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阳光透过营帐顶部的缝隙,在昏暗的帐内投下几缕微弱而苍白的光斑。
空气里,那股混杂着血腥、草药与劣质炭火的浓重气味,经过一夜的发酵,变得愈发厚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清焰是在一阵冗长而混乱的梦境中,被一阵从遥远战场传来的、模糊的鼓声惊醒的。
她在一片血色的厮杀与刀锋的交鸣中猛然睁开双眼,眼底还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属于沙场的凛冽杀气。
她先是茫然了片刻,仿佛自己的神魂,还停留在与耶律洪那场断旗斩王的血战之中,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还残留着枪锋相撞时那股足以震裂骨骼的巨力。
过了许久,帐内那熟悉的药味与远处伤兵营传来的压抑呻吟,才将她的神志,一点一点,从那片尸山血海的记忆里,重新拽回到这间安静的、充满了劫后余生气息的营帐。
她的目光缓缓转动,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最终,落定在了床边不远处,那个正就着昏暗光线,低头翻阅着一沓沓战损卷宗的、熟悉的背影上。
是苏辰。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一层浓重的青黑,那身在战场上被血污与硝烟浸透的袍子还未来得及更换,只是随意地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头紧锁。
看见他,李清焰那双因为迷茫而略显涣散的眸子,才像是找到了可以停靠的锚点,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落定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火,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耶律洪……真死了?”
她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不是关内的战损,而是那个她拼尽一切才换来的、最重要的战果。
苏辰翻动卷宗的手指一顿,他抬起头,那双因为过度消耗心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她醒来的那一刻,眼底深处那层一直紧绷着的、如同冰面般的凝重,终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榻边,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唇边。
“死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事实的重量,“尸首已经验过三遍,蛮军主力已经北撤,帅旗、兵符、私印,一样没少,全都留在了燕云关。”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李清焰才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那场持续了数月的血战中彻底抽身,她缓缓闭上眼睛,那两道总是习惯性紧蹙的秀眉,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那股一直用以支撑着她不倒下的、名为“使命”的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与虚弱。
下一息,她又猛地睁开眼,眉头再次紧锁,挣扎着,便想用手肘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躺了多久?外面的追击……”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那不听使唤的、绵软无力的身体,重新按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你现在是半个废人,”苏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硬,“除了躺着,你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用做。少逞能。”
这句话,换做旁人来说,只会让她觉得屈辱。
可从苏辰口中说出来,那份不带半分怜悯、也懒得虚伪安慰的直接,却反而让她那干裂的嘴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是啊,在他面前,她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呵护的娇贵小姐,只是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的“袍泽”。
这种认知,让她那颗因为虚弱而变得有些敏感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两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帐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哔剥”声,以及帐外那呼啸而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北风。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
在共同经历过那场足以将生死都彻底看淡的血战之后,很多从前需要反复试探、小心翼翼才能触及的话题,此刻,仿佛都已经被那场大火烧去了所有矫饰的外壳,只剩下了最赤裸、也最滚烫的内核。
“若这一次,我真的没醒过来,”李清焰忽然开口,她的目光没有看苏辰,而是望向了头顶那片昏暗的帐顶,“你会不会……后悔让我去冲那一枪?”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沉甸甸地,落在了苏辰的心上。
苏辰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锋芒的脸,最终,用一种极为平静的、却也近乎残忍的真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会。”
这个字,让李清焰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苏辰的下一句话,却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彻底击碎。
“但我会后悔,却不会改。”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因为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你去。那一枪,整个燕云关,非你不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一个残忍的答案,因为它将战局的冷酷,置于了个人的情感之上。
这也是一个真实的答案,因为它承认了她的价值,承认了她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能够一锤定音的将领。
李清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苏辰,那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冰雪初融时,最先从雪层下探出头来的、一小片新绿。
“这才是你。”
她说。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低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补上了一句。
“所以,你也别死。”
“你若是敢在算计别人的时候,真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当了别人钩上的那块饵……我就是做鬼,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回来骂你。”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安静的时刻,将那夜在城墙之上争执时,那股没能完全压下去的后怕与怒意,如此清晰地、不加掩饰地,重新落了下来。
不再是争吵,而是一句……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警告。
苏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苍白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颗总是被各种算计、谋划、与冰冷数据所填满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第一次,无比认真地,开始思考一个他从前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问题。
“活下来以后”。
那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于话本故事里的词句。
它变成了一种在尸山血海里翻滚过、在生死的边缘试探过、在目睹了身边之人为自己奋不顾身地燃烧之后,才终于开始在他心中,缓缓成形的、带着具体温度和重量的……未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揪出张辅,还是应对京城的风雨,都不再只是为了那份属于文人的“立言”之心,也不再只是为了那份对天下苍生的“道义”。
他想赢。
他想带着她,一起堂堂正正地从这片泥潭里活着走出去。