火山般的沉重怒意。
箱盖被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墨水味与陈年血腥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兵甲,而是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却又无一不透着残破与沧桑的故纸堆。
这些,都是近数月以来,李家军所有相关的补给流水、换防残令、临战前后各营箭矢、甲械和药材的实际到位数…… 桩桩件件,无一遗漏。
“先生请看,”那独眼老将从箱子里抽出一卷被火燎过一角的羊皮纸,“这是总攻前一日,按例当发至我东段防区的五十车滚石与三千支重箭的转运令。您看这上面的签押时辰,是申时三刻。可这些东西,一直到戌时一刻,天都快黑透了,才送到我们手上。若不是小姐当机立断,让弟兄们先拆了附近两座废弃的望楼用作滚石,那一夜,我们东段的第一道防线,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另一名断了条胳膊的老校尉,也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份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残令,声音沙哑地说道:“还有这个,北角血战最酣时,我们营向后军求援的令,三道令,雪片一样递上去,结果硬生生被压了半个时辰!送来的药材,十有八九都是些只能治些皮外伤的次等货,真正能吊命的血参和金疮药,连影子都没见着!我们营里,至少有三十个弟兄,本是能救回来的,就因为药没跟上,活活拖死了!”
这些旧账,每一桩单拎出来看,都像是在大战的混乱之中,再正常不过的“疏漏”与“迟滞”。
可当这上百份沾满了血与泪的卷宗,被一桩桩、一件件地,全部摊开在苏辰面前那张巨大的舆图之上时,一条触目惊心的、充满了刻意与恶毒的“偏向线”,便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凡是李家军要顶在最硬的、伤亡最大的口子上时,他们的粮草补给,就一定会“恰好”晚到半个时辰;凡是张辅那些嫡系人马需要避战保存实力、刷一笔漂亮的战损比时,李家军的侧翼,就“正好”会被抽调去执行更危险的佯攻任务。
更离谱的是,苏辰在其中几份最关键的调度令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主帅韩松年那枚方正的帅印。
可在那帅印的旁边,却又多了一处本不该出现的、张辅的副帅签押。
这意味着,有很多锅,韩松年这位主帅本人,恐怕到今天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背上的。
“狗娘养的!”
一名脾气火爆的李家都尉,在看清了那份签押之后,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那笔墨纸砚都跟着跳了起来。
“老子们就说!韩老匹夫再怎么偏心,也不至于在大战当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坑自家人!原来,里头他娘的一直有张辅这条毒蛇在借手使坏!”
他这一骂,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李家将领的怒火。
一时间,群情激愤,帐内充满了对韩松年“识人不明”的怨怼,与对张辅“阴险恶毒”的痛骂。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掀翻营帐的怒火之中,苏辰却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去骂韩松年的不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心中那股因为这些旧账而升腾起的火气,反而变得愈发冰冷。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也最值钱的,不是宣泄情绪,而是要将“主帅无能”和“副帅作鬼”这两件事,清清楚楚地,分割开来。
若分不清,让韩松年感觉到自己被整个李家军当成了敌人,那么出于自保的本能,他反而可能会下意识地去压下这桩案子,让后续的收网,变得举步维艰。
“诸位将军,先别急着骂韩帅。”
苏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捧最冷的雪,瞬间压住了帐内那股即将燎原的火气。他拿起炭笔,将那些所有涉及到张辅“绕签”、“代签”和“转押”的军令,都用红色的笔迹,一一圈出。
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
张辅最常动手的环节,从来都不是那些会直接送到韩松年案头的、显眼的核心军令。
他下手的,永远是那些在战时最混乱、也最没人愿意细抠的“中间环节”。
比如,在一道正常的调令下发后,他会以“副帅复核”的名义,多加一道自己的签押,让这道命令在传递过程中,平白多走一道手续,从而“合理”地耽搁一刻钟。
比如,他会以“军情紧急”为由,临时更换一名负责传递关键军令的传令兵,让这道本该送往东段的命令,先绕到北角去“通传”一声。
再比如,在火头营发粮时,他会让人在账面上做平,却在实际发放时,将本该给李家军的一等粮,换成更容易储存、也更不容易被发现的二等粮。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什么能一刀致命的大奸大恶。
可正是这种长期、持续的、如同用钝刀子割肉般的阴损手段,才最能将一支精锐的、悍不畏死的军队,一点一点,从内部耗空,耗出满肚子的怨气与毛病。
苏辰看着眼前这张被他画满了红色圈记的舆图,心中那片因为李清焰伤势而变得有些沉郁的湖面,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李家军,不是在哪一场战斗中被出卖了。
他们是被人拿着这套军中最森严、最不容置疑的制度,从那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缝隙里,一针一针地,扎了整整数年。
而张辅,就是那只最会拿捏力道、也最会隐藏针孔的、下针的手。
那名独眼老将看着苏辰在那张图上画出的、那条清晰得令人心寒的“暗线”,他那只仅存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
他庆幸,苏辰来了。
若没有这个外来的、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局外人”,用这种近乎冷酷的、剥茧抽笋的方式,将这些旧账彻底翻出来,恐怕他们到死,都会以为自己是败给了韩松年的偏心,而不是死在自己人那最阴毒的背刺之下。
苏辰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将目光,从这些血迹斑斑的旧账上移开,投向了帐外那片依旧在风雪中飘摇的关城。
旧账已经翻到了底。
距离让这位副帅大人,为这些旧账,再添上一笔新债,然后连本带利地一起清算,便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